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東方

核桃,這個圓圓的小東西,外殼像老人的臉,布滿皺紋,桃仁則像人的腦髓,核桃補腦一說也許就源于此?一直愛吃核桃的我,吃核桃時總會想起我家門前那棵核桃樹。
那時我們家在父親工作的一所中學里,學校的一棵大核桃樹就在我家門前的水溝旁。那棵樹估計有二十幾年樹齡了,樹干是灰色的,有很多黑色的斑痕,像樹的眼睛。它比我家的房子還高,像一把巨傘罩住我們的臥室,冬擋寒風,夏遮陽光。
核桃樹呈Y字形,我喜歡坐在凹陷處看書,看累了就透過樹縫望天空,看葉子之間的蜘蛛網,看樹干上爬的蟲,把樹干上的斑痕想象成各種動物圖案、地圖、云朵等。有時候會望著那穿過縫隙的陽光幻想,幻想以后自己長了翅膀,飛到天上去看天上有什么星球和動物。晚飯后,喜歡和弟弟妹妹及鄰居的小伙伴搬了椅子坐在核桃樹下乘涼,聽鄰居阿姨講恐怖故事,如《一雙繡花鞋》、《恐怖的腳步聲》和《聊齋志異》里的很多故事就是那時候聽來的,聽多了,仿佛覺得核桃樹的肚子里也裝滿了故事。
花謝了,樹上就會長出米粒大的綠色果實,我和弟弟妹妹幾乎天天都要去看核桃長多大了,常常覺得它長得太慢了,恨不得幫它拉一拉,長快點。等心里懶得想它的時候,突然發現核桃竟長得有雞蛋大了,那層青青的外殼上還有白斑點和細細的絨毛。見了青核桃,才知硬殼外還裹著厚重的外殼,據說它熟透后就自動脫落了。青核桃比熟了的核桃少了分粗糙,多了分圓潤、碧澈。隨意用竹竿打下幾枚青核桃,把玩一陣后竟不知從何處下手。
哥哥教我們用小刀剝開青皮,露出活生生的奶白色果子,青皮上會流出黃色的汁液,很難洗掉。不是親眼所見,絕想不到日后會在這細皮嫩肉的殼上生出咖啡色來。敲掉那層還不堅硬的奶白色外殼,就是核桃仁了。果仁初入口,苦澀給了味蕾當頭一棒,就囫圇咽下。待再細嚼,方覺口中繞有余甘,尚夾清香,回味無窮。于是吃青核桃就上癮了,每天打幾個下來吃。沒完全成熟就被孩子們吃得差不多了,長得高的,站在樹下夠不著,我們只好爬到樹上去打。打的打,撿的撿,吃的吃,鬧的鬧,那情景比過年還開心。
媽媽見我們吃青核桃,就放下手里的活,過來對我們說:“你們嘗到青核桃的味道是苦盡甘來了吧?人的一輩子也是這樣的,你們現在讀書好像很苦,以后有出息了,日子就甜蜜了。”
媽媽還給我們講了青核桃與北宋大文學家司馬光的典故:“司馬光五六歲時,一次得到一顆青核桃,他砸開外殼后就吃,連連說又苦又澀,姐姐說剝去桃仁外的薄皮就好吃了。姐姐走開之后,司馬光剝了很久也剝不干凈,一個婢女看見了,將桃仁放溫水里浸泡一會兒,核桃仁外的薄皮就與仁分離,輕輕一撕就脫了。姐姐后來詢問是誰剝掉了核桃皮,司馬光答是自己剝掉的,謊言被父親識破,狠狠罵了他,從此司馬光不敢再說謊。細想來,司馬光一生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成就,必定是那顆青核桃在司馬光的心湖里泛起的漣漪:謊言是苦,誠信是甘,君子納苦吐甘,方能成大器。”
媽媽的話,我們似懂非懂。
那些年,黑桃樹仿佛成了我們這些孩子的希望,每年都盼著它結果的那個時節。而核桃樹掛果最多的年份,它好像也特別驕傲,挺得直直的,風吹樹葉嘩嘩響,仿佛是它在大笑,我們也會圍著樹干笑。
可惜高二時,我們就因父母工作調動搬家了,離開了那棵可愛的核桃樹。
后來,因興建三峽電站,兒時的家將被淹沒了,我惦記著那棵核桃樹,專程回去看時,當年的學校已成了廢墟,老師們都搬到新校舍了,學校的那些老樹遷的遷,死的死。當我向一位父親過去的老同事打聽核桃樹的去向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我:“核桃樹太老了,也不結果了,被學校的校工砍下來做了大大小小十幾個砧板發給老師們了。”
我心里真像被重錘敲擊了般難受,人怎么會這么自私和殘忍呢?先吃人家的果實,享受人家的庇蔭,等到人家老了,沒用了,連命都保住不了。
門前的核桃樹死了多年了,可在我心里,一直有一棵長青的核桃樹。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