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騙局

在法國泳協旁邊酒店的大堂里，國家游泳隊主帥德尼斯·奧甘一邊搖動著手中的咖啡，一邊輕聲嘆氣，“現在，當一個16歲的隊員狀態出現起伏時，就有人認為他意志不夠堅定，讓他去接受心理醫生的咨詢。”“意志”這個詞已經全面入侵體育領域，盡管我們并不真正清楚是什么意思，但它似乎無所不能。

法國高水平競技負責人埃里克·維諾格拉德斯基在羅蘭·加洛斯的辦公室里咆哮：“這已經變成普遍現象了，把失敗歸結于運動員的意志，太讓我氣憤了。”以世界杯預選賽白俄羅斯與法國隊一役為例，上半場，法國隊0比1落后，最終以4比2取勝。翌日，廣播分析了逆轉的原因：中場休息時，左后衛帕特里斯·埃夫拉進行了激情洋溢的演講，改變了隊友們的“意志”。“這是一個心理拐點！”“球員們的精神面貌改變了！”但通過《隊報》報道，我們了解到，比賽真正的轉折點是德尚改變了球隊的戰術。總之，德尚干了教練該干的事，他對戰術的修正讓球隊走上了正軌。“媒體沒有時間進行細致的分析，在他們無法馬上對比賽的結果進行專業解讀的情況下，只能將之歸結為意志。”奧運游泳冠軍阿蘭·貝納爾的教練奧甘說道。這就有點像飛機墜毀，大家武斷地認為是駕駛員的精神脆弱，而不是對黑匣子進行分析。“顯然這是個簡單的答案。”奧運會柔道冠軍特迪·里內爾的教練弗蘭克·尚比利笑道，“他們會說：‘哎，他的精神放松啦……但看過比賽錄像后，我們會分析出他是技術上的失誤輸掉比賽的。”

現在意志可以解釋所有的勝利和失敗。法國游泳教父克勞德·弗凱說：“我和朋友一起看電視比賽時，經常打賭解說員五分鐘后就會聊到意志問題，賭注是開胃酒，每次我都贏。”這是體育的世紀之痛，一切都與意志有關。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法國游泳隊一無所獲，弗凱臨危受命出任總教練，但他從未跟隊員聊過意志的問題。“我們改變了管理結構、比賽日程安排、運動員選拔機制……但未談過意志問題，我們不知道這個‘靈丹妙藥的作用在哪。”意志通常是面對復雜問題的簡單托詞。“我最開始接手法國擊劍隊時，每次遇到俄羅斯隊都輸。”率領法國隊奪得錦標最多的擊劍教練米歇爾·西卡爾說道，“大家說我們意志不過關。但當時雷米·德羅姆對俄羅斯人的戰績就不錯。我們研究了他的戰術，并教給其他劍手，結果俄羅斯人再也贏不了我們了。這與意志無關，是戰術問題。”以前體能也是成敗的關鍵，就像網球名將伊萬·倫德爾。這個捷克裔的美國人起初贏得了一些公開賽的冠軍，但在大滿貫決賽中總是輸球。吉米·康納斯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雞肉”。實際上，倫德爾缺少足夠的體能堅持五盤。在意識到這個問題后，倫德爾進行了大量的體能訓練，過著嚴格的健康生活，然后贏得了8次大滿貫冠軍。在成為了蘇格蘭人安迪·穆雷的教練后，倫德爾向弟子透露了成功的秘訣。曾率領法國橄欖球隊殺入2011年世界杯決賽的主教練迪迪耶·雷迪埃爾說：“在英國，運動成績會在高中或大學的食堂里貼出來。而在法國，運動員需要證明他的智商，光有好的運動表現可不夠。我們不認為運動表現是一種建設性的東西，而是將它臆想化，將之歸結于意志！”當然，有一些認知因素會影響到競技表現，但并不是成功或失敗的決定因素。

只要向科學求助，就能找到爭論的結果，也就是說身體才是運動表現的根本，最新的神經學研究也傾向于這種說法。“是身體支配大腦。”神經學家安東尼奧·達馬西奧在他的著作中寫道，“精神的存在只取決于身體的供給，在需要和感情中不存在自由或專制。”

我們的很多行為與專制沒關，而是與年齡有關。“我們用身體思考。”神經學家阿蘭·貝爾托茲解釋道，他以大腦被稱為“扁桃體”（與嗓子的扁桃體不是一回事）的那部分舉例：“扁桃體會發出危險或不危險、支持或不支持的信息，這會引起身體的反應：心跳加速、出汗。現在我們知道認知皮層不會僅僅根據認知因素來做決定，而是通過身體反應的信息。這被加入到了威廉·詹姆斯的理論。”上世紀初，這個英國人反轉了情緒與認知之間的關系，他認為逃跑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逃跑導致了害怕。貝爾托茲繼續說：“實際在運動場上，運動員不僅受到了跟環境相關的情緒影響，更重要的是身體對他發出的信號。”

威廉·詹姆斯在他的書中寫道：“我們不是因為悲傷而哭泣，而是因為哭泣而悲傷。”這種理論早已被應用到高水平運動員日常的訓練中。運動員表現出的速度、做出的動作與他的意識水平無關，如果他進行上千次的訓練，就會下意識地做出動作。

“所謂的高水平競技，就是時間和身體對抗帶來的壓力，這會減少你的思考時間。要想適應只能通過大量的訓練來習慣在外界的干擾下完成技術動作。這與精神無關。”奧甘解釋說。弗凱也認為：“比賽中運動員嘗試天才一擊，那是平時訓練積累的結果，并不是說只有意志更強的人才敢于嘗試。”

“高水平競爭中，是身體來解析事件。”尚比利附和道，“比賽中你會進入一種機械狀態，根本沒時間思考，做出的決定和動作都是上千次訓練積累的結果。”科學正在證明這一點，如果身體狀態好，會影響到運動員在大賽中的表現。“平時訓練刻苦的冠軍比賽時會鎮定，因為他確信準備得夠充分。”奧甘解釋道。偉大的網球冠軍亞瑟·阿什的名言可以證明這一觀點：“通向成功的關鍵是自信，自信的關鍵是訓練。”通常情況下冠軍們都是訓練狂。

“只有瘋子才會每天喊著要成為世界冠軍。真正的冠軍清楚成功所需的代價，并愿意付出。他們要接受疼痛、犧牲、節食的痛苦。”里內爾的教練尚比利說。維諾格拉德斯基也承認：“是的，賽前做好準備非常重要。這會給運動員心理暗示：‘在所有方面我都是無可指摘的。而當運動員表現不佳時，他會覺得沒有準備好，大多數時間都是有道理的。”

技術能力同樣也是關鍵因素。“穆雷贏得溫網冠軍，不僅是平時努力訓練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他豐富了打法。就像納達爾一樣。當他在美網擊敗德約科維奇時，不是因為他的意志更堅強，而是因為他在打法上的改變，特別是反手。”維諾格拉德斯說道。視頻媒體只關注了運動員的比賽時刻，而忽略了他們在訓練場上耗費的大量時間。這會讓大家產生運動員創造奇跡的錯覺。

“大家在提到里內爾、納達爾以及其他知名運動員時會說：‘他們有堅強的意志。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他們的身體和競技方面與常人沒什么不同。他們可以完成兩小時訓練后，再練上兩小時，這讓他們變得與眾不同，這種訓練給了他們信心。”

馬里-若·佩雷克在悉尼奧運會的過早出局與他的心理狀態有關。但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外界總是不停地說他有著堅強的意志。“恰恰相反。”弗凱反駁道，“有些運動員很脆弱，但正是這種脆弱激發了高水平運動員的能力。”最近一項關于賽馬的研究表明，膽小的馬往往在比賽中表現得更好，因為它們更敏感……

“我們對于競技表現的看法過于實際。”西卡爾說，“如同我們把椅子扔在地上，然后撿回碎片一樣。意志、身體、策略……教練需要把這些碎片重新安裝成完整的椅子。我們會找到每個部分的專家：體能師、理療師、心理醫師……然后運動員需要接受每個專家的檢查，一切被分解得支離破碎。但在比賽日，他將獨自面對無法預料的比賽，等待著意外發生。比賽的本質就是不可預測性，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愛上體育。”冠軍，就是知道如何適應環境的人。奧甘說道：“在北京，我們預計了所有可能性。阿蘭·貝爾納爾也做好了面對各種意外的準備。”“高水平運動員最基本的能力就是適應性，失敗的人不是弱者，他們只是沒做好適應環境的準備。”西卡爾說道。

“如果我們開始對運動員講：‘你失敗了是因為意志的原因。那無異于將他推向了深淵。”弗凱提醒道，“這也會讓他與教練之間的關系變得微妙。”教練可以向外界求助，但他必須是這個計劃的主宰者。因為各種各樣的專家建議會互相干擾，從而影響運動員的表現。我們發現自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至今，法國代表團的教練以及服務人員增加了一倍，但獲得的獎牌數卻減少了一半。

弗凱分析說：“問題在于現在的運動員開始相信這套說辭。我們不斷對運動員重復他們的問題來自精神意志，最終說服了他們。”不少人缺少職業素養，但卻利用“意志說”賺的盆滿缽滿。“不健康的是大家創造了對精神意志的依賴性，可以看到橄欖球的罰球手每個人都配備了心理師。這說明運動員對此已產生了依賴。”雷迪埃爾如是說。

法國網球選手吉爾斯·西蒙反駁意志對競技表現的影響。

“在法國，如果你表現不好，沒人跟你解釋你到底欠缺什么，他會告訴你你不知道如何控制精神意志！

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法國人輸掉比賽是因為精神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有了不錯的技術基礎，只能去別的方面找原因。這可以是身體的，也可以涉及到勞動價值觀。他很有天賦，但訓練不夠。如果他的身體足夠強，那只能是意志的問題。但這是扯淡，因為我們忘了網球最基本的因素是戰術。‘我的右手給對手的殺傷不夠，我沒法得分，我感覺被限制了。這不是意志問題，這是戰術問題，這是我對面的選手身體比我更強。所以如果我輸掉比賽那不是因為我意志薄弱。網球展現了力量與弱點的關系，所以這與意志關系不大。

沒人跟你解釋精神以外的原因，是因為這些人沒有比賽細節的分析能力。比如，如果我的的擊球速度可以提高5公里/小時，這足以讓對手出錯，因為他沒有時間反擊。專家就會說：‘瞧，他失誤了，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但他們并沒有感受到球速的差異，特別是通過電視。然后他們會說這是意志問題。當意志問題從專家的口中說出時，就真的成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