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魚鷹

周武剛

周長海是水電站的油務工，主要工作是給發電機、變壓器等設備加油。這差事人家干著嫌油污，但是他覺得還不錯，因為若是設備不搞檢修，工作還是蠻清閑的，沒事可以去河邊釣魚。由于釣魚成性，手段高明，人家送了他一個綽號：周魚鷹。

周魚鷹個子很高，瘦得厲害，長年剃光頭，白得發亮，他的眼睛有些鼓，眼袋下垂很嚴重，立眉，大鼻子呈彎鉤狀，脖子又長又細，加之他總是一身黑，看著就特別像禿鷲，顯兇相。他的魚竿、魚簍、魚舀等工具平時放在休息室隔壁的空屋里，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副隨時準備出征的樣子。

周魚鷹當過兵，每次釣魚都帶著漆皮斑駁的軍用水壺、洗得發白的軍挎包，上邊還有幾個褪色的紅字：“為人民服務”。他釣魚有兩大特點：一是從不落空；二是吃得苦，無論刮風下雨，酷暑嚴寒，他都渾然不懼。之所以這么玩命，一方面出于癖好，更重要的原因是家里太窮。他老婆沒工作，又特別能生，一連給老周家生了仨小子，倆丫頭片子，家里大大小小六張嘴巴全指望他養活，工資又是死巴巴的，沒辦法，他只有靠釣魚勉強過日子。

每次釣魚回來，他首先把魚按個頭分作兩盆，大的留著，第二天一早拿去市場上賣錢；小的交給老婆打理，或蒸或煮，或煎或燒，全憑孩子們的喜好。他老婆侍弄魚的時候，一幫孩子歡天喜地圍著她轉，稍大點的幫著清理已經摳腮剖肚的魚兒，小的則只會搗蛋添亂，撅著小屁股，把水弄得滿地都是。周魚鷹坐在邊上，嘴里叼著劣質香煙呼呼噴著。他煙癮奇大，一支接著一支，整個人都裹在煙霧里，活像火災現場似的。他手邊，還有一杯剛泡好的老茶，熱氣騰騰，清香撲鼻。一邊抽煙喝茶，一邊聽老婆大呼小叫地指揮孩子們忙這忙那，他滿是疲憊的面龐洋溢著慈愛、欣慰的笑容。吃魚的時候，他極少動筷子，生怕孩子們不夠吃。

周魚鷹是個悶葫蘆，三天不說兩句話，也沒啥交際。因為家里負擔重，他極少添置衣物，一年四季都穿工作服。中午休息時，他只吃自帶的飯菜，通常是青菜、豆腐，偶爾也有點魚肉，放在電爐子上熱一熱，湊合著對付一頓。隔三岔五的，同事們鬧著湊份子錢，去小飯館打打牙祭，喝幾口小酒，周魚鷹從不參加，總是推說自己不會喝酒。對此，大伙很有些意見，背地里說他摳門，不合群，還有人說他的劣質煙味兒太臭。時間一長，他便有意無意地被大伙孤立了。大概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那年夏天，車間門衛老王退休了，周魚鷹拎著兩條活蹦亂跳的胡子鰱，每條足有十來斤重，摸黑敲開主任家的房門……

一周后，周漁鷹頂了老王，一個人守著冷冷清清的門衛值班室。值班室里有張小床，沒事的時候，他便關了門，躺在床上睡覺，以養好精神下班后釣魚。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釣了大半輩子魚的周魚鷹最終還是死在了釣魚上！那是一個周末，他來到一個大型水庫釣魚，揮動魚竿的時候，不幸觸到橫在半空中的高壓線。

事后，供電部門賠了一筆錢給他家里。他老婆沒有再嫁人，靠著這筆賠償金，含辛茹苦地撫養孩子們長大。

所幸的是，周魚鷹的幾個孩子都不孬，有兩個考上大學，兩個考上中專，陸續端上了鐵飯碗。最小的兒子參了軍，聽說是他鐵桿老戰友給幫的忙，后來，這小子還考上了軍校。

只是，這一家人再也不肯吃魚……

責任編輯∕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