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動了恐龍的骨頭

冉浩 邢立達

在遙遠的早侏羅紀，云南祿豐古老的大地上，一頭巨大的恐龍轟然倒下……它后來變成了化石，1.95億年后被我們挖了出來。但是我們很快就發現這些化石有點特別，化石表面有奇怪的網狀結構遺跡，這是過去從未發現的，到底是誰動了恐龍的骨頭？

變成化石不簡單

從骨骼到化石的過程中間會經歷很多事情，這些事件都會在化石表面留下遺跡。比如，肉食動物在殺死獵物以后，很可能會在獵物的骨頭上留下啃咬的痕跡——齒痕。路過的大型動物可能會不小心一腳踩到一節骨頭上，將其踩斷或使之變形，留下踩踏的痕跡；骨頭可能在搬運的時候被巖石劃出痕跡；如果是在潮濕的地方骨頭還會發霉，真菌的菌絲會深入到骨頭中去，破壞骨頭的結構，留下痕跡；還有一些時候，埋在淺層土壤里的骨頭還要面臨植物根系的圍剿，留下根系的壓痕。總之，骨頭在有幸變成化石之前是飽受磨難并且傷痕累累的……

我們就像偵探一樣，要從這些細微的痕跡上推測并且還原出當時曾經發生了怎樣的故事。就在前不久，古生物學家又在骨骼上發現了新東西，他們發現這是一些刮痕，不同于自然損傷，它們往往有一些很統一的特征，比如在某些化石表面，這些刮痕總是三道一組或者五條一組的樣子。經過分析發現，這些刮痕和昆蟲上顎的牙齒很吻合，是昆蟲啃咬骨頭留下的齒痕。昆蟲上顎的齒有大有小，而且和齒數一樣是固定的，于是，那些擁有強力上顎的昆蟲就能在骨骼的表面留下深淺不一、有規律的劃痕。一般來講，每組平行劃痕的數量和齒數對應，每條劃痕的深淺和齒的大小對應，劃痕之間的距離則和齒距對應。因此，我們就能用它還原出造跡昆蟲的上顎形態，然后和現代昆蟲類群比對，確定最可能是什么古昆蟲留下來的。

而在我們的骨頭標本上留下來的是全新的遺跡，這些遺跡是大量凸起的特殊網狀結構，“網線”粗細不一，粗的能有2厘米寬，細的只有幾毫米，吸附在了恐龍骨骼的多處地方，其中髂骨、坐骨、椎骨上的“網線”密度最大。如果用錘子輕輕地敲擊，遺跡能夠脫落下來，甚至能夠帶下一小塊骨皮，它們的石質和骨骼化石本體不同，我們小心地將少量遺跡化石收集起來，然后進行了化石切片，切片的結果讓我們意外地驚喜……

誰最可能

我們在顯微鏡下觀察切片，結果顯示切片分成內外兩層，也就是說遺跡包括一個“外皮”和內部的填充物，或者說，這些遺跡過去曾經是中空的管道結構！很可能是什么動物在骨頭上做的巢穴！它們在骨頭上做巢干什么？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進入了我們的腦海，很可能它們在啃食恐龍的骨頭！那么，又是誰在遠古做了這樣的事情呢？

由于巢穴通道很細小，不可能是大型動物所建，我們把目光鎖定在了無脊椎動物，經過排查，白蟻的可能性最大。

首先，遺跡通道的直徑與白蟻巢穴通道的直徑范圍吻合，而且直徑變化的通道暗示著這是一種社會性生物的巢穴，通道的粗細與“交通量”有關。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證據是，白蟻體色淺、體壁薄，害怕陽光和干燥，一旦到地面上活動就必須構造“防護掩體”來保護它們免受外界不利因素的影響。它們正是用唾液咀嚼泥土作為建筑材料構建巢室的，白蟻們走到哪兒，在哪兒活動，就必須把“掩體”蓋到那兒。而且，白蟻們建造這些掩體通道進行覓食的時候，一旦遇到需要分支的情況，就會以“Y”字形進行分支，而化石遺跡上的網狀結構也都是以“Y”字形分支的，高度吻合。這種“Y”字形分支可以提高白蟻的覓食效率。因此，這極可能就是白蟻在恐龍尸體上取食的巢穴遺跡。

但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白蟻是眾所周知的素食主義者，這吃葷的說法是否違背了生物學事實？

白蟻啃骨頭

很多白蟻物種都只吃木材，但白蟻起源自蟑螂類，古白蟻或者其始祖很可能如蟑螂一般，并非完全素食。甚至一些白蟻至今還保留著分解骨骼的行為，早在1911年，英國著名的《自然》雜志就報道了白蟻啃食死人骨的現象。現在我們已經知道，白蟻既啃食干骨頭，又不放過新鮮的骨頭，甚至能將一塊骨頭啃食殆盡。而且科學家在研究象骨在自然條件下分解時，也遭到了白蟻的啃食，并且留下了帶“Y”字形的通道，與我們的遺跡化石的情況極為相似。

至此，我們可以將當年的場景還原：1.95億年前，一頭長約10米的云南龍轟然倒下，巨大的肉身暴露在地面。嗅覺靈敏的食腐昆蟲等會在它的肉身里產卵，期待幼蟲能豐衣足食地成長起來，但它們的小算盤多半不會得逞。那些大得多的食腐恐龍很快就會趕來。它們驅趕上批光臨者，把蟲卵、不愿逃走的小蟲連同大塊的腐肉一起吞到肚子里，讓它們轉化成自己的營養。更小的肉食動物可能在遠遠地觀望，期待能夠剩下一點碎肉，供自己填飽肚子……在那只恐龍被吃得幾乎只剩骨頭時，附近的一窩白蟻開始行動了，它們用唾液攪拌泥土，開始建造“掩體”，它們夜晚在骨架的表面活動、取食，白天則躲在“掩體”里面繼續生活，直到突如其來的變化將它們的巢穴和骨架掩埋。之后，又歷經了億萬年，那些原有的成分被礦質取代，成為了今天的遺跡化石。我們為遺跡起了一個名字，叫“饕餮跡”，暗示遺跡的主人當年有個好胃口。

PS：饕餮跡的發現是2013年中國古遺跡發現的重大事件，是古社會昆蟲最早的覓食遺跡，也為白蟻是遠古生態系統中恐龍尸體的重要分解者的觀點提供了有力的證據，本文的兩位作者就是饕餮跡的主要發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