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歪樹

于兆文

清楚地記得，在大隊部的西邊，有一汪塘。汪塘水面清澈，荷蓮分布其中，紅綠相間，煞是好看。每到夏季，大人們在田中忙著放水澆灌，期待有個好收成。孩子們便三個成群，五個結黨，在水中嬉戲，浪花飛處，濺起笑聲一片。

汪塘的邊上，次第長著大大小小的柳樹。垂掛的柳條，似發瀑飄飛在汪塘兩岸，柔綠的柳枝，映在河中，河水更顯綠意，仿佛一河翡翠阡陌中間。

河塘的東邊有一棵柳樹特別高大，就是樣子難看，粗粗的柳身歪著向上生長，低處有一橫杈斜生出去。橫杈也較粗，似脖子低垂，已近水面，似乎已不堪重負。孩子們洗完澡總愛坐在這粗枝上歇息。

據說，這棵樹年代久遠，伸展出去的那根橫杈，其實是由整個柳樹身子分支而來。老人們說，有一年這棵樹遭了雷劈，身子一分為二，從此，一枝向上生長，另一枝斜生出去。可見其生命力之旺盛。只不過斜生的那枝柳干，常被人坐在上面，漸漸地彎曲了身子，顯出重負老態。

雷劈過的這棵樹，后來竟有了靈性。沙莊人談起來津津樂道。

有一次，莊人大五子在田邊遭了蛇咬。當時腿部一下子就腫了起來，疼痛不已。那時農村缺醫少藥，治病都是土方子，或者干脆生挨活撐下去。支在老樹邊的大五子當時想去河邊用水清洗傷處，可就是邁不動腳步。突然，他看見那歪柳樹身上滿是溢出的樹汁，柳樹出汗，還是非常少見的。情急之下，他就手抹了一些溢出的樹汁，黏糊糊的，涼爽爽的，傷口痛感似乎頓時減輕了許多。然后，他就一遍遍地重復涂抹，不到半天的工夫，腿傷竟然完好如初。

歪柳樹汁能治病的消息不脛而走，歪樹就成了神樹。田邊莊人手腳經常有被農具、谷穗劃傷，或被蛇蟲咬傷的，都會去歪樹那找樹汁涂抹，基本上藥到病除。而且非常神奇的是，只有這棵被雷劈的歪樹常常冒汗，其他樹也看不到此類景象。莊上人稱“仙爺郎中”的本家三爺經過考證，說這樹汁中含有藥性，有活血化瘀的功效。

再后來，歪樹變得“遍體鱗傷”，樹皮被人剝得縱橫交錯，一片斑駁。原來有人說，歪樹不但樹汁有治病功效，樹皮還可洗凈曬干，充當中藥藥引子用。至于是誰發現這一秘密，到底治什么病，有多靈驗，沒人能說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棵歪樹有靈性，是大伙兒深信不疑的了。還有幾次，孩子在汪塘里溺水，大人們也都是將孩子擔在歪樹那粗粗的橫杈上，才將孩子救活的。

西邊的集鎮開發出來了，原先供給汪塘水脈的那條主干道被一些垃圾填埋了。于是汪塘也成了無源之水，漸漸地干涸了。沒有了河水滋潤，汪塘邊的柳樹都相繼被人砍去。當村里組織人砍到這棵老態龍鐘的歪樹時，幾個老人出來制止，說神樹不能砍。當時這批人只好息罷回撤。當天下午，村里治保主任王二牛不信這套，他帶人來到現場，掄起斧頭便砍了下去，大概由于用勁過猛，剛砍下去，斧頭和柄子竟分離開來，斧柄撞到樹上，一下子擊打在王二牛頭部。大伙兒抬著滿臉是血的王二牛直奔鄉醫院，最終半路上因腦部傷重，不治而亡。

歪樹發威了，不可動樹啊！從此，大伙兒沒人再去打這棵歪樹的主意了。有許多人家經常在樹下擺著供品祭祀，燒紙錢來許愿。老歪樹兀自立于汪塘邊上，像是一尊老道仙長，站在那沐浴著善男信女的香火。

許多年后，我已考上了大學，還見那棵歪樹立在那兒。老人們一遍遍地念叨著這棵樹的靈性，也一個個相繼走了。后人們也被熏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懶得去動它了。只是汪塘越來越小，基本上被莊人填平了，長上了莊稼。

一棵樹獨自長在莊稼地里，這是一道多么奇特的風景啊！終于有一天，村里要修一條水泥大道，從廢棄的汪塘邊，也就是被人種上莊稼的那地塊經過。年輕的村長兆順大哥帶著大伙兒去田間實地考察了一下，幾天后，帶領一班人馬，攜著電鋸、挖掘機等，手一揮，老歪樹轟然倒地。只是挖掘機一度熄火，原來樹根下盤著好多條紅赤溜大蛇，司機嚇壞了，不知所措中，挖掘機檔位沒掛好，熄了火。人群中頓時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嘀咕，不該挖啊，老歪樹顯靈了，以前砍樹死了一個，現在連機器也熄火；老歪樹這么靈神，原來根底下是龍窩啊！兆順根本不睬這一套，他一邊讓人用棍棒敲打著樹根部，一邊大聲吆喝著，那些紅赤溜也知趣地游走了，不知所蹤。

長在沙莊幾代人心頭的那棵老歪樹倒了，急得村里老輩人指著兆順的臉一遍遍地罵著“作孽啊”！水泥路鋪了以后，罵聲漸漸淡去，很少有人再提起老歪樹。前不久我回沙莊時，在水泥路邊，就是老歪樹那地塊，竟然見到了80多歲的陳三爹，老人拄著拐杖，立于路邊，一動不動。

我突然感覺到，陳三爹拄杖而立的樣子，分明就是一棵老歪樹的形象，站在一段歷史的扉頁里。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