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狗

月方

我家養的狗，都怕我媽粘我爸，原因很簡單，我爸惦記它們吃喝、去向，我媽卻對它們沒好臉色，看到就呵斥。

我爸曾養過一條“黑子”，回老家女兒愛跟它玩，漸漸玩出了感情，到鄉間小路散步，它必定撒歡相隨左右，但是我們回城，想騙它走，它尾巴搖得歡，就是不同意跟我們回家過好日子。它認定了那個老頭和那三間舊屋。

后來這只狗居然被我爸殺了。春節回家，老頭熱情地把狗肉分給我和弟弟，被我們集體拒絕并鄙視。怎么可以殺自家的狗？怎么可以？曾經有個故事，主人想殺狗，第一刀下去狗受傷了卻沒傷著要害，掙扎逃脫，渾身是血遠遠地看著主人。主人又喚它，狗很遲疑，但還是乖乖地來到主人身邊，最后被殺。狗就是這樣，對主人忠誠不已，無論主人對它怎樣，它都是言聽計從。我家的黑狗肯定也是對主人深信，然后成為主人盤中之物……

后來父親生病，我在醫院照顧他，讓他發下誓言：從此不吃狗。

出院回家，重新養的黃狗久不見父親，迎上來，看主人身體不佳，就靜靜地坐在老頭面前朝他看，意思是：老頭，我好久不見你，以為你沒了呢。那深情抬頭的姿勢讓我們很感動，而爸爸帶著病體只關注他亂走一氣的孫子，我們開玩笑跟爸爸說：“你瞧瞧狗，比你兩歲的孫子對你感情深多了，所以要懂得愛惜。” 而爸爸的搭理不過就是不輕不重地在狗頭上拍了一下，狗齜了下牙，很滿足。

樓后梁爸對狗跟我爸不是一個風格，他部隊出生，對狗也軍事化訓練，整天不是罵就是斥，整棟樓都能聽見。狗很聽他的話，且只認他一人。其實不是狗奴顏卑骨，家人中梁爸對狗最體貼入微，幫它洗澡梳毛，把它打理得干干凈凈、舒舒服服。所以說到底，狗雖是狗，但心底明鏡似的，知道誰對它真正好。

絕對忠誠，世界里只有你，愛你就全心全意，所以有了電影《卡拉是條狗》里一個普通工人對狗的追尋和摯愛。曾經有人在家里裝了攝像頭觀察狗的一舉一動，發現，當離主人下班到家還有三個小時的時候，狗就已經坐在門邊等待主人歸來了。靜靜地等，始終仰望著門把手的方向，等那門突然打開，除了上廁所兩趟，它一直不敢懈怠，一直坐那兒癡癡地守……終于，主人回來了，它蹦啊跳啊，一點不掩飾內心的狂喜，如果會說話它肯定口不擇言，它太激動，它確實好開心！狗一生合計十余年，而每天上午下午各三個小時的等待折合天數為912天，也就是說在狗有限的一生也將耗費兩年半的時間等待主人，還不包括主人出差旅游時它整周的等待……生命里，除了母親恐怕再沒有一個生物能對你如此心心念念，難怪那么多人寵狗寵到鉆心。曾經有人發過三十多條狗的宣言，比如“你有你的工作、你的娛樂、你的朋友，而我只有你”“我有咬傷你的利齒，可我決不傷害你”“不要忘記，我永遠愛你”……

狗的這種忠誠的秉性，恐怕從它被豢養為“狗”的時候，就堅定不移地傳承下來了。無論你是王子還是乞丐，無論你是強悍還是懦弱，無論你是卑鄙還是善良，只要它知道它是你的一條狗，它就不離不棄緊緊相隨，它的眼里只有你，以至于一切其他人都是“外人”，你熱情相迎，它也熱情相迎；你瞬間翻臉，它也瞬間翻臉；你漠不關心，它也漠不關心；你準備格斗，它也備好姿勢；你臣服，它也臣服……它完全是主人的影子，所以狗自古以來就遭“主人”之外的人詬病：什么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勢、狗奴才、走狗、狼心狗肺……

每種特質都有兩面，可以說成好，也可以批為壞。狗大概屬于堅定的有自我的物種，沒有因為人們對它忽貶忽贊，而做任何改變，它們一直忠誠著，既是“義犬”也是“走狗”，代代相傳絲毫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