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登峰,黃四林,謝章明
(1.皖西學院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學部,安徽 六安237012;2.中央財經大學社會發展學院心理學系,北京100081)
情緒調節是個體改變已激活的情緒狀態,主動適應環境,不斷自我完善的過程,是個體將內部情緒喚醒維持在可控制的最佳范圍,協調情緒與認知、行為關系的過程[1]。積極健康的情緒調節對于個體的社會化和自我成長具有重要的作用,情緒調節的失敗會導致情緒與社會心理的機能失調,甚至出現心理某一方面的障礙,如創傷后應激障礙、物質濫用、廣泛性焦慮障礙、自我傷害和攻擊行為等[2]。研究顯示,情緒調節水平較低的青少年一般具有攻擊、抑郁和社會性退縮等特點[3]。隨著網絡的普及和社交網絡的興起,網絡生活已成大學生成長的重要社會情境,網絡社交功能的使用已成為大學生主要的網絡使用偏好[4]。情緒調節的問題不僅存在于傳統的現實沖突情境之中,還存在于網絡虛擬沖突中。
網絡情緒調節是以互聯網為交流平臺,在網絡人際互動中對自我的情緒調控。個體會因為網絡互動情境中他人(群體)的接納、理解、安慰、贊賞或拒絕等因素而產生相應的情緒體驗,個體在認知參與的情況下對當前情緒狀態進行增強或減弱。受社會各領域關注的網絡成癮、網絡暴力等網絡社會行為,其動力基礎均與網絡情緒調節有著密切聯系。網絡人際情緒的傳播和渲染與現實社會有著不同的發生機制,有研究者認為,網絡情境容易促使個體情緒的無限擴大化宣泄[5]。但也有研究者認為,網絡環境為青少年扮演各種社會角色創造了更多的機會,為青少年探索自我、尋求社會支持和獲得親密關系等方面提供了平臺,從而促進個體情緒調節能力[6]。網絡情緒調節的研究是一個涉及諸多因素共同影響的復雜過程,目前,我國對網絡情緒調節的研究多集中于網絡社會情緒表達[7]、網絡表情符號[8]等相關研究上,對于網絡情緒調節與現實情緒調節的關系尚未進行實證考察。
本文擬采用回憶/想象誘發范式[9],進一步探討網絡沖突情境下大學生情緒調節的特點,以期為大學生網絡心理健康教育提供有益的參考,從而有助于提高大學生網絡文明使用水準,建立和諧的網絡社會關系。
本次調查在2012年5-6月進行。從安徽省1所綜合性本科院校招募93名大學生進行訪談,訪談前簽知情同意書。以被試平均每周進行網絡游戲2次以上,每次使用時間多于半小時,且有與其他網絡游戲玩家發生沖突的體驗為標準,最終抽取50名大學生,其中一年級11人(女4人,男7人),二年級16人(女9人,男7人),三年級23人(女15人,男8人);文科22人,理工科28人;年齡18~22歲,平均年齡20(±1.3)歲,平均使用網絡游戲年限5(±1.6)年。
1、訪談結構
訪談主要圍繞被試在不同沖突情境中的情緒調節過程,情境設置為現實生活情境和網絡游戲兩種人際沖突情境。根據回憶/想象誘發范式,首先讓被試回憶自己在現實生活中和網絡游戲中所遇到的一些沖突事件,訪談者從效價(愉快程度)和喚醒度(放松和喚起程度)兩個維度進行判斷,并咨詢被試對其判斷的評價,選擇被試認可的現實和網絡人際沖突情境,從而誘發相應的情緒,深度訪談其情緒調節的過程。人際沖突情境是指在現實生活或網絡游戲互動過程中產生的個體間對立、互不兼容的情境。個體在此情境中感覺到敵意、憤怒或懷疑等種種情緒。被試回憶的現實沖突情境,如“自己在馬路上騎自行車,在拐彎處險些被一位騎電瓶車的人撞上,那人卻對自己破口大罵”;網絡沖突情境,如“自己在游戲中莫名其妙被罵”等。
參照臺灣學者江文慈對青少年情緒調整訪談的內容設置[10],正式訪談主要包括:第一、情緒覺察:包括情緒狀態和情緒原因的覺察。根據情緒覺察認知發展理論[11],情緒狀態覺察分為生理感覺覺察(如“心跳猛烈”)、行為傾向覺察(如“我想罵人”)、單一情緒覺察(如“憤怒”)、混合情緒覺察(如“同時體驗到氣憤、難過和煩惱等2種以上情緒”)和整合后的混合情緒覺察(不僅體驗到混合情緒,而且能結合他人情緒進行整合以適應當下情境)5個層面。情緒原因覺察分為外在事件覺察(如“他人在罵我”)、內在感受覺察(如“自己修養還不夠好”)和綜合原因覺察(如“既然玩游戲,肯定會有沖突,大家都是陌生人沒有默契,容易出錯”)3種。第二、情緒表達:指情緒引發當下的行為表現和控制情形,分為直接外顯的表達(如“拉黑,對罵過去”)和間接內隱的表達(如“無視他人”)。第三、情緒調節策略:面對情緒困境時所使用的策略或方式,分為反應調節(如“不表露憤怒表情”)和原因調節(如“改變思考的角度,重新審視”)。第四、情緒反省:指個體對情緒調整過程的反思與評估,分為外在要求的反省(如“虛擬世界,何必呢”)和自我主張的反省(如“帶著情緒會影響其他方面的”)。第五、情緒效能感:指個體對自己調整情緒的能力判斷或勝任感。訪談內容涉及兩個問題:“總的來說,處理沖突中的情緒感覺怎么樣?”“有困難嗎?”。
2、訪談實施
訪談前,對訪談者(研究方法課的學生10人,其中男4人,女6人)進行培訓,規范訪談實施過程。訪談均選擇在校園安靜的環境中進行。訪談過程中,訪談者根據實際情況靈活提出問題,以保證訪談過程的流暢性,可適當使用追問、探測等技術,以求全面準確而深入地了解情況。訪談結束后,訪談者對被試進行音樂放松訓練,過后,訪談者及時將錄音轉化為電子文檔,以備編碼分析。
3、資料編碼
主要采用頻數分析的方法,以每位被試的回答內容為分析單元,依據訪談結構5個方面的典型例證,對敘述內容進行梳理,形成“情緒覺察、情緒表達、情緒調節策略、情緒反省、情緒效能感”5個項目進行分類編碼,然后采用描述統計的方法分析每個類型中的回答。對于被試回答具有跨項目內容的時候,根據前后問答進行判斷其主要對應項目進行分類編碼。為提高分類編碼者信度,選取2名熟悉情緒調節項目內涵的作為典型例證,篩選識別情緒調節行為指標準確率高、編碼一致性高的同學為編碼者。針對不一致的內容進行集體討論決定,反復核查修正和確認。對于情緒效能感的等級評定,需要綜合被試的回答整體內容進行評判,分為“好、中、差”3個等級,分別計為“3、2、1”。本研究歸類一致性指數在0.632~0.863之間,總的歸類一致性為0.816,編碼信度系數指數在0.687~0.873之間,總體編碼信度系數為0.842。
采用SPSS15.0進行統計分析。計算次數資料采用百分比表示,組間比較采用χ2檢驗。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表1 大學生兩種沖突情境情緒狀態覺察的比較
由表1可知,無論是現實沖突情境還是網絡沖突情境,大學生對情緒狀態的覺察主要體現在行為傾向覺察、單一情緒覺察和混合情緒覺察等水平,而對于相應的生理覺察和整合后的混合情緒覺察還沒有體現。在現實沖突情境中,大學生情緒狀態覺察多為單一情緒覺察和混合情緒覺察。在網絡沖突情境中,大學生情緒狀態覺察多為行為傾向覺察和單一情緒覺察。在訪談中,大學生回憶網絡情境沖突事件時,產生憤怒、不滿等消極情緒,形成拉入黑名單、攻擊等網絡行為。進行統計檢驗得知,大學生在現實沖突情境和網絡沖突情境中的情緒狀態覺察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

表2 大學生兩種沖突情境情緒原因覺察的比較
由表2可知,在網絡沖突情境和現實沖突情境中,大學生對外在原因覺察較為敏感。現實沖突情境中的大學生對情緒內在原因和綜合原因也有相應的覺察,但在網絡沖突情境中,對這兩方面的原因覺察相對較弱。進行統計檢驗,顯示大學生情緒原因覺察在現實和網絡沖突情境中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

表3 大學生兩種沖突情境情緒反省的比較
由表3可知,在網絡沖突情境中,大學生36%情況下進行自我主張的情緒反省,而在現實生活沖突情境中68%的情況下能夠進行自我主張的情緒反省。進行統計學檢驗可知,大學生在網絡沖突情境和現實沖突情境中的情緒反省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

表4 大學生兩種沖突情境情緒表達的比較
由表4可知,在網絡沖突情境中,大學生82%的情緒表達為直接外顯的,表現為發憤怒的圖片、言語或采取相應的網絡攻擊形式和手段。進行統計學檢驗得知,現實沖突情境和網絡沖突情境中大學生情緒表達不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

表5 大學生兩種沖突情境情緒調節策略的比較
由表5可知,大學生面對沖突情境時,65%以上情緒調節表現為原因調節策略(忽視和重視策略),35%以下表現為反應調節策略(抑制和宣泄),其中,在網絡沖突情境中的反應調節策略中較多采用宣泄的方式。根據統計學檢驗得知,大學生情緒調節策略在不同沖突情境中不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

表6 大學生兩種沖突情境情緒效能感的比較
在現實和網絡沖突情境中,大學生情緒效能感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表6)。網絡世界的情緒效能感顯著高于現實情境。
情緒覺察能力反映了描述和識別自己或他人情緒狀態和原因的認知思維能力,是情緒智力的先決條件和重要基礎[12](P171-191)。情 緒 覺 察 對 大 學 生 良 好 的人際關系建立、壓力應對、滿意度和幸福感的提高具有重要的意義[13]。本研究發現,在網絡沖突情境中的大學生易做出單一的情緒覺察,以及對即將發生的相應行為傾向的覺察,而并沒有從內外結合的綜合因素出發,全面覺察個體和對方在沖突中的情緒體驗以及相關行為傾向。這可能與網絡的隱匿性特點有關,現實世界中的人際交往需共同遵守的社會文化規則,在符號化、虛擬化的網絡世界中失去了應有的約束力,個體之間發生沖突時,往往會不加思考和顧慮地實施自己想要的網絡行為。另外,情緒覺察需要消耗一定量的認知資源,根據認知資源有限理論,當個體在網絡情境中消耗大量的認知活動資源時,其他活動的認知資源相對有限。在網絡游戲情境中,游戲界面多是多種感官刺激的情境,聲音、動畫、場景不斷更換和交替,再加上游戲本身的緊張競爭局面,占用了個體大量的認知資源,由此,當發生沖突時,個體的情緒覺察能力較弱,容易采用簡單粗暴的網絡攻擊行為。
本研究發現,網絡沖突情境和現實沖突情境中的大學生情緒表達和調節策略不存在顯著差異。一方面,個體面對沖突事件和負性情緒時的情緒表達和情緒調節具有一定的穩定性,可以從現實世界潛移默化地遷移到網絡虛擬世界中。有研究發現,大學生在感受負性情緒時出現較多的是忽視和抑制策略[3],本研究發現,大學生在網絡沖突情境中也較多出現忽視和抑制策略。另一方面,隨著網絡游戲界面的改進和網絡交流手段的豐富,網絡游戲既具有一般電子游戲由虛擬而導致沉浸體驗的特征,又具有因網絡媒介而來的交往特征,網絡情境的生動性和逼真性與現實世界相差無幾,網絡即時交流從原有的僅限文字和圖像交流,擴展到聲音、動畫和符號相互結合的多媒體交流方式,網絡情緒表達的交互性與現實世界具有等同效果。雖然本研究中發現網絡沖突情境和現實沖突情境中沒有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但發現網絡沖突情境中大學生的情緒表達較多采用直接外顯的,在反應調節策略中較多采用宣泄的方式,再加上網絡的便捷和擴散功能,這樣容易造成網絡情緒強度的擴大化和沖突的進一步發生。
本研究發現,網絡沖突情境中的大學生較少自我主張地進行反思和評估情緒調節的恰當性。在訪談中,大多數大學生認為網絡虛擬世界中的沖突及其采取的情緒調控過程不值得反思,誰也不知道誰,個體的行為影響作用不像現實情境那樣達成瞬間的分享和共情。由此可見,網絡游戲的實名制和身份確定非常必要,有利于符合現實世界的情緒表達規則的建立,有利于網絡社會交往的理性和諧化。本研究發現,大學生網絡情緒效能感較高,并與現實世界的情緒效能感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差異。與現實世界中“面對面”的社會情緒情感交流而言,網絡世界的“在線”情緒情感交流相對簡單,一方面缺乏固有的社會文化交流規則,缺乏及時互動的效果產生,另一方面,由于網絡交流平臺向交流者提供簡單易行的忽視對方的技術手段,如隱身、拉入黑名單等。另外,由于網絡資源的豐富性和可供選擇性,交流雙方也可選擇迅速離開現有的網絡情境,回避相應的沖突和負性情緒的產生,選擇使用令人愉悅的網絡資源。網絡世界的快捷和隱匿等特點增強了個體的控制感,從而提升了個體面對網絡沖突情境時的情緒調節效能感。
[1]Cole PM,Martin SE,Dennis TA.Emotion regulation as a science construct:Methodological challenges and directions for child development research[J].Child Development,2004,75(2):317-333.
[2]侯瑞鶴,俞國良.情緒調節理論:心理健康角度的考察[J].心理科學進展,2006,14(3):375-381.
[3]黃敏兒,郭德俊.大學生情緒調節方式與抑郁的研究[J].中國心理衛生雜志,2001,15(6):438-441.
[4]張國華,雷靂,鄒泓.青少年的自我認同與“網絡成癮”的關系[J].中國臨床心理學雜志,2008,16(1):37-39.
[5]王穗紅.網絡化與社會化:青少年成長因素研究[J].當代青年研究,2007,25(3):40-45.
[6]Valkenburg PM.Peter J.Social Consequences of the Internet for Adolescents:a Decade of Research[J].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Wiley-Blackwell),2009,18(1):1-5.
[7]張景龍,李端生.網絡傳播中社會情緒表達問題研究[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29(4):90-93.
[8]姚錦云.IM人際傳播對大學生現實人際關系和孤獨感的影響[J].未來與發展,2012,34(3):67-71.
[9]Kross E,Davison M,Weber J,et al.Coping with Emotions Past:the Neural Bases of Regulating Affect Associated with Negative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J].Biological Psychiatry,2009,65(5):361-366.
[10]江文慈.情緒調整的發展軌跡與模式建構之研究[D].臺北:國立臺灣師范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研究所,1987.
[11]Lane RD.Theory of Emotional Awareness and Brain Processing of Emotion[J].International Congress Series,2006,287:116-121.
[12]Lane RD.Levels of Emotional Awareness:Neurological,psychological,and Social Perspective.In R.Bar-On,J.A.Parker(Eds.),The handbook of Emotional Intelligence:Theory,Development,Assessment,and Application at Home,School,and in the Workplace[M].San Francisco,CA US:JosseyBass,2000.
[13]王松云,汪海彬,李月春.大學生情緒覺察能力及其與人格的關系[J].上海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2,8(2):3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