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不是禍

老三

一天中午，七十歲的全老漢從一幢十層高的住宅樓下走過，突然天上掉下來一個小花盆，在他腳前摔了個粉碎。老人家嚇得心口“撲通撲通”狂跳，晃了幾晃總算沒跌倒。半晌，他緩過神來，仰頭張望上方，扯開嗓門大吼起來：“是誰這么不小心？花盆從這么高的地方掉下來，是想出人命還是怎么的？是不是放著好日子不想過了？”

周圍很快聚集起了一堆看熱鬧的人。全老漢吼了半天，也無人下來認賬。見此情景，老頭的犟脾氣上來了，他是連號帶罵，一蹦三尺高，罵個不停，鬧個不休。終于，樓道門開了，六樓的楊大姐訕笑著走了出來，她邊走邊笑邊鞠躬，來到老爺子面前，笑容可掬地檢討著：“老人家您消消氣，留神傷了經脈氣血。您沒傷著吧？我們電梯出了點故障，我從樓梯走下來，因此耽誤了。實在是太抱歉了，太對不起您老人家了！”

全老漢是個直腸子，氣來得快消得也快，見肇事者現身賠不是了，態度也就緩和了下來，說道：“你能出來承認錯誤，證明你這人還不壞，也算是個好人啦，啥也不說了，我原諒你了！”

楊大姐連連鞠躬，連聲道謝。

就在這時，全老漢下意識地伸腳撥弄了下地上撒開的花泥，突然，在場的人幾乎同時驚叫起來—一只亮閃閃的金戒指從黑泥中閃露了出來！全老漢彎腰撿起戒指，搓掉泥土，遞給楊大姐：“怎么會有個金戒指？一定是你給花盆松土時，不小心掉進去的。你這也算因禍得福，花盆掉下來，僥幸沒砸著人，還找回了寶貝。”楊大姐緩緩伸手接過戒指，一時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見沒有什么好戲可瞧了，圍觀的人漸漸散去。全老漢和楊大姐閑聊了幾句，也就各自回家了。

楊大姐回到家中，屁股還沒坐穩呢，就聽見有人按門鈴。她從貓眼里一看，是自家上面七樓那戶的女主人阿秋嫂，一個四十五六歲的婦人。他們兩口子都下崗多年，丈夫在小區看車棚，她在家搞點兒刺繡，一個兒子在上大學，日子過得非常緊巴。楊大姐忙打開門，把阿秋嫂讓進來，問有什么事。

對方忸怩了半天，才說：“楊大姐，掉下去的明明是我家花盆，你干嗎要出面承認？”

楊大姐笑了，說：“嗨，我父親就是兩年前在外面跟人吵架，突發腦溢血去世的。我見那個老爺子在樓下那么激動，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一個不小心，再氣出個好歹來，加上花盆并沒砸著他，我就趕緊出去承認了，先讓老人家消了氣再說?！?/p>

“你真是個好心人！”阿秋嫂夸獎著，接著便吞吞吐吐地開了口，“可是楊大姐，那個……金戒指，確實是我的，是當年我定親時，婆家送的……你能把戒指還我嗎？”

楊大姐爽快地說：“行，是你的當然要還你。不過，為了防止再有人來認領，你得給我寫個收據，把來龍去脈全寫清楚了，我好有個憑證?！?/p>

阿秋嫂同意，當即伏案寫好了收據，楊大姐便把金戒指交還給了她。

次日上午，楊大姐聽到有人按門鈴，從貓眼一看，是個不相識的老太太。楊大姐開了門，堵著門問有何貴干。老太太說，她是全老漢家雇傭的保姆，全老漢今天早晨起來就不行了，找大夫來一看，說是驚嚇過度造成的，可能要住院。全老漢吩咐她來找楊大姐，叫楊大姐去說道說道，看看醫療費什么的怎么解決。

楊大姐聞聽暗自慶幸，她忙找出阿秋嫂寫的收據，向老太太解釋清楚，然后兩人上樓去找真正的肇事者阿秋嫂。豈料阿秋嫂一聽全老漢要住院，當時就耍開了賴皮，把金戒指硬塞進楊大姐的兜里，接著就向她索要收據，說她昨天是財迷心竅了，想圖那個戒指，才謊稱花盆是自家的，其實那花盆跟她一毛錢的關系也沒有……

對方如此無賴，令楊大姐大為意外，半晌，她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交還了收據，對老太太說：“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誰讓我昨天硬充好人了？我跟你去！”阿秋嫂不曉得是良心發現了還是別的什么，她厚著臉皮跟在后面，說是要陪楊大姐去，好有個照應。

路上，從老太太口中，楊大姐了解到全老漢是個有錢人，兒女都出國了，他獨自住在對面別墅區的一幢房子里。她們出了小區過了馬路，來到對面的別墅區，走進一棟房子，推門進去，只見全老漢霍地起身相迎，他紅光滿面，精神奕奕，哪有生病不舒服的影子？老太太把前后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全老漢聽了非常激動，他對老太太得意地說：“我說怎么樣？我說怎么樣？我這老眼，沒看錯人吧？”

原來，老太太因為上了年紀，準備回老家養老了。全老漢打算另外找個保姆，一時間沒有合適的。昨天發生了花盆事件，他對楊大姐贊不絕口，認為在當今社會，能夠挺身而出承認錯誤、承擔責任的人，太可貴了，這種人一準是好人。因此，他想以每月6000元的高薪，請楊大姐接替老太太，來給他幫忙，每天只要打掃打掃，早晨買個早點，中午晚上做兩頓飯就行了，晚上楊大姐還是回自己家住，什么也不耽誤。不過在最后決定前，他要老太太再考驗楊大姐一次。事實證明，楊大姐經受住了考驗。

縮在一旁的阿秋嫂一聽，眼珠子都紅了，她一大步跨了出來，大聲說道：“老爺子，其實花盆真的是我家的，是我不小心碰掉的，那戒指也是我的……我對不住您呀！我家日子過得很緊巴，應該讓我來您家當保姆才對呀！我也不要6000元，4000我就干，洗衣做飯打掃，我什么都能干！老爺子，我錯了，我不該當縮頭烏龜，不該耍無賴，請您原諒我吧！”

全老漢冷冷地盯了阿秋嫂片刻，揮手示意，讓她出去。老太太往外推阿秋嫂：“唉，你呀你呀，你快走吧，別再惹我家主人生氣了！”

從那以后，楊大姐就當上了全老漢家的保姆，每個月輕輕松松就能掙6000元。別人羨慕、嫉妒，甚至恨得牙根癢癢，但過幾天也就罷了，唯獨阿秋嫂，她是怎么想也想不通，人慢慢地就神經了，她一睡醒就溜下樓，逢人就說：“我真傻，那花盆本來是我家的，是我不小心碰掉的，戒指也是我家的……”

開始別人還挺感興趣，問她：“那戒指，楊大姐后來不是還給你了嗎？”

阿秋嫂點點頭：“我不是說戒指的事……我真傻，那個全老漢又沒傷著，我為什么不敢下樓去承認錯誤呢？我給楊大姐寫了收據，老太太來我家找時，我為什么不敢承認就是我呢？我怎么這么傻呢？”

阿秋嫂見人就嘮叨，天長日久，誰受得了？小區的人一瞧見她來了，老遠就躲。小區里沒人聽，她就去街上向陌生人說。有一次，一個歹徒假裝同情，愿意聽她說，騙她上了車，幸虧被街坊撞見，才救下了她。丈夫沒辦法，把阿秋嫂送進了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