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勇
現代政黨,極少數(比如反體制政黨,antisystem party)除外,均以執掌政權或參與政權為目標,不少學者對政黨的界定點明了政黨的執政目標,如薩托利認為:“政黨從根本上講所含的意思是部分,是由選舉中提出的正式標識來辨明身份的、能夠通過選舉(自由的或不自由的)提名候選人占據公共職位的政治集團。”①[意]薩托利:《政黨與政黨體制》,王明進譯,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13、95頁。唐斯的界定更為徹底:“在最廣泛的意義上說,一個政黨就是一個由一些謀求通過合法手段控制國家機器的人組成的聯盟。”②[美]唐斯:《民主的經濟理論》,姚洋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2頁。其他類似的界定還有:羅斯金將政黨定義為:“在一個特定標簽下尋求競選性政治職位的群體”([美]羅斯金等:《政治科學》,林震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22頁)。國內學者王浦劬的定義為“政黨本質上是特定階級利益的集中代表者,是特定階級政治力量中的領導力量,是由各階級的政治中堅分子為了奪取或鞏固國家政治權力而組成的政治組織。”(王浦劬:《政治學基礎》,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9-210頁)。不過,在競爭性體制下,并非所有的政黨都能在大選中贏得執政權,而執掌政權的政黨,也不能保證在下一次大選中能夠持續執政,更不能保證在兩次大選期間可以“穩坐釣魚臺”。毫無疑問,政黨的執政地位受制于多重因素的影響,既包括國內因素,也包括國際因素。多數學者都分析了影響政黨執政(或下臺)的內部因素,而較少分析外部因素;本文將關注外部因素對于政黨執政的影響,具體來說,著力分析外部經濟因素(而非政治因素或環境因素等)對于政黨執政的影響。筆者感興趣的是,外部經濟危機對執政黨的影響有多大,基于這一考慮,本文以2008年歐洲債務危機影響下的五個國家的執政黨為例,具體探討外部因素對于執政黨的影響。之所以分析這五個國家的執政黨,原因在于:第一,這五個國家被認為是歐洲債務危機的始作俑者,而且它們受歐洲債務危機影響最大,執政黨在危機中均失去了執政權,被迫提前舉行大選;第二,從政體上看,這五個國家都是議會制政體,政府形成和解體的類型也很相似;第三,從結果來看,五國的前執政黨在選后均未能執政(雖然也有前執政黨贏得了議會第一大黨)。這些因素使得選取的五個案例具有了可比較性。論文一共分為三個部分:首先分析歐洲債務危機影響下的歐洲五國,簡要描述危機影響的程度;其次,分析五國的大選情況,重點分析議會前三大黨贏得的席位數以及前執政黨的選舉情況,以及大選后的政府組建情況;最后是本文的結論和討論。
2009年10月,希臘政府宣布2009年財政赤字將達到GDP的12.7%,公共債務占比達113%,分別遠超過歐盟《穩定與增長公約》規定的3% 和60% 的上限,希臘主權債務危機由此拉開序幕。同年12月,全球三大評級公司紛紛下調希臘主權評級,希臘危機隨即愈演愈烈,愛爾蘭、西班牙等國不斷陷入危機,整個歐元區正面對成立11年以來最為嚴峻的考驗①相關內容可參考:陳志昂、朱秋琪、胡賢龍:《“危機”是怎樣煉成的?——從“夾層效應”看歐洲債務危機》,《世界經濟研究》,2011年第1期;黃永忠:《歐洲債務危機的根源與影響及其啟示》,《求索》,2011年第3期;趙伯英:《歐洲債務危機與歐元的命運》,《當代世界》,2010年第9期。。
在歐洲債務危機影響下的歐洲五國,又被稱為“歐豬五國”(PIIGS),意指Portugal葡萄牙、Italy意大利、Ireland愛爾蘭、Greece希臘、Spain西班牙五個國家,這五國被視為歐債危機的始作俑者,而危機也導致了五個國家的政治動蕩,以及政權更迭。
在愛爾蘭,因債務危機引發的、原定于2012年舉行的大選被迫在2011年2月25日提前舉行。此次大選被《愛爾蘭時報》形容為史無前例在經濟如此困窘狀態下舉行的大選。自2010年11月愛爾蘭陷入債務危機后,失業人數達到43.9萬人,占全部勞動力的13.4%。由于在接受歐盟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救助資金問題上的分歧,當綠黨宣布退出執政聯盟后,執政的聯合政府出現分裂,執政黨共和黨(The Repablican Party)總理考恩不得不宣布解散議會,提前大選。愛爾蘭成了歐元區國家第一個被債務危機擊垮的政府②《債務纏身愛爾蘭提前大選》,《新京報》,2011年2月26日第A19版。。
2008年以來,對西班牙政府信譽打擊最大的事情莫過于金融風暴引發的經濟危機及接踵而至的債務危機。在國際金融危機和國內房地產泡沫破裂的雙重打擊下,西班牙的經濟發展遭遇嚴峻挑戰,政府財政赤字驟升,失業率居高不下。由于房地產泡沫嚴重,西班牙遭受的沖擊更甚于大部分歐洲國家,經濟發展急劇下降,失業率超過20%,席卷全球的“憤怒者抗議運動”之所以起源于西班牙,也從一個特殊的角度表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執政的工人社會黨政府因此飽受詬病,于是該黨宣布于2011年11月20日提前舉行大選。
2011年3月23日,葡萄牙總理若澤·蘇格拉底在一次有關財政緊縮措施的投票中落敗,所有反對黨均向一項反對財政緊縮措施的決議投了贊成票,在議會(230席)中,僅有97位社會黨人投票支持緊縮。其原因在于,在3月11日舉行的歐元區國家特別首腦會議上,葡萄牙政府宣布了一年來的第四份緊縮議案,以進一步削減公共開支、降低赤字。并承諾將今年的財政赤字從去年的7.3%降到4.6%以內。這份議案當時受到了歐元區領導人和歐洲央行的歡迎。但國內以社會民主黨為首的反對派指責政府此前沒有與其協商,因此拒絕“放行”。他們認為緊縮議案中的增加稅收、削減公務員收入、凍結養老金增長等措施將嚴重制約該國經濟發展。在議會制下,如果議會未能通過政府的某項議案,意味著對內閣的不信任,在這種情況下,或者解散議會重新舉行大選,或者政府首腦辭職。葡萄牙總理蘇格拉底選擇了后者:他本人向葡萄牙總統遞交了辭呈,這將把該國推向提前進行選舉和接受國際金融援助,隨后葡萄牙總統席爾瓦宣布將于2011年6月6日舉行提前大選①丁大偉:《葡萄牙債務危機引發政治危機》,人民網,2014 年2 月11 日,http://world.people.com.cn/GB/1029/42356/14232971.html;《歐債危機重燃,葡萄牙成第三塊多米諾骨牌》,和訊網,2014年2月10日,http://forex.hexun.com/2011/ptywj/?fromfunds=tjxd。。
自2009年希臘爆發債務危機以來,希臘經濟已連續第五個年頭陷入衰退。在2009年大選中,泛希臘社會運動黨(Panhellenic Socialist Movement,PASOK)贏得了300席中的160席【新民主黨贏得了91席,希臘共產黨贏得了21席;人民正教陣線(Popular Orthodox Rally)1席】。按照正常情況,希臘將于2013年舉行大選,但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和希臘金融危機助長了政治危機,一方面,希臘政府不得不采取緊縮措施,把民眾逼至生存極限;另一方面,一輪又一輪的罷工,對經濟發展無疑是雪上加霜。2011年11月,在歐盟國家的強大壓力下,前總理辭職,執政黨泛希臘社會主義運動和反對黨新民主黨等黨派組建了六個月的聯合過渡政府,聯合過渡政府總理帕帕季莫斯于2012年4月11日正式宣布解散議會,希臘政府將于2012年5月6日提前舉行大選。值得關注的是,由于第一次大選后,各黨未能組建聯合政府,組閣失敗,希臘又于同年6月隨即舉行了第二次大選。
意大利是“歐豬五國”中最具重量級的一個國家,其經濟總量在歐元區僅次于德法兩國,位列第三,在歐元區內占約17%。在2011年11月,由經濟學家蒙蒂接替因丑聞辭職的前總理貝盧斯科尼,組建了為中右翼自由人民黨和中左翼民主黨支持的、無黨派的技術專家型政府,所有部長均由專家擔當,沒有啟用任何有黨派的政治人士。一年多來,蒙蒂領導的政府為意大利盡早走出歐債危機開出了“緊縮”藥方,呼吁國民“勒緊褲腰帶”度過危機。在一系列緊縮政策中,增稅、削減福利、推動勞動力市場與養老金分配改革……蒙蒂不斷號召民眾為國家經濟的長遠發展做出“犧牲”。盡管蒙蒂政府應對債務危機的思路在歐洲廣受好評,但在最初的理解過后,許多利益受損的民眾開始發難。意大利游行示威不斷,政府支持率應聲下滑。據當時的一份民調顯示,意大利民眾對政府所謂的緊縮政策已經失去了信心,約61%的受訪對象表示:“不愿再給蒙蒂第二個任期。”意大利依舊處于衰退中,失業率高達創紀錄的11%。同時,國內消費支出也經歷了二戰后最大幅度的下滑。截至2012年10月,意大利國內公共債務超過2萬億歐元。意大利債務占GDP比例躍升至127%,超過了2011年的120.8%,達到1924年墨索里尼贏得意大利大選以來的最高水平②《意大利經濟健康達到墨索里尼時代以來最差水平》,轉引自華爾街見聞:http://wallstreetcn.com/node/22653。。2012年12月,自由人民黨為扭轉自身困境,表示不再支持蒙蒂政府,該黨指責蒙蒂政府執政一年多來,并未有效改善國內經濟狀況。在這種情況下,蒙蒂政府選擇了與反對派進行交易:為確保包括2013年政府預算案在內的金融穩定法案在議會兩院獲得通過,蒙蒂以承諾辭職換取各黨派在這一關鍵投票上“高抬貴手”。當該法案順利在議會通過后,蒙蒂為兌現自己的承諾,便遞交辭呈,從而導致提前大選。③徐志鳳:《“歐豬五國”情勢再度危急震撼全球資本市場》,和訊網,2014年2月22日,http://news.hexun.com/2011-07-13/131394455.html;王寶錕:《意大利債務形勢再引關注》,《經濟日報》,2011年11月1日第11版;史克棟:《蒙蒂無奈辭職 老貝難東山再起:意大利政壇再陷囧境》,《人民日報》,2012年12月23日第03版。
從“歐豬五國”的基本情況來看,雖然政府提前大選的直接原因并不相同,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追問,就會發現,源于希臘的歐洲債務危機(即外部因素)是造成執政黨解散議會、提前舉行大選的根本原因。嚴重的債務危機導致了經濟迅速衰退,失業率大幅上升,整個國家資不抵債。執政黨在危機面前左右為難:制定緩和危機的政策符合歐元區和歐洲央行的意愿,但注定會引發國內民眾的不滿和抗議。最終,執政黨在危機面前“敗下陣來”,只能解散政府,提前舉行大選。
選后,各政黨的得票情況如何,前執政黨能否繼續執政?選后的政府又將如何組織?本部分將著重于分析各政黨的得票情況以及政府的組建情況。
在愛爾蘭,歐洲債務危機導致了政府解體,也引發了執政黨的下臺。在競選中,反對黨愛爾蘭統一黨(Fine Gael)的競選重點抓得更到位,讓選民直接看到了希望。該黨領袖肯尼在競選期間一直緊緊抓住創造就業和減少赤字兩大話題明確表示,要按照救援計劃要求,將預算赤字減少到3%,彌補赤字的資金73%來自削減開支,27%來自加稅,增稅部分比現政府的計劃少幾個百分點;同時在未來5年增加10萬就業崗位。對于這兩個愛爾蘭民眾眼下最憂心的難題,任何政黨能拿出何種新政策,直接影響著大選人氣①李文云:《愛爾蘭大選:盼望新政府帶來新希望》,人民網,2014 年2 月24 日,http://world.people.com.cn/GB/57507/14010934.html。在此次選舉的165席議會中,以總理考恩為首的前執政黨共和黨只獲得15.1%的選票,贏得了20席,比過去減少50席,沒有任何爭議地失去了執政權。這是共和黨自1932年首次上臺以來遭遇的最慘重失敗(過去79年中,共和黨執政61年,先前最低一次得票率39%。2007年議會選舉中,共和黨取得77個眾院席位)。以肯尼(Enda Kenny)為首的統一黨贏得了36.1%的選票,贏得了76席,比過去增加了51席,統一黨得以取代自1997年以來執政的共和黨,與工黨組成了聯合政府。
在葡萄牙共和院的230席中,社會民主黨獲得108席,社會黨94席,人民黨24席。前執政黨社會黨在議會中排第二,失去了組閣權(上屆為97席),由議會第一大黨社會民主黨和人民黨組閣,組成了中右翼政府。葡萄牙嚴重的債務危機狀況是社會黨在此次議會選舉中失利的主要原因。葡萄牙看守政府總理蘇格拉底選后表示,他承擔此次選舉失利的后果,并辭去了社會黨總書記一職。
在2011年11月20日提前舉行的西班牙大選中,執政黨社會黨遭遇慘敗,繼愛爾蘭、葡萄牙、希臘和意大利之后,成為歐洲債務危機爆發以來的又一個犧牲品。西班牙右派人民黨確實贏得了議會的絕對多數,但從得票(1080萬)來看,只比2008年敗選時的成績多了50萬票。事實是,在本次選舉中,執政的社會工人黨遭到了許多選民的唾棄,得票不到700萬,與2008年勝選時的1130萬不可同日而語,三年來支持執政黨的選民流失了近40%,選票少了430萬②《歐洲時報:西班牙大選折射出歐洲模式困境》,中國新聞網,2014年2月24日,http://www.chinanews.com/hb/2011/11-23/3480731.shtml。西班牙人民黨在議會中贏得了過半數席位,時隔八年后再度單獨執掌政權,自2004年起開始執政的工人社會黨失去了執政權(2004年贏得164席、2008年贏得169席,工人社會黨兩次大選均未能贏得過半席位,都選擇了與其他政黨聯合執政)。
在2012年5月的希臘提前大選中,新民主黨贏得了108席,激進左翼聯盟(Syriza Unionist Social Front,SYRIZA,為左翼與極左翼的聯盟)贏得了52席,泛希臘社會運動黨只贏得了41席,比上次大選相比下降了119席。此次大選共有7個政黨進入議會,但沒有任何政黨獲得多數席位。得票率居前三位的政黨輪流籌組聯合政府,均未能成功;帕普利亞斯總統隨后進行最后一次組閣努力,但也無功而返。在組閣談判中,新民主黨、泛希臘社會主義運動和民主左派黨主張重新談判兩輪救援協議中的個別條款,并逐步終止救援協議,而左派政黨聯盟及獨立希臘人黨則反對救援協議。由于無法組成新的內閣,同年6月17日希臘再度舉行大選,結果,新民主黨贏得了129席,激進左翼聯盟贏得了71席,泛希臘社會運動黨贏得了33席;獨立希臘贏得了33席,希臘共產黨贏得了21席,黃金黎明(Golden Dawn)21席,民主左翼19席。
2013年2月24—25日,意大利第十七屆國會提前選舉,改選630個眾議院席位和315個參議院席位。貝爾薩尼領導中左翼聯盟憑政黨名單比例代表制在眾議院獲得345席(54%)的多數席位,以不到半個百分點險勝貝魯斯科尼領導獲得125席的中右翼聯盟(其得票比為29.5%vs29.1%)。緊跟在其后的是最近新崛起的第三支政治勢力畢普·格里羅領導的左翼五星運動。不過,在參議院選舉中,第一大黨中左翼聯盟僅贏得123席,未能在參議院贏得過半席位。
表1詳細地羅列出了包括“歐豬五國”在內的幾個國家大選后,議會前三大黨在議會中贏得席位的基本情況。

表1 歐洲債務危機影響下的歐洲國家大選
在民主制下,各政黨參加大選的主要目的就是執政或參與執政,組成政府。議會中是否存在贏得多數席位的政黨,直接影響著各政黨在組建政府時的選擇和互動。從政府形成來看,由在議會中贏得多數席位的政黨單獨執政,或者在沒有一黨能贏得多數席位的情況下,由幾個政黨組成聯盟,共同執政。理論上來說,單獨執政的政黨最為穩定,由幾個政黨聯合并形成過半席位的執政聯盟則具有內在的不穩定性。從政府的組建情況來看,在這場歐債危機中,五個國家的執政黨均未能幸免于難,沒有能夠組建政府,在危機中失去了執政權(表2)。
在愛爾蘭,前執政黨共和黨失去了執政權,統一黨取代自1997年以來執政的共和黨,與第二大黨工黨組成了大聯合政府。在葡萄牙,第一大黨社會民主黨和人民黨組閣,組成了中右翼政府,前執政黨社會黨失去了組閣權。在西班牙,人民黨在議會中贏得了過半數席位,時隔八年后再度單獨執掌政權。
希臘的情況比較意外:在2012年5月大選中,共有7個政黨進入議會,但沒有任何政黨獲得多數席位,各黨組閣失敗。同年6月第二次大選后,新民主黨與位居大選得票第三位的泛希臘社會主義運動(Pasok)以及名列第六的民主左翼黨(Democratic Left)三黨總計擁有希臘國會300個議席中的179席,組成了執政聯盟。在2012年的兩次大選中,前執政黨泛希臘社會運動黨的席位急劇下降,從108席到41席,再到33席,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一,它失去了組閣權。
在意大利,中左翼聯盟的席位在眾議院過半,在參議院不過半,由于意大利特殊的組閣規則,即各政治聯盟需要在參眾兩院取得多數才能組閣。雖然中左翼在眾議院選舉中獲得了過半數席位;但在參議院選舉中,中左翼聯盟獲得123席,中右翼聯盟獲得117席,均不過半;加之總統選舉導致中左翼與五星運動組閣失利,中左翼聯盟無法單獨執政,中左翼同盟只能與中右翼同盟組成聯合政府。

表2 五國提前大選后議會第一大黨所占議席之比與選后政府形成情況
這五國的政府組建情況如何呢?我們從表2可發現如下幾種情形:第一,在議會制下,最理想的狀態就是由一黨單獨執政:只有西班牙符合此種情況,人民黨在議會中贏得了過半數席位,時隔八年后再度單獨執掌政權(自2004年起開始執政的工人社會黨,2004年贏得164席、2008年贏得169席,工人社會黨兩次大選均未能贏得過半席位,都選擇了與其他政黨聯合執政)。第二,其他四個國家組建的都是少數派政府,與過半數政府相比,這種內閣存在著內在的不穩定:其中,意大利和愛爾蘭組建了大聯合政府(即不過半的議會第一大黨聯合了議會第二大黨組建政府),由于執政聯盟又分屬左右翼,所以又被形象地稱為“左右共治”;希臘是三黨聯合執政;葡萄牙為第一大黨社會民主黨和第三大黨人民黨組成的中右翼政府。
影響政黨執政(或下臺)的因素有很多,筆者曾經在一篇文章中探討了在競選中影響得票率的六點因素①周建勇:《西方國家政黨競選獲勝的主要因素》,《中共云南省委黨校學報》,2006年第6期。,不過該文主要基于大選時的國內因素分析,實際上,對于政黨執政(進而政權更迭)來說,國際因素的影響也是非常重要的,在特定情形上,外部因素甚至起決定性的作用。比如,從政治上看,20世紀各國共產黨受制于共產國際(更直接一點,受制于蘇共)是一個最為明顯的因素,蘇共的變化直接影響著各國共產黨的興衰。從經濟上看,這一現象同樣存在:1929-1933年的全球衰退引發了很多政府的垮臺。1973-1974年間石油價格暴漲引發了一場全球性的經濟衰退……1979年的第二次油價上揚加劇了這一局勢。在西德、法國、英國、加拿大和美國,執政黨都在選舉中被逐出局②[美]塞繆爾·亨廷頓:《第三波——20世紀后期民主化浪潮》,劉軍寧譯,上海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60頁。;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使東南亞國家多個政權倒下,韓國、泰國和印尼政府倒臺。2008年爆發的歐洲主權債危機,又導致愛爾蘭共和黨、希臘泛希臘社會運動、西班牙社會黨、葡萄牙社會黨的下臺。由于執政黨缺乏應對危機的能力,就給隨時準備著的在野黨提供了取而代之的機會。
從過程來看,外部危機往往會引發或加劇國內危機,愛爾蘭、葡萄牙、西班牙、希臘和意大利均是如此,執政黨因無力解決經濟問題,被迫解散議會,提前大選;大選后,愛爾蘭共和黨、希臘泛希臘社會運動、西班牙社會黨、葡萄牙社會黨依舊未能逃過危機的浩劫。
如果執政黨能化解危機,把國際因素的不利影響降到最低,當然有助于執政黨再度贏得執政權。波蘭執政黨公民綱領黨則反面證實了,有效化解危機,有助于長期執政(參見表1)。在危機中,波蘭作為歐盟唯一一個在2009年經濟沒有衰退的國家,其執政黨公民綱領黨在2011年大選中得到了選民的支持,贏得了207席,保留了議會第一大黨,繼續(同波蘭人民黨)執掌政權。其原因就在于,公民綱領黨治理下的波蘭是歐盟成員國中經濟表現最好的,在過去四年中,經濟發展迅速,而且2011年的經濟增長可能達到4%,是歐盟七個最大經濟體中增速最高的③《波蘭首相在第二輪選舉中勝出》(Polish PM wins second term),卡塔爾半島電視臺,2014年2月24日 http://www.aljazeera.com/news/europe/2011/10/20111010115010585623.html。同樣,墨西哥國家行動黨的下臺和革命制度黨的再度執政,也印證了經濟危機對政黨執政(執政黨下臺、在野黨上臺)的影響。在國家行動黨執政的12年里,墨西哥經濟發展的速度呈下降趨勢。隨著美國次貸危機的爆發,墨西哥自2008年起經歷了嚴重的經濟衰退,2009年經濟增長更是創下了負6%的劣跡。結果,在2012年大選中,執政的國家行動黨失去了執政權,而革命制度黨在時隔12年之后重新執政④高新軍:《墨西哥革命制度黨重回執政地位說明了什么?》,《國外理論動態》,2013年第4期。。危機重創了執政黨國家行動黨,給在野黨革命制度黨提供了機會。
理論上看,國際環境可能對于執政黨來說,并不存在相關性,但是一場國際性的危機可能會把國際環境轉化為一個重要變量,成為影響政黨執政的重要因素。本文的研究證實了這種推測。我們得出的基本結論是:一般來說,嚴重的經濟危機容易導致執政黨下臺。
當然,外部危機與政黨執政之間并非總是線性關系,它還受制于政黨的組織規模與組織基礎。⑤[美]拉里·戴蒙德、理查德·岡瑟主編:《政黨與民主》,徐琳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99頁。本文分析的五個國家的特殊之處就在于:外部危機相當嚴重,對國內政治和經濟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因而,這也取決于危機的程度:危機強度不同,對一國政治的影響不同。其次,我們還需要分析國內的政治情勢,各政黨的實力對比和執政理念。歐債危機不過是惡化了國內業已存在的不利因素,并直接引發或加劇了國內的嚴重危機。復雜的外部力量和內部力量在歷史上一直相互作用著,但經濟危機是如何影響政治局勢的,這種互動是如何進行的,它們又是如何相互影響的,這應當是我們今后探討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