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的花朵

韓秀媛

我做了一個夢。母親依然是年輕時的樣子，手里捧著幾本書，輕輕地對我說，看吧，這書可好看呢……我跳躍著跑上前去接時，卻醒了。

和影子做伴的日子漫長而寂寥。我是孤單的，童年時更是。可是，母親這只蚌，一生只磨礪出一粒珍珠。

上學的第一天，母親將鑰匙掛在我的頸間。假期時，一間半的平房和二十米的院落變得寂寥起來。我沒有伙伴，但是我卻發現這個院子里有許多可愛的生物。時間久了，我甚至能聽懂它們的語言，與它們對話。

天空穿著云的衣裳，花朵傾聽著大地的心跳。我的伙伴幸福地忙碌著，從一朵花到另一朵花。幾只蜜蜂飛來了，兩只后足裹滿金黃的花粉。它們是上帝派到人間的天使，整日嗡嗡地哼著歌曲，似乎從來沒有煩惱和憂愁。在它們美麗的復眼中，一朵花變成了千百朵花，千百朵花蕊里就有千百顆蜜糖，這是多么令人興奮的事情。

一只蝴蝶娉娉而來，翕動的翅膀上映出燦爛的陽光和夏日的絢麗。它悄悄停留在一片花瓣上稍事歇息。晨露是它的梳妝鏡，花粉是胭脂。它顧盼生姿并暗自竊喜：化蛹只是短暫的等待，成蝶卻給大自然帶來了繽紛的喜悅。

一只粗壯的蚯蚓從泥土中鉆了出來，身邊的土粒如同巨石一般轟隆隆地向四周滾去。它看了看天，倒吸了一口氣，弓起身子急速地爬行，身后留下彎曲的爬痕。它的孩子還在泥土中酣眠。它的暴脾氣再也忍耐不住了，它發出了咆哮：“還在睡懶覺，要下雨了！”

果真，太空飄過大片的烏云，起風了。老樹根下一群小螞蟻在高聲尖叫：“雨來了！快跑，快跑啊！”于是工蟻們踉蹌著腳步，拖著疼得翻滾的菜蟲奮力地向洞穴跑去。

“媽媽，暴風雨來了，我收好了衣服，還有晾在窗臺上的豆莢。”

“媽媽，雨停了，房檐還在滴水，雨水沒過了油菜，我的伙伴不知躲到哪去了，我抬起頭卻尋到一道彩虹。”

“媽媽，那只大老鼠又出來偷吃雞食，黃狗將它趕走，踩花了老鼠的腳印。后來我發現，那只老鼠也當上了媽媽。”

“媽媽！媽媽……”

我有許多話要說給媽媽聽，可是我只在心里向母親呼喊。

母親瞪大了眼睛，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和父親竊竊私語：“這孩子越來越不愛說話了，會不會……”

媽媽，其實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不停地和我的伙伴們說話，我累極了。

夜深了，我想和蛐蛐兒聊上一會兒，母親卻說，該睡覺了。

媽媽，媽媽，你真的不懂得我的世界嗎？難道你看不出，在我的這個世界中，缺少點什么？難道你看不出，我正期待著你和我說點什么嗎？

直到有一天，停電了。屋子里很清冷，爐火早已經熄滅了，光線很暗，已經看不清書本。雪人在角落中落寞著，只見著模糊的輪廓。黑暗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籠罩，恐懼怪獸般張牙舞爪地向我襲來。我趴在窗前，淚眼蒙眬。

一輪淺黃的月亮慢慢地從東方爬上天幕，啟明星在它的輝映下閃爍著光芒。晚歸的母親披著一身月光回來了。

母親點燃一根蠟燭。瞬間，小屋里盈滿家的溫度。

母親從布包里拿出幾本書捧在手上，有些神秘地遞給我。那天夜里，母親的眼睛格外明亮，猶如天上那顆晶瑩的啟明星，兩粒燭光在她漆黑的雙眸中跳動。在寒冷漆黑的夜里，那個臉上掛著兩行淚痕的女孩從她的母親手中接過了那些書。那些書在女孩纖細的手腕中有了分量。

我篤信母親，像一名虔誠的信徒一樣，用崇拜的眼神，無數次默默膜拜著心目中的那尊溫柔的女神。而我的女神，用這種方式將整個世界送給了我。

我用纖細的胳膊將那幾本厚厚的童話書緊緊地摟在懷中，油墨的馨香將我熏得有些陶醉。我終于有書看了。哦，再見了，墻角日夜織網捕食的蜘蛛，樹根下勤勞工作的小螞蟻，我在看書，書中有你們的伙伴，它在講述著你們祖先的故事。噓——小聲些，快言快語的小燕子，能歌善舞的小蟋蟀，以后為你們編故事。嗨！憨直的小雪人，調皮的小黃狗，你們幫我照看院門，我要圍著爐火看書啦！

書籍就是寒夜中的那盞小橘燈，溫暖著靈魂，照亮了童年。書籍是海倫·凱勒的眼睛，在黑暗中求索，凝視光明。書籍讓我憧憬未來，浮想聯翩。我企盼能有一天拉著母親的手漫步在江南水鄉的楊柳岸邊，坐看蘇堤春曉，漁舟唱晚；或是流連在清華園的荷塘月色之中，在湖心中劃出一道波痕，摘一片蓮葉將母親扮成荷花仙子。在書中我看到了夢中的海洋。我的目光既高又遠，分辨不出天藍如水還是水藍如天，淘氣的浪花拍打著我的腳丫，海鷗在碧藍的天空中翱翔。我覓到一片森林，葉子變成樹的眼，持久地遙望等待，將自己站成永恒的符號。我再也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去聽那些伙伴的訴說，和它們的對話也顯得有些倉促。月亮落下，太陽就會升起。屬于我的時光在書頁間流淌，在這本書與那本書中穿梭，在喜與悲、善與惡中交織，在愛與恨的海洋中徜徉。

忽然有一天，已經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母親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我的孩子，你就像一只風箏，飛得好高、好遠……”我有些納悶，我從未離開過這個家，也從未想離開母親半步！笑容如春水般在母親的臉上漾開，母親渾濁的眼睛里又燃起燭火。我忽然想起了母親曾經借的那些書，母親說的那些話。

其實，母親沒對我說什么。以上我所寫的母親話，都是我在書上讀到的，希望母親讀給我聽的。母親的話非常簡單，她只是輕輕地說：“看看這些書吧，可好看呢！”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多么希望母親是博學的知識分子，能寫出一篇篇富有哲理的文章來激勵我的人生，指點我的未來，為我鋪就光明的坦途。我多么希望母親是位詩人，用動聽的詩句點綴童年時單調的光陰。

可是，我的母親只有六年級的文化，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她怎能知曉那些偉人的話語呢？

看書吧，這些書可好看了……母親足足有二十年沒和我說這一句話了。

如今，我經常給母親拿一些雜志和書給她看。我也像母親當年那樣，輕輕地對母親說：“看吧，這些書可好看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