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生長（組詩）

葉臻

根 雕

注定屬于樹的下半身

注定是向下生長的那部分

你在黑暗里長大

自己的命就是自己的燈

向下，需要用更大的力

就像被活埋

要想活命

就必須在泥土里

向更深的黑暗掘進

作樹的下半身

你還必須向上半身輸血

還要讓向上的那部分

能摸到陽光和風

能心情舒展地摸到云端的鳥鳴

大樹鋸斷

死亡是你的另一種再生

你被挖出來

你被倒著放

你被倒著放時

是一只展翅的鷹

你向下的生長

是黑暗里的飛行

玫 瑰

玫瑰青枝綠葉的身子、沉魚落雁的容顏

是泥土和雨露給的

玫瑰借著月光 在自家的園子里

將自己打開 是自己的心事

玫瑰只想作泥土的親閨女

玫瑰被花農摘去

玫瑰運往城市的花店

玫瑰送給一個女人或更多的女人

玫瑰讓一個女人或更多的女人情不自禁

是人的事 不是玫瑰的事

玫瑰是弱勢群體 按照人的說法

是民間的弱女子

玫瑰想回老家 想守身如玉

已由不得自己

玫瑰已被花販子

販成了城里的小情人、新情人、舊情人

甚或是黃皮寡瘦的老情婦

玫瑰的香味兒

已經沒有一點兒老家的泥腥氣

拆遷辦主任

總是跟新有仇似的 在他的眼里

一切都是舊的

他平生寫得最多的不是批復上的“同意”

而是“拆”這個字

這個紅彤彤的“拆”字

像一輛把他跑得精疲力竭、死去活來的紅跑

車

把他跑成了鋼筋、水泥、黃沙、垃圾和廢墟

他把平房拆成了高樓

他把高樓拆成了大廈

他把大廈拆成了天空

他真的把自己拆成了廢墟

他把二十歲拆成了三十歲

他把三十歲拆成了四十歲

他把四十歲拆成了五十歲

他把五十歲拆成了六十歲

他把自己拆回了家

“拆”是他一生的事業

他想拆床板 妻子不同意

他想拆積木 孫子不同意

他想拆自家的房子 兒子不同意

他想拆兒子和媳婦的那點兒愛情

媳婦不同意

他只有拆自己喜愛的那個鴿子籠了

他把鴿子籠拆了

他把鴿子拆了

他把鴿子的羽毛拆了

他把自家僅有的飛拆了

現在 他沒有什么東西可拆了

他就開始拆自己了

他就開始拆自己的病了

他就開始拆自己的命了

他把自己拆成了一個骨瘦如柴的“拆”字

他的兒子把這個骨瘦如柴的“拆”字拉到火

葬場

燒了 什么都沒有了

盜墓的人說

盜墓的人說，泥土真是一樣好東西

那個埋在泥土里的老婦人

躺在墓穴里

都幾百年了

還像剛睡著似的，一臉的慈祥

身上穿的綾羅綢緞

也跟新的一樣

只是掀開棺蓋，老婦人見風后

她的臉，馬上就變黑了

身上穿的綾羅綢緞

馬上也變成了灰

——塵世的風真的很厲害啊

盜墓的人還說，他去拽老婦人

脖子上的珠鏈

那只伸向老婦人的黑手

在珠光寶氣里，就顯得更黑了

他心慌啊！拽下珠鏈

撒腿就跑

也許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

跑出墓穴

迎面強烈的太陽光

一下子就把他的眼珠子刺瞎了

他在黃土路上

沒命地跑啊，跑

漫天的黃塵就把他包圍了

他有眼無珠地跑啊跑

他就真的跑到一粒塵埃里去了

葉 臻：本名葉有貴，1963年生，安徽宿松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副主席，淮南礦業集團工會副主席，《銀河》雜志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