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谷煜

1

小城的夜靜悄悄的，偶爾有車駛過馬路的聲音。小兒伸了個懶腰，說：“啊，終于寫完了！”

我拍拍他的頭說：“好了，快去洗漱吧，熱水已經給你熱好了。”

“好嘞！”小兒哼著小曲高興地去了。趁這會兒，我趕緊把明天的早餐準備一下，畢竟早上的時間是緊張的。

不大工夫，我便聽見那一聲嫩嫩地：“媽，晚安。”

我答應著，跑出來給小兒貼上眼貼。小兒眼睛有點假性近視，按摩可以緩解一下。

“媽，你為什么生我啊？這么辛苦！”小兒享受著我輕輕的按摩，問我。

我忽然一愣，小小的人，怎么會想到這個問題？看著他飽滿的臉，這些年，冷熱饑飽，起早貪黑，怎不是匆匆忙忙，繃緊了一根弦？

可是，看著他可愛的模樣，那坦然的滋味，不也總是悄悄浸染著一顆滿足的心嘛！

“苦嗎？能這樣當媽媽多幸福啊！”我笑著說。

小兒無語，嘴角上翹，伸手攬住我的脖子。我拍拍他，挺挺發酸的腰，剎那，說不出的溫暖在周身蕩漾。

2

小時候，身體弱，尤其愛咳嗽，久治不愈，這可愁壞了媽媽。為了讓媽媽放心，九歲的我，小大人一般，使勁地控制著自己，憋得小臉通紅。

媽媽四處打聽，希望能求得一劑良藥，能治好我的病。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個老中醫那里，媽媽求得一個良方，只是，這藥，需要吃一種叫“苦膽”的東西。那是個軟軟的、綠色的東西，看起來，就像一朵午后的花，有一點點清新的味道。雖然媽媽說，它很苦，但我看了，并不怕。

喝中藥前，不過只是吃那一點點嘛，我吃好了。我笑嘻嘻地看著媽媽，媽媽看我，一臉的疼惜。

接過媽媽遞過來的那一點點，只有玉米粒大小的一點點，放到嘴里，仰起臉看著媽，媽的臉色卻一下大變，是因為，我在瞬間迸發出來的無以抵抗的痛哭，驚天動地。

苦，怎么會這么苦？總被大人夸獎的堅強的小女孩，終于歇斯底里。

媽媽摟著我，安慰著，等我慢慢平靜下來。幸好，我還算是個聽話的小女孩，哭著咽下了那一點小小的“花瓣”。然后接過媽媽熬好的中藥湯，一飲而盡，撲在媽媽懷里又是一陣抽泣。

第二天，我怕極了那小東西，怯怯地躲在墻角不愿出來。

媽媽叫我，說：“好孩子，今天不會那么苦了，吃完它，咱就能上學了，好不好？”

聽到上學，我一陣激動，因為身體原因，九歲的我還沒上小學呢！

于是，壯著膽子，我再次接過了媽媽遞過來的“花瓣”。咦，好奇怪，這次，果然沒有那么苦了！

媽媽看我沒有流淚，她終于笑著哭了。

當我咽完這朵苦澀至極的“小花”，病，竟然真的治好了，而我也終于真的上了學。

3

常常聽老爸講起他在馬蘭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他在新疆馬蘭部隊當兵。那個地方茫茫一片戈壁灘，布滿了沙棘，而且風沙極大，常常是剛支好的帳篷，立馬又被吹倒，好不容易弄好了，一覺醒來，帳篷外又被沙子堵上了門。就是這樣一個渺無人煙的地方，竟然有著美麗的馬蘭花，于是也就有了馬蘭這個好聽的名字。而老爸和他的戰友們，在這個神秘的地方，風里來沙里去，一待就是許多年，而今每每回憶起來，他黝黑的臉伴著那些褶，總會開成一朵花。

偶爾我們會嘩嘩用水，老爸看了便責怪我們浪費，于是就會給我們嘮叨那個他講了無數遍的細節：“在馬蘭的時候啊，風沙可大呢，水也缺，一盆水的用途可大呢，知道怎么用那一盆水嗎？先用來刷牙，放在臉盆里沉淀，第二天早上起來洗臉。之后，再放到另一個盆里，繼續沉淀，晚上，就可以用來洗腳啦！”

我們聽著天方夜譚一般，無法想象，那一盆水，是如何演繹這些功能的。

老爸看我們無語，晃晃他光禿禿的頭，滿足地笑了。他的頭，早就沒有了頭發。他那些天南地北的戰友們，也都早早地沒了頭發。據說，和他們那些年的馬蘭經歷有關，可是，他們誰都不曾在乎，打電話聊天的時候，常聽他們大聲地說起馬蘭，那聲音里，滿滿的，都是驕傲和自豪。

慢慢長大，終于知道，老爸當兵的地方，是20世紀60年代核試驗基地的研究中心之一呢，在我國停止核試驗以后，如今，已逐漸對外界開放了。很偶然一次，聽說馬蘭基地被國家發改委列入紅色旅游項目第二批經典名錄了，趕緊告訴了老爸。老爸笑了，說：“就是嘛，條件再苦，也不怕，天大地大，好好干就是了！”

此刻，他那一臉的知足、愜意，都將他青春年華里的苦，綻放成了時光里的藍蓮花。

4

我家樓前是正在興建的小區。小區的一個角落，是一棟鐵皮房子。房子旁邊，立著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兩個大字“食堂”。

我常常從那里經過，知道食堂的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常常一個人在忙碌著。她總是穿一件洗得發舊的圍裙，戴一副格子套袖，都是極干凈的。而且，她愛笑，每當我經過和她對視的時候，她總是微微一笑，點點頭，很溫暖的樣子。時間久了，即便不說話，彼此卻似乎熟識了一般。

周日，心煩，不知不覺走到小區鐵皮房子附近。奇怪，今天她竟然沒有如往日般忙碌著，而是拿了十字繡，在陽光下認真地繡著。

我不語，看她如此地安靜，心生羨慕。忽地，她意識到了我的存在。抬頭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站起來，請我坐下。原來，今天工人放假，食堂沒人吃飯，她也便放了半天。

她是四川人，和他老公都在工地，老公是鋼筋工，只有晚上下了班才能回來，這食堂，也是他們的宿舍。

本來，她在北京打工，條件好很多，但兩個人是分開的。當聽說這里的食堂需要人的時候，她毅然來了，雖然是苦了點，但能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挺好的。等忙完這一陣子，就可以和他一起回家看看老人孩子了。

說這些的時候，她的臉上出現了一點點的紅，泛著幸福的光。

我們聊著，很隨意，很舒服。不知不覺，女人的老公回來了，不高的個子，黑紅的臉膛，見了我，嘿嘿笑著。隨手遞給女人一瓶洗發水：“給，看是不是你說的那個？”

女人接過來，看看洗發水，又看看我，笑了：“俺就喜歡這個味，他總是記得！”

看著陽光里的女人和男人，眼睛忽地一潮，多么踏實，多么妥帖啊！即使在異地他鄉的艱苦日子，依然如此安然若素。

這世間，必定有一刻，有一種苦，悠悠而來，無聲無息。即使，它和一切美好看似無關，但是，內心堅定的人，不會輕易被它打敗，而是必然將它藏于內心，放在一個合適的地方，潛滋暗長，在一個合適的時候，怦然開放，成為世間難以尋找的那朵奇葩，而它屬于你，也只有你，才可以摘得。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