——魏壁訪談



魏壁照片上的文字,初看之下,這些毛筆字的形式讓人聯想起石濤的話語錄,但也許真的如他所說,這些文字的內容更多地是一種社會學的屬性。以魏壁《夢溪》首張“鳥瞰湖州”為例:“此次出門,沒有春林和汪老五作伴。一人輾轉到漢壽,僅徒步十多公里的太陽橋就足夠乏味的了,除了拍下這張鳥瞰湖景外別無所獲?!保@段話表面上記錄了照片拍攝的一個過程,但是一旦變為書法,與他的照片并置,卻并不這么簡單,書法作為中國最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一直是文人抒發情懷的重要手段,除了本身的內容外,書法的形狀、筆墨……乃至一切與此有關的,都成為視覺性的,與個人情感不可分,與個人生活更不可分?!幷?/p>
問:你的夢溪,具體任什么地方?
答:夢溪,湘鄂邊界處,距鄂南不過10公里,地理劃分上屬湖南。
問:《夢溪》照片上面的毛筆字,都是你寫的?
答:是。在作品出來較長一段時間,就想過如何將二者結合,這是兩個完全不同文化傳統的嫁接,知道此嫁接不可輕率。我每天習字,書桌上堆滿各地拾得的青花瓷片,也不時地臨摹幾筆,時間久了,照片就替代速寫,于是照片與書法的結合就成了自然中事。
問:書寫的文寧內容都是從哪里來的呢?
答:文字的內容都是從個人的記憶出發。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所以你能看到很多涂改,影像和書法的內容基本對應,有時會延伸開去,但鄉愁是一個主線。
問:照片中的這些拍攝對象對你個人而言有什么特殊意義嗎?
答:當然,都是來自記憶。比如,我為了拍攝我的父親,找到形象跟我父親體貌氣質相近的那個穿蓑衣的老漢。在那張照片上我寫道:“父親在淌下最后一滴黏稠的黃淚,便離開了我們。他走那年,跟我現在同歲。那時我18歲,并不太知道失去至親的悲痛。漂泊至今,時間愈久,愈是思念那片故土,愈是思念早逝的父親。每每想起他,便會浮現兩個畫面。一個是,小學的某個夏天,洪水沖毀了回家的路。他到學校接我,穿著如圖中的蓑衣背著我趟過湍急的溪流。這一路,我全然忘卻了他曾對我棍棒相加,只覺無比溫情。還有一次,他為了我陪他掰那些發了霉的棉花果,答應給我講鬼故事,越是毛骨悚然,越是窮根文底。父親沒念過書,在我心里,此刻,他就是一個天才小說家?!?/p>
還有那個拿魚叉的男子,是我小學同學,看到他就會想到他的母親,聯想到他母親做的豆渣團,聯想到那個時代農村婦女的處境。在我小學時他母親喝農藥自殺了,等等。
其實也談不上多特殊,大多人物都是從記憶里去尋找,然后絮絮叨叨說開去,后來回頭看,是通過個人的記憶,帶出了我們這一代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共同心聲,帶出些那個時代的信息。
問:你個人喜歡哪些前人的字?
答:很多,但并沒有特別偏好。我傾向于文人書法,手札較隨意的東西,不炫技,有人味兒的書法。我不喜歡過于作品化的字,看國展不如看街頭的“辦證”二字,細看那兩個字,寫得好,酣暢,因為他們寫得多、快,熟極生變,忘我,便有了生命力,有了質感。我曾經住過的樓下小賣部門口有“茶葉蛋”三個字,有功夫,又不經意,好,看了就想買他的茶葉蛋。書法一定要是活的,字本身的功夫并不重要。但要把它寫成一個活物,能見真性情很重要。書法一定要進入實用,你看漢簡,不過是些公務往來,那時沒有書家的概念,現在你能找著一個書家可以跟過去的一個文書比嗎?沒有了,頭磕破也寫不出來。書法死了,鄉村死了。
問:那書法會不會影響到攝影畫面本身?
答:從審美角度講,我對攝影有限的審美都來自對書法的認識。
如果這里的“影響”二字是干擾之意,那要視情況而定。這組作品,字再多也還是服務于照片。文字只是一個延伸,圍繞著照片在說事兒。
我也嘗試過沒有書法的介入,該說的話大概也都說清楚了,可我就是想寫。部分照片我是沒有文字的,因為文字會打破它的寧靜。
問:這和個人情懷有關吧?
答:每個人的作品都不可避免地跟自己的成長結構有關。雖然我并不能說得清這個情懷具體指什么,從拍攝的內容,畫面的布白,書法的介入,文字的內容,我想我是有的。
問:文寧與影像并置的展現方式會否反過來影響你的創作?
答:個人符號,是一把雙刃劍,可能成也書法敗也書法。每個人都想超越自己,超越也是一種功利,刻意避開也是一種功利,要拿捏得好并不容易。這桿秤在心里,這是一個修煉的過程,重要的是創作過程中要盡可能回到初衷,本心。盡可能干凈些。
問:目前的《夢溪》Ⅱ與之前的Ⅰ系列在畫面上不太一樣了,但是影像加書法的方式還住延續著?
答:我不知道我的《夢溪》系列會持續到什么時候。但是書法介入《夢溪》這個系列大概是已定的。
《夢溪》I和《夢溪》Ⅱ,區別在于《夢溪》Ⅱ漸進入微觀,這與處境不同有關。拍攝《夢溪》I時我身處大連,之前在深圳,在城市里游蕩了二十多年,離鄉越久越是思念那片鄉土,情感所趨,于是有了第一個系列。
《夢溪》Ⅱ的完成,是我已經居住在了夢溪,我可以更細致地去體味,于是漸進到微觀的舊物上。但情感是一貫的。
問:《夢溪》Ⅱ似乎更多地關注將視線轉向物的本身,為什么?
答:這些物跟我成長有關,拍它是自然中事。
問:《夢溪》Ⅰ的時候,文字是住影像之外的,《夢溪》Ⅱ的文字就住畫面中,整體上影像與文字的布局更像中國的傳統繪畫了?
答:只要內心有淤積,就讓它自然的出來,如同埋下去的種子。我這個種子是幾十年前種下的。生下來就在田埂上奔跑,自幼就愛寫字畫畫,我時??袋c古人的東西,熱愛自己撿拾瓷片,這大概是我的表現形式的出處。我努力做到“習古而不泥古”,這很難,能與古人神會,我想古人與我都是高興的,有朋自遠方來嘛。形式的變化我不會作過多的預設,一切聽從心靈的召喚,形式是表面的,它會應運而生。
問:《夢溪》系列的拍攝都是而向過去,以及過去的記憶,但是現在的一切終將消逝,你怎樣看待過去與此刻的關系?
答:萬物都會有生有死。近期在連州的展覽,我采用了自家院子里的泥土作鏡框,就是想回答這個問題,塵歸塵土歸土。
問:《夢溪》既是你作品的名字,又是你現在生活的地方,這種牛活方式和你的攝影是一種怎樣的關系?
答:顏長江兄曾嫉妒我:你何德何能,能回到埋你的地方?
我慶幸我能走出這一步,生活方式是自己選擇的。人一輩子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大方向得堅持,不能等到死的時候合不上眼,去悲嘆。
拍照片不是著急的事,隨緣?!秹粝肥且粋€大的系列,《夢溪》Ⅱ是《夢溪》Ⅰ的延續,可能還有《夢溪》Ⅲ、《夢溪》Ⅳ。順應自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