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大人物好糊弄

江岸

當賈母自稱“老廢物”，悠閑自在，卻在談笑間牢牢把控著賈府大局時，是何等的自信從容，舉重若輕。但在有些時刻，她怎么失卻了這樣的自信，變得如此猜忌多疑，陰冷警惕？

在鴛鴦“誓絕鴛鴦偶”一節里，平日里雍容慈悲的賈母表現出不可思議的一面。此時鴛鴦的悲憤和可憐都不在賈母的視線里。她一竿子打翻了幾乎身邊所有人，表現出神經質的高度警惕和猜忌多疑。一個機構里的最高領導者必然要體會的一種感受是“高處不勝寒”。雖然各種信息都匯報給她，但那都是過濾處理過的信息，未必是事物的真相。

在賈府，眾人是因賈母年事已高，怕她受刺激，理論上來說，這是出于尊敬和愛。但從另一個方面說，這和任何官場、職場一樣，也是出于懼怕成勢、逃避問責。特別是那些賈母尤其在意的人和事，更是要對她瞞得密不透風。比如關于寶玉、黛玉的信息。多少次寶玉這里出了事，王夫人、鳳姐等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能瞞過老太大”。

黛玉吐血，紫鵑要沖破重重阻礙，幾乎像是打了場仗，才能沖到賈母面前，拿出染血的手帕作為證據。若非紫鵑的忠心耿耿和膽大執著，只怕比這更嚴重的黛玉病危的信息，賈母都無法得知。

尤二姐進賈府時，因其美貌溫柔，賈母對她并無反感，甚至還有好感。但在其被鳳姐設計弄進府中百般折磨時，秋桐卻向賈母這樣描述尤二姐：“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她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她倒這樣爭風吃醋的。可是個賤骨頭。”此后竟漸漸不大喜歡二姐。眾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踏踐起來，弄得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

一個輕佻愚蠢的秋桐，說出的讒言，都能讓賈母信以為真？不是老太太不聰明，或是太看重秋桐。作為賈府的最高統治者，她的愛和關注是稀缺品，精力有限，她不可能把尤二姐這樣的人放在心上，關注她的喜怒哀樂、命運沉浮。她寧愿選擇根據有限的、眼前的信息來做輕飄飄的判斷。

晴雯之死同樣如此。晴雯是從小跟著賈母，并深受老太太欣賞喜愛的丫頭。卻被王夫人羞辱之后，病中被攆出怡紅院。這樣處理晴雯，該如何向賈母交代？平日里貌似忠厚老實的王夫人，回稟起這件事來卻相當有策略。首先，她撿了個賈母心情好的時候，回明晴雯之事。王夫人說晴雯“一年之間病不離身”，又“比別人分外淘氣”，還懶，又說晴雯得了“女兒癆”的病。她對晴雯的描述處處點穴，沒有哪個主子喜歡一個油滑、懶惰，還得了被忌諱的重病的丫鬟。至此，她再說出攆晴雯的話來，就顯得順理成章。果然，賈母惋惜晴雯，卻可惜著她怎么變了。王夫人知道賈母的不舍和惋惜，又再隆重舉薦了“性情和順舉止穩重”的襲人。

就算是平日里看似平庸無能的王夫人，在這件事上，都能極準確地把握賈母的心意，化解了老太太可能的疑慮和不滿。比王夫人聰明伶俐百倍的王熙鳳，更是知道如何只向賈母提供對自己有利的信息。

賈府里賈赦、賈珍、賈璉等人的荒淫混亂，王熙鳳的以權謀私，中飽私囊……智慧如賈母，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暗流涌動，但地位如此，世事如此，她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也正因如此，她在心里存了點點滴滴的疑慮、警惕。這種疑慮會一點點累積放大，直到以某個事件為突破口，傾瀉而出。可怕的邏輯和多疑猜忌便由此洶涌而來，失卻了往日的自信從容。

這是古往今來，大人物們的通病。

裴金超摘自《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