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個不省心的人

等等

推著拽著，拉著哄著，只盼著家人往人前走，日子不落后。家家都有個不省心的人，就有了一份牽絆和責(zé)任，讓你扯心扯肺……

55歲的母親突發(fā)心肌梗塞離世后，33歲的春萬就知道，從此以后，她就是妹妹冬萬的世界和靠山。因為早在10年前，父親就已經(jīng)撒手人寰。母親的后事全是春萬一人操辦的，那些天，冬萬要么歇斯底里地哭喊著要隨媽媽而去，要么就昏天暗地睡覺。

離開老家之前，春萬將母親葬禮上收到的近兩萬元，悉數(shù)給了冬萬。她只讀了個職高，收入不高，嫁的男人也沒什么能耐。春萬讀了研究生，月薪6000多元，丈夫田齊也是在政府高就的公務(wù)員。這么多年來，她習(xí)慣了在每次與妹妹相遇時，給她塞點錢。冬萬倒是把錢接下了，接的時候還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反正你比我掙得多。”末了她悠悠地：“姐，我離婚了。”這丫頭，怎么不聲不響就把婚給離了？她眉頭一皺，冬萬就嘟噥開了：“要是沒離婚，他能不來參加媽的葬禮嗎？學(xué)歷越高腦子越鈍！”

冬萬結(jié)婚3年，沒有孩子、沒有存款，也沒有離婚時可以攜帶回家的紀念物。盡管猝不及防，但春萬還是不得不帶著冬萬回南京去。她甚至不敢跟田齊說實話：冬萬這一次隨行，可不是去她家散心，而是要常住，要在他們的城市，戀愛、結(jié)婚、工作并生活下來的。那么多年，春萬帶領(lǐng)丈夫和女兒省吃儉用，明里暗里地接濟冬萬，一年至少不下一萬。而只比春萬小了一歲半的冬萬呢，向來是極其自然地接納，不感激也就罷了，有時還會帶一句：“反正你比我掙得多。”

在一個擁有兩個女孩的普通農(nóng)家，小女兒終歸會讓父母更寵愛一些。但在春萬記憶里，父母對冬萬的寵愛完全漠視她的尊嚴。冬天刺骨的寒風(fēng)里，妹妹在家里吃著媽媽的烤土豆，她卻要去河邊清洗一家人的衣服；漫長的暑假，她天天起早貪黑上山采茶，妹妹卻總是在姑媽家的小賣部里，吃冰棒、看電視；在同一所中學(xué)寄宿，妹妹一個星期5元零花錢，她卻只有3元。盡管某天，當(dāng)她向父母討還公道時，媽媽告訴她：妹妹冬萬有先天性心臟病，隨時可能死去。看到身旁臉色紅潤，津津有味地吃著餅干的冬萬，15歲的春萬就知道：如果某天父母離開而冬萬還在，她這個姐姐就應(yīng)該像父母一樣，去愛護和寵著冬萬。這是一個姐姐的責(zé)任，也是她的宿命。

回到南京的第一件事，春萬就帶著妹妹去醫(yī)院。那個在過去二十多年里，被父母，被冬萬自己拿來當(dāng)成一切借口的先天性心臟病，其實是很輕微的，即使不及時醫(yī)治，也不至于隨時離世。只需要一個簡單的修復(fù)手術(shù)，冬萬就可以痊愈。手術(shù)費不到兩萬，田齊當(dāng)著冬萬的面問：“你姐不是剛好給了你錢嗎？馬上做吧！”冬萬就眼眶濕潤，撇著嘴說：“不做了。反正媽媽都不在了，活著也沒啥意思……”不顧老公的臉色，春萬馬上說：“錢我們出！”

手術(shù)很成功，冬萬也很快出院回家。在家靜養(yǎng)近兩個月，她成天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睡覺、上網(wǎng)。中午，春萬打電話給她叫外賣，晚上，等她在廚房里做好飯菜端上了桌，冬萬才穿著睡裙，激凸著胸部出來吃飯。吃完飯就回書房繼續(xù)上網(wǎng)，田齊聽見她將門反鎖的清脆聲音時就說：“我倒希望你妹妹能穿戴整齊，敞著房門。不然我會覺得我成了不速之客。”春萬訕笑：“回頭我跟她說。”但她終究沒說，因為她不知道從何說起，更重要的是，她知道這話不能說。

周末晚上，冬萬跟9歲的外甥女搶了遙控，躺在沙發(fā)上看她的韓劇，嗑著瓜子吃著蘋果，她會突然朝正在書房趕稿子的春萬喊：“姐我餓了！我要吃方便面，加點青菜煮個蛋哈！”春萬只好問老公、女兒吃不吃，然后再進廚房給冬萬煮方便面。

身體痊愈了，一直很瘦的冬萬甚至還長了十幾斤肉。春萬跟她商量：“要不找個工作吧？”冬萬頭也不抬：“你以為我像你，研究生呢！我就讀個職高，能找什么工作！”見姐姐為難，她說：“開個淘寶店吧！”得，開淘寶店，春萬幫她注冊，幫她進貨，拍完照片上傳。這女人開了半個月，做了5宗生意，收到了3個“差評”。春萬看她跟客戶的交流記錄，冬萬最喜歡用的詞兒是“老娘”“你丫有病”。她伺候不起這幫上帝，淘寶店關(guān)門大吉。

見春萬唯唯諾諾不敢再跟妹妹提工作的事，田齊自作主張，請人吃飯，托了好幾層關(guān)系，給冬萬在一個律師事務(wù)所里謀得了一份文案工作，月薪1800元，包午餐。看在姐夫的面子上，她倒也應(yīng)承去上班了。畢竟，她從小就愛讀書、寫文章，文案這份工作她倒是不怕。

上班半個月后，冬萬跟姐姐抱怨：單位不給上保險呢。春萬就說：“只要你好好上班，姐給你上保險！”她先斬后奏，花了3萬多元，給妹妹買了份養(yǎng)老保險。田齊倒是理解她這份“長姐如母”的心，沒有再說什么。

那在律師事務(wù)所里的文案工作，在第四個月宣告結(jié)束。冬萬的理由是：“今天陳律師居然問我大學(xué)本科學(xué)的什么專業(yè)？”盡管姐夫一再跟她說，別人這樣問完全沒有任何意思，而且他可以保證只要她愿意，事務(wù)所絕不會辭她，冬萬還是義無返顧地辭掉了那份在她昔日同學(xué)眼里“天堂一般高級的工作”。

辭職回家第二天，她去報攤抱了幾十本雜志回來，她跟春萬說要做個自由撰稿人。春萬平時也給一些刊物寫稿，熟悉很多編輯，也深諳人家的需要。而且寫作是妹妹的強項和喜歡，如果她認真做，那么，做自由撰稿人未嘗不是一個很好的出路啊。

等稿子轉(zhuǎn)到她手里，春萬才知道，敢情這么多年了，她而立之年的妹妹，還活在16歲的風(fēng)花雪月里，還希望遇到一個穿棉麻襯衫、白球鞋，身上有很好聞肥皂味的英俊男子，她還希望談一場與世無爭、浪漫如詩的愛情。這樣的文章，連她的法眼都入不了啊。有編輯要跟春萬要冬萬的QQ，要當(dāng)面指出她文章的弊病，春萬沒答應(yīng)。她自己動手幫她改了稿子，然后再投給雜志。當(dāng)冬萬得知“稿子發(fā)了”，她第一句話就是“稿費什么時候來”，春萬沒說什么，自己掏了1000元，給妹妹那篇1500字的小文章付了稿費。

看到冬萬臉上久違的笑，春萬覺得值得。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半年后，冬萬終于從雜志上看到署了她的名，卻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她跟春萬大鬧：“你憑什么改我的稿子？你有病呀！明明知道那不是我喜歡的風(fēng)格！”田齊忍不住插嘴：“你姐姐幫你改了，稿子才能發(fā)！而且她還自掏腰包付了比稿費本身高3倍的錢給你！”

被姐夫摻和的這場矛盾，最終以冬萬離家出走而終結(jié)。甩門而去時她對春萬說：“你放心吧我不會死的！我會掙錢還你的稿費！”春萬沒能追出去，因為她被老公和女兒一左一右地拽著。接下來幾天，冬萬的QQ圖像都亮著，春萬問她：“你在哪呢？”她就回復(fù)：“關(guān)你屁事！”

再隔了兩天，春萬在冬萬的QQ空間里看到她甜膩的日志，還有和一個還算英俊的男人的照片。沒等她問，冬萬給她發(fā)來短信，破天荒地“對不起”，說她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男人，交往一段時間看看，合適就結(jié)婚。春萬又高興又一萬個不放心，軟磨硬纏，最后答應(yīng)給冬萬買個鉆石吊墜，她才答應(yīng)帶那個男人回來見面。

那男人帶著戶口本、房產(chǎn)證和離婚證還有見面禮，跟著冬萬來見春萬。比冬萬大5歲，離異無子，有獨立住房的出租車司機。回頭去對方家里看了看，春萬和田齊都覺得這男人還不錯，何況冬萬似乎也動了真心。

就在春萬以為終于可以出一口氣，可以暫時放下冬萬享受一家三口的甜蜜時，冬萬的男朋友打來電話。“太懶了！脾氣太反復(fù)無常了！要求太離譜了！”這個男人帶著哭腔要跟冬萬分手。原來，冬萬天天上網(wǎng)到深夜，一覺睡到中午才起床，她要么叫外賣要么吃方便面，男朋友早出晚歸，她不曾做過一頓飯，不到70平的家更是被她弄得一片狼藉。

男方的說辭，春萬當(dāng)然深信不疑。但是，為了安撫妹妹失戀，春萬還是帶著她去吃韓國烤肉。但一頓烤肉遠遠不能安慰冬萬的心，她跟姐姐說“我想出去散散心”。原準備請假帶女兒去西安的春萬，就決定讓冬萬帶著女兒去。給她們訂好了往返機票，在網(wǎng)上訂好了旅店，第一次坐飛機的冬萬巧笑倩兮地跟姐姐許諾：“平時我是挺不靠譜的哈，但我保證一定好好照顧好我最親愛的外甥女！”

第二天下午，春萬接到女兒的電話，小妮子哭得稀里嘩啦：“我找不到小姨了！她丟下我跑了！”剛掛了女兒電話，冬萬的電話就來了：“你們家姑娘我伺候不了了！氣死我了！我就躲在不遠處呢，就知道她會告我的狀！”原來，小妮子要花20元買一套兵馬俑模型，冬萬覺得不劃算，就把那20元錢撕碎了，然后恐嚇她把她丟在這里離開了……

這事兒讓春萬怒火沖天，也真真切切地傷透了心。去機場接她們時，沒等春萬開口，女兒就說了：“這個家，我和小姨只能有一個人！”冬萬毫不示弱：“老娘我也早就呆膩了！”春萬揚起巴掌，但終于沒有落下去。她對妹妹的恨，遠不是一巴掌能磨滅的，但她也知道，如果這一巴掌下去，她將后悔一輩子。

冬萬嘴里的“另外那套小房子”，其實是田齊單位分的，兩人買了大房子后就把那套小的給租出去了。

春萬沒有說話，田齊卻說：“房子的租期馬上到了，收拾好了讓冬萬搬過去吧。”因為那一抬手而未落下的巴掌，冬萬不再搭理春萬。等到田齊將那邊房子收回來，春萬收拾好行李離開時，她給姐姐甩了5000元。“喏！房租！”房門帶上的瞬間，春萬的眼淚決堤而下。

忍了半月，春萬終于在QQ上問冬萬最近怎么樣。她依然回復(fù)：“關(guān)你屁事！你是我什么人？”打她電話，提示“停機”，她又給她充了300元。天氣冷了，她終于忍不住去給冬萬送羽絨服，但去了多次，她都不在家。把羽絨服放在對面的熟人家里，隔幾日人家對春萬說：“你妹妹穿上那羽絨服了，還挺美。”春萬又好氣又好笑，除了冬萬，她沒真沒見過這么臉皮厚的人！

過了三個月，田齊催春萬，要她去跟冬萬要房租。“知道嗎？面目猙獰有時比無端的寵溺和原諒要好很多！既然你要像個媽媽一樣，那就對她更嚴厲些！”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女兒已經(jīng)用她手機給小姨發(fā)了信息：該交房租了啊！反正你也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你，要不打到我卡上？小丫頭不過癮，還附上了媽媽的工行卡號。第二天上午，春萬收到短信：林春萬女士：林冬萬后三個月的房租已打到您的卡上，請查收后回復(fù)！

那女人果然打了5000塊錢到自己賬上。她正萬分訝異，田齊告訴她：一個月前，冬萬專門請他吃了頓飯，求他讓他給那家律師事務(wù)所說情，她想回去上班。這個一向被嬌寵無度的女人，還對姐夫說：“如果有來生，她愿意做姐姐的母親……”

是怎樣的轉(zhuǎn)折和契機，讓春萬傷透了腦筋，又費盡全力愛著保護著的妹妹，突然間一夜長大了呢？春萬很是驚奇，田齊告訴她：“當(dāng)你在她說要離開而沒有挽留的時候，在你關(guān)心她時她說‘關(guān)你屁事而你真的就置之不理的時候；當(dāng)金錢不再成為你去討她歡心的禮物，而變成一種‘這是我的辛苦所得不能隨便送人時，她突然就長大了，明白事理，知道付出和感恩了。”

冬萬有了穩(wěn)定工作，這個有本事重新回到原單位的女人，甚至厚著臉皮找到了那個出租車司機，用她剛惡補過來的幾個簡單菜肴，挽回了他的心。

田齊自作主張，將自己那套房子作為了冬萬的嫁妝。她出嫁那日，這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拉著姐姐姐夫，坐在了母親、父親原本該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