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

沈亞

10多年了，在異地奔波，有了朋友，有了圈子，生活習慣已被同化，周圍環境也很融洽，但心里總還是有空蕩蕩的感覺。這種空蕩之感，源于對故土的想念，更源于對鄉情的渴望。那是一棵深扎泥土、風吹不動的盤根老樹；而我，就是一朵離根別枝的蒲公英，飄飄蕩蕩，不能落地。

說是異地，其實還在省內，不是很遠，回鄉也就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但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對哺育自己成長的地方，總懷有一種特殊的情感。這種情感會在我孤寂、失落和傷感的時候，隨同故鄉那條清澈的小河，漫過我的心田，洗凈黑夜的顏色。歲月流逝，愈加濃烈。

故鄉的歌

是一支清遠的笛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

響起……

這是臺灣女詩人席慕蓉筆下的鄉情，在很多時候，卻也非常契合我的心境，越讀越能感受鄉情綿厚悠長、不絕如縷的滋味。

每次在酒席上，聽到有熟悉的口音，總抑制不住興奮，急忙問：“你是哪里人，哪里人？”無論對方是同市還是同縣，都熱情地稱呼他們“老鄉”。那酒啊，立馬質變成故鄉甘甜的井水，一杯接一杯，絲毫感覺不到醉意。酒杯與酒杯“叮當”作響之間，碰出的是濃郁而深厚的鄉情。此時，鄉音和鄉情就在唇齒間，徘徊，彌漫，發酵。恰如李清照《菩薩蠻》詞云：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

我是一個懷舊、念舊、愛舊的人。但凡曾相助于我或與之共事者，我皆滿懷感恩之心和感激之情，對深深植入靈魂的故土鄉情，更是如此。只要是來自故鄉的人，他便是我夢里鄉情所系。每當遇見老鄉，我常借用和篡改杜甫《月夜憶舍弟》的詩句，說：“月是故鄉明，人是家鄉親啊……”

早些年，剛買新車，停在路邊，被人撞了。那人自知理虧，但態度不好，我讓他修，他還討價還價。爭執中，我聽出他的口音里，有一種久違的親切，便問：“你是哪里人？”他說出了地名，原來還是我同鎮的“老鄉”呢！

立刻，我便忘記了撞車的事情，和他聊起了故鄉。故鄉的好多人、好多事、好多景，我們都很熟悉。“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唐·王維《雜詩》）”，我們干脆坐到車里，點上一根煙，從一條正在修建的鄉間土路說起。我們這邊聊得火熱，旁邊看熱鬧的人卻一頭霧水：剛剛還是針鋒相對的兩位，怎么一會兒就成了相談甚歡的朋友？

車子自然不要他修了，雖然他一再堅持要修。我們互留了電話號碼，從此成為好友，有空還相聚小酌一番。道不完的鄉情，訴不盡的感慨，每每被我們一口一口地喝下，感覺暖心潤肺，遍身舒坦。

我的一個朋友知道情況后，直說我犯傻：“情歸情，理歸理，修車要好幾千塊錢呢，你可真大方……”可在我心里，再多的錢，也不值一份鄉情寶貴。而鄉情，猶如初戀時纏綿悱惻的美妙，單純而圣潔，是不能用物質的東西來比擬和稱重的。

那年去上海，夜游外灘。見一個女孩蹲在地上痛哭流涕，上前詢問，原來她的手機、錢包和銀行卡都被人偷了。她是連云港人，到上海打工，今天剛拿到工資，準備明天就回老家看望突生急病的爺爺。我曾在連云港待過一段時間，她說的確實是灌南方言。

我給了她800塊錢。她千道恩，萬感謝，要了我的地址，說拿了工資就還給我。朋友在旁一再阻攔，說：“她可能就是個騙子，你怎么能相信？還給她那么多錢……”我笑了笑，說：“我聽得出她家鄉的口音，相信她不是騙人的，都是江蘇老鄉嘛，應該相互幫襯一下難處的……”當時我給那個女孩錢，完全出于鄉情的自覺和本能，內心并未指望她還錢。

但兩個月后，我收到女孩寄來的800塊錢，還有一封信。她稱我為“老鄉”，竭力邀請我去上海玩，以示真誠的謝意。那時，我的心頭瞬間滾過一陣感動的波瀾。不是因為驗證了自己行為判斷的正確性，而因鄉情，是故鄉滋養出來的最天然的質樸，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暖流，不虛張，不欺騙，不閃躲，值得信賴和依靠。我想，那天晚上，女孩從我手中接過錢時，心中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當挎上背包、邁出家門的那一刻，鄉情就已融化在我的血液之中，無論走到哪里，它都是我永恒的氧氣，是我不變的苦念，“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唐·賀知章《回鄉偶書二首》）。在我的人生經歷中，鄉情，更多的時候就是我故鄉的地名，它承載著那些溫馨的回憶和醇厚的情感：

去鎮上讀高中，經常有人幫我打飯，充水，收被褥，搬木箱，還幫我尋找精選的學習資料。他們都是同村的孩子。那時，鄉情就是我那村莊的名字。

去市里上大學，經常有人為我出頭，占位，洗襯衫，送早飯，還替我做逃課時的筆記。他們都是同縣的校友。那時，鄉情就是我那個縣的名字。

在異地工作，四分熟的普通話，常被當地方言拋棄和冷落。酒桌上偶然聽見一句“你是哪里的，老鄉？”就讓我一杯接一杯無限溫暖地沉醉。這時，鄉情就是我那個省或市的名字。

那天深夜，朋友在美國舊金山街頭丟了證件和錢包，進退不得，急昏了頭。突然傳來一聲“妹子，你好！”她說，她當時竟然有了以身相許的沖動。這時，鄉情就是大洋那邊祖國的名字。

所處境地不同，面對人群各異，故鄉也只是換了個名字。但鄉情，卻始終如一在我體內澎湃和激蕩，有朝霞的艷麗，也有飛雪的潔白。只要有人以故鄉的名義，輕易就能拉開我感情的閘門，鄉情便會洶涌而出，奔騰不止，淹沒那些孤寂、失落和傷感的情緒。

我曾寫過一首詩，名字叫《鄉情，就是一個地名》：

……鄉情，就是一個地名

一個被高溫而炙熱的情感

牢牢焊接在靈魂最深處的名字

就像最初，頭枕溫暖的臂彎

我們開口說出的第一個單詞……

鄉情道不完，文章不可長，就把它作為本篇的結尾吧！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