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沙尼亞童話三則

愛沙尼亞是什么意思呢？大部分中國讀者可能會迷惑。的確，它是歐洲東北部（靠近芬蘭）的一個很小的國家，1991年出現(xiàn)在世界政治地圖上的時候，那些沒有到過愛沙尼亞的亞洲人幾乎不會注意到它。

現(xiàn)在，愛沙尼亞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作為歐盟的成員國，它的硬通貨是歐元。但是，近幾年以及在遙遠的過去，愛沙尼亞總是被一些較強大的外來民族所占有（主要是德國人、俄羅斯人、斯堪的納維亞人）。

愛沙尼亞人被迫接受了基督教，在進行了激烈的反抗之后，13世紀中期，不得不接受日耳曼騎士和牧師強加給他們的農(nóng)奴制統(tǒng)治。日耳曼人是愛沙尼亞鄉(xiāng)村的領(lǐng)主，甚至在沙俄帝國主義時期也是如此，這一局面一直持續(xù)到19世紀初，愛沙尼亞本地的農(nóng)民這才從令人恥辱的農(nóng)奴制中解放出來，他們在歷史上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姓。他們以前的主人，那些地主，有時候給他們起日耳曼人的姓，有時候給他們愛沙尼亞人的姓，它們大部分取自樹木、植物和動物的名字，也就是來源于大自然。

在農(nóng)奴制被廢除之前，愛沙尼亞人大多數(shù)是文盲，其民間文化只能以口頭的形式代代相傳。愛沙尼亞有著極其豐富的古代民俗歌曲和童話故事的遺產(chǎn)。這些歌曲和故事采集自19世紀簡樸的鄉(xiāng)村人民，被很好地保存在愛沙尼亞國家文學(xué)博物館里，該館位于愛沙尼亞主要的大學(xué)文化城——塔爾圖。

在過去相當(dāng)長的幾個世紀里，愛沙尼亞人都是農(nóng)民，他們說自己是鄉(xiāng)下百姓，說自己的語言是鄉(xiāng)村語言，愛沙尼亞童話正是來源于這些簡樸和謙卑的鄉(xiāng)村人。在這些童話里，簡樸和貧窮的人們誠實而慷慨，同時，人類的貪婪以及對于世俗財富的渴望則受到嘲笑和譴責(zé)。

簡樸的人們總是接近大自然。動物、鳥兒、樹木經(jīng)常幫助處于困境中的窮人。大自然的多樣性在古愛沙尼亞諸多神靈上得到了體現(xiàn)。在我們祖先的想象中，即使是基督的上帝也離大自然很近。這可能會令人驚奇，但昆德爾故事里的狼完全不是一種殘忍和兇猛的動物，而是作為上帝的盟友出現(xiàn)，所以，即使是魔鬼（通常象征著人類的貪婪）也會懼怕它。

在許多古愛沙尼亞童話里，魔鬼并非是徹頭徹尾的壞蛋。在愛沙尼亞的民間傳說中，魔鬼有許多名字，最常見的綽號之一是“老異教徒”，古愛沙尼亞人以這種方式自嘲，因為自中世紀以來，信仰基督教的西歐人常常稱呼那些未受洗的人為“異教徒”，視他們低人一等。

2013年秋天，中國的一位博士后陳達紅來到塔爾圖大學(xué)，以下的愛沙尼亞童話代表作皆由她翻譯。這些童話由愛沙尼亞早期的一些天才作家所講述，他們貼近鄉(xiāng)村百姓，熟知他們的鄉(xiāng)村語言、信念、傳統(tǒng)、民歌和民間傳說。費里德里希·賴因霍爾德·克羅伊茨瓦爾德（F.R.Kreutzwald，1803—1882）是公認的愛沙尼亞文學(xué)的奠基者，因為他是愛沙尼亞民族史詩《卡列維的兒子》（1861）的作者。這部史詩包含了20首民歌，迄今已被完整譯成世界上13種語言。馬蒂亞斯·約翰·艾森（M.J.Eisen，1857—1934）是民俗學(xué)家和詩人，與他同時代的朱安·昆德爾（Juhan Kunder，1852—1888）則是劇作家、詩人和教育家。

尤里·塔爾維特（Jüri Talvet）

塔爾圖大學(xué)世界文學(xué)教授

乞丐的饋贈

很久以前，發(fā)生過一陣嚴重的饑荒。一個乞丐走到村莊里一個最富有的農(nóng)場主那里，想討要點面包，找個過夜的地方。但農(nóng)場主的妻子竟然抓起一根撥火棍，激動地揮舞著，把他趕出了院子。

接著，乞丐到了那個農(nóng)場主的雇工那里，請求讓他住一晚上，并得到一些面包來填飽肚子。善良的雇工和他的妻子友好地接待了乞丐，和他分享他們的晚餐，還讓他睡在一個很大的溫暖的炕的上頭。

第二天早上，乞丐要告別了，他打開門，說：“好心人，我很難為您的善良付出些什么，也沒有什么可以回報您的。我能做的就是告訴您，這個房子的主婦，今天早上您要應(yīng)付的第一件事情將會持續(xù)一整天的時間。”

乞丐走了，雇工的妻子忘記了他的預(yù)言。當(dāng)她獨自待著的時候，她看了看周圍有什么活要干。她發(fā)現(xiàn)兒子的襯衫很破舊，便對自己說：“柜子里還有一卷布，雖然它是我剩下的最后一匹布了，我還是用它來為我的兒子做一件襯衫吧。我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編織更多的布，因為我丈夫也在穿他最后的幾件破衣裳了。”

仔細考慮后，雇工的妻子打開箱子，取出那卷布，開始為兒子裁剪襯衫。她裁了一件襯衫，又是一件，但布總是用不完。她又為丈夫裁了好幾件襯衫，布還是沒用完……

就這樣，她一直裁下去，直到傍晚來臨。讓人很驚訝的是，她竟從沒感到過疲倦。當(dāng)黑夜降臨時，她的房間里堆滿了布。

第二天，雇工的妻子剛好遇見了那個富有的農(nóng)場主的妻子，便向她說起乞丐給她一家人帶來的饋贈。富農(nóng)婦很后悔把乞丐趕出院子，假如當(dāng)時她能留乞丐過夜，那巨大的饋贈就會是她的。

富農(nóng)婦沒有辦法，只能守候著，巴望乞丐再次路過她的家。那時，她會請他進來，用最友好的方式款待他。那樣的話，乞丐也許也會祝福她。從現(xiàn)在開始，富農(nóng)婦花了好幾個小時坐在樓梯上等，生怕會錯過乞丐。

等了很久很久，終于，有一天晚上，富農(nóng)婦看到乞丐走在路上了。她怕乞丐走掉，趕緊奔向他，把他請到了家里，給他吃最好的食物，喝最好的飲料，夜里還讓他睡最柔軟的床。

第二天早上，乞丐要離開了，他留下了同樣的話：“我很難回報你的善良，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給你的，我能做的就是告訴你，今天早上你要干的第一件活兒將會持續(xù)到晚上。”

在乞丐說這些話之前，富農(nóng)婦早已把一些金幣放在了桌上。她祈禱自己能成天忙著往匣子里扔金幣。那樣，到了晚上，她就會很富有了。

乞丐一離開，富農(nóng)婦趕緊收回她的錢。就在那時，一只蒼蠅落到了她的鼻子上。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走它。她用手掠過鼻子，驚跑蒼蠅，但蒼蠅又飛回來。一次又一次地，她把蒼蠅趕跑了，但它總會飛回來。就這樣，她成天忙著驅(qū)趕蒼蠅，卻無法為她的匣子增加一枚金幣。

富農(nóng)婦就是這樣喪失她所期待的饋贈的。

狼的形成

當(dāng)上帝創(chuàng)造了世界和世界上的所有動物之后，他請來魔鬼并問他說：“你覺得我的工作怎樣？它不值得稱頌嗎？你是不是覺得山不夠高，湖不夠深？”

上帝提問題時的友好態(tài)度讓魔鬼感到很高興，他鼓起勇氣說：“你的工作沒有什么缺點。但應(yīng)該說還缺少一種動物。”

“你說的是哪種動物呢？”上帝驚訝地問。

“嗯，這種動物可以守護森林，可以阻擋淘氣的牧童剝光樹皮，砍斷樹枝，也可以阻止兔子和山羊去咬那些鮮嫩的芽。”

“難道我沒有看到這一點嗎？我已經(jīng)把熊和爬行的蟒蛇放到了森林里。”

“沒錯，你做到了，”魔鬼說，“但是，當(dāng)冬天來臨的時候，這些衛(wèi)士們將會冬眠，那時你會傷心地看到森林就像孤兒一樣失去了保護。”

實際上，魔鬼正在計劃著制造一種惡毒的野獸，利用它去殺死上帝造的和善的動物，還想用它來惹是生非。

“你覺得還少了什么樣的動物呢？”上帝問。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自己創(chuàng)造那種動物。”魔鬼說。

“好的，我一點兒也沒有意見，”上帝同意了。

“只是，我還有一個請求。你看，我沒有那種法力把生命吹入我的創(chuàng)造物中。如果你能告訴我一些必要的訣竅，我造的動物會和你的一樣好。”

“我可以滿足你的愿望。當(dāng)你造完野獸，把它的嘴巴、眼睛和其他的一切都安置好后，請說：‘起來，吃掉魔鬼。”

“好的，好的，我們能看見它是如何吃掉……”魔鬼一邊咕噥著，一邊走進林子深處。他把磚頭、破舊的韌皮涼鞋、樹皮、樹枝和一簇簇苔蘚堆在一起，并帶來兩塊燃燒著的煤炭和從村里的鐵匠鋪那兒要來的一把釘子。夜幕之下，魔鬼開始了他的工作。他用一支厚厚的棒作脊骨，一個巨大的樹樁作動物的頭，幾塊磚做身體的背部，舊的韌皮涼鞋做胸，蕨類植物作尾巴，榿樹枝條做腿，鵝卵石做心臟，還在身體上鋪了一層苔蘚。兩粒煤火被用來做眼睛，鐵釘則被當(dāng)作野獸的指甲和牙齒。

在造完動物的身體后，魔鬼非常高興，給它取了一個名字：狼。

但狼還沒有生命。

現(xiàn)在，狼的制造者記住了上帝對他說的那些話。他有點結(jié)巴地說：“狼，起來，吃……”這時，狼抬起頭，舔了舔舌頭。

魔鬼停下來，嚇得說不出話。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從不錯過任何一個做壞事的機會。他迅速并反復(fù)地說：“狼，起來，吃掉上帝！”

可是，狼連尾巴頭都沒動一下。

魔鬼重復(fù)說了幾十次那樣的話，但狼卻仍然毫無生氣。

現(xiàn)在，魔鬼回到上帝那兒抱怨：“這些話沒用，那只狼沒站起來。”

“好的，好的，你說‘起來吃掉魔鬼了嗎？”

但這并不是魔鬼想說的，他感到萬分羞愧，抬起腳后跟，沒說一句話就走了。

他再次對狼說了那句話：“狼，起來，吃掉上帝！”但他白費力氣。

接著，魔鬼漸漸往后退，大聲喊：“狼，起來！”然后，很安靜地加了一句：“吃掉魔鬼。”

狼立刻有了生氣，一躍而起，像沉醉的閃電那樣追趕著他的制造者。如果那時魔鬼沒有躲到一塊巨大的石頭下面，狼也許就把他殺了。

從那以后，狼成了魔鬼的死對頭，它以給魔鬼制造麻煩和嚇?biāo)麨闃贰＠堑募构呛凸靼粢粯訄杂玻例X和指甲像鐵釘那樣尖銳，眼睛如火光一般閃爍，還有一件厚厚的皮衣。但當(dāng)狼在攻擊清白無辜的羊羔時，它的心腸就和石頭一樣堅硬。如果你朝它扔石頭，它就會很生氣。如果牧童用鞭子抽它，它也會感到很羞愧，以至于三年之內(nèi)不再接近那個羊群。

秋天，假如你恰好看見狼的眼睛在森林的邊緣閃爍著光芒，那肯定是它埋伏在那里等待魔鬼。

好心的樵夫

很久以前，一個人到森林里砍柴。他走到一棵樺樹前，想砍倒它，但樺樹哀求他：“請讓我活下去吧！我還年輕，也有許多孩子，他們會為我的死亡而悲傷的。”樵夫可憐樺樹，便走到橡樹跟前。橡樹看到斧頭，傷心地驚叫起來：“讓我活下去吧！我還很強壯，果實還沒成熟，不適合培植。要是我的果實被毀壞了，接下來的幾代人要怎么才能得到橡木呢？”樵夫聽著橡樹的懇求，接著走到一棵梣樹跟前，梣樹嚎啕大哭：“讓我活下去吧，我還年輕呢，昨天剛剛結(jié)婚。如果我被殺了，我的妻子會怎么樣啊！這真是一件傷心的事情。”

樵夫聽著梣樹的話，走到楓木前。楓木乞求他：“請讓我活下去吧！我的孩子們都還很小，當(dāng)我離去時，他們會怎么樣呢？”

那個人繼續(xù)走到一株榿木前。榿木說：“讓我活著吧！我的樹汁正在流淌，我要用它去喂養(yǎng)許多小動物，如果我被砍倒了，它們要怎么辦？”

就這樣，每一棵樹都在用人類的聲音請求憐憫。富有同情心的樵夫總是軟下心來。白楊樹請求他的憐憫，說：“造物主創(chuàng)造了我，讓我的葉子在風(fēng)中發(fā)出沙沙聲，嚇跑那些干壞事的人。要是我被砍倒了，世界會成什么樣子呢？”

櫻桃樹說：“我要為唱歌的鳥兒提供避身的巢，如果我被砍倒了，鳥兒會離開這個國家，人們就無法享受優(yōu)美的歌聲。”

楸樹說：“為了能在秋天和冬天為鳥兒們提供食物，我的成串的果實仍然在生長，如果我被劈倒了，將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啊，可憐啊。”

然后，樵夫決定砍倒一株冷杉。但當(dāng)他來到云杉和松樹跟前時，他們同樣請求憐憫，并說：“我們需要在夏天和冬天的時候用綠色裝扮大自然。”刺柏說：“我是樹林里真正的寶藏，給所有的動物和人類帶來歡樂。我求你放過我吧，我的果汁可以治療九十九種疾病。”這樣，那個可憐的樵夫能做些什么呢，他只能放棄刺柏。

樵夫坐在小山丘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怎么敢空手回家去見正在等待木柴的妻子呢？當(dāng)他坐在那里糾結(jié)的時候，從森林里走出一個長著長長的灰胡子的老人。他穿著一件用樺樹皮和云杉皮做成的襯衫。那個陌生人走到樵夫跟前，問他為何悲傷。樵夫講述了他的經(jīng)歷，說自己怎樣發(fā)現(xiàn)樹木是活著的，還說著話，卻下不了狠心拒絕他們的苦苦哀求。

陌生人高興地朝他看了一眼，感謝樵夫放過了他的孩子們，并傾聽他們的懇求。作為報答，他送給樵夫一根金棒，用來滿足他未來的所有需求。但是，他同時也警告樵夫，不要有過分的或者不可能的愿望，否則，降臨到他身上的會是不幸，而不是期待中的快樂。

如果他想建一座房子，只要爬到蟻丘上，揮動那根金棒三次，告訴它要怎樣做，那么，到了第二天早上，房子就建好了。如果他需要食物，只要對飯鍋說要吃什么就行了。如果想喝蜂蜜，他就要把金棒拿給蜜蜂看，它們會給他和他的家人帶來用不完的蜂蜜。樹木會給他樹汁、牛奶和能治病的果汁。如果要用絲綢、亞麻布或者羊毛織品，蜘蛛會按照他所期望的樣子來編織。然后，陌生人說他是樹林里的幽靈，是被上帝派來統(tǒng)治樹木的，說著就消失了。

樵夫有一個邪惡的妻子，她在門口看到丈夫沒帶木柴回來，非常生氣。“你的木柴在哪里？”她嚷道。“它們還在森林里長著呢。”樵夫說。

“我希望，”妻子尖叫著，“所有的樺樹枝條能結(jié)成一束痛打你一頓。”

“就讓它發(fā)生在你身上吧。”樵夫安靜地說。他揮動著金棒，那個愛吵鬧的妻子立即得到了一頓痛打。他很開心地看到也可以用那根幸運的金棒來收拾他那壞脾氣的妻子。

然后，他想試一試螞蟻的建筑能力，并命令它們在后院建一座新的谷物倉。第二天早上，當(dāng)他起床的時候，谷物倉已經(jīng)建好了！現(xiàn)在，他比當(dāng)一個樵夫時更開心了。飯鍋為他煮東西，蜘蛛為他織布，鼴鼠為他耕地，螞蟻在春天播種，在秋天收集莊稼，沒有地方再需要人的雙手。

那根神奇的金棒的主人快樂地度過他的一生，因為他始終記得樹神的警告，從來沒有奢望不可能的事情。當(dāng)他死后，作為一種巨大的饋贈，他把金棒留給了他的孩子們。

后來，到了第三代，金棒成了一個漁翁的財產(chǎn)。但是，漁翁卻違抗父母的命令，開始要求各種荒謬的事情。他想去試試金棒的魔力，一天，他命令它把太陽從天上帶下來，溫暖他的后背。因為不可能滿足他的愿望，上帝從太陽那里發(fā)出火熱的射線，把那個冒犯規(guī)則的人和他的房子，以及他所有的一切都燒光了。他住的地方?jīng)]有留下任何痕跡。這就是對他違抗命令的懲罰。

那根神奇的魔棒可能在火中被燒化了，誰也找不到它。可以確信，森林里的樹木變得很怕火焰，永遠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聽到他們說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