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麥浪

劉培娟

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射入房間內，照在墻上掛著的畫有青稞的油畫上，使氣氛顯得活潑而祥和，晴晴安靜地坐在飯桌旁幸福地看著正在吃飯的妹妹。屋子里響起了《風吹麥浪》的歌聲，那是妹妹為增加氣氛而播放的，淡淡的曲調，淡淡的嗓音，讓人仿佛置身于無邊的麥田里，感到無比的寧靜和溫暖。

“姐，我要去青海支教。”

晴晴握著酒杯的手僵住了，半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迅速放下手中的酒杯，走進了房間，妹妹趕緊追了過去，卻看到姐姐正望著那張穿著藏族服飾的照片出神。

晴晴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妹妹的呱呱墜地打破了所有人的期待，也使原本幸福的家庭變得不再和睦。晴晴從小就沒有朋友，每次她傷心了只能一個人偷偷地躲在麥田里哭泣，久而久之，她愛上了風吹麥浪的聲音，愛上了麥苗淡淡的清香。

又一次，父親因為一件小事對晴晴大發脾氣，這一次她沒有默默地聽著，而是大聲指責父親對自己和妹妹的不公平，然后摔門而去，留下滿臉驚訝的父親呆呆地站在原地。

晴晴躲在麥田里偷偷地哭泣，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著風吹麥浪的聲音，聞著麥子淡淡的清香進入了夢鄉。朦朧中，晴晴看到父親拿著手電筒走了過來，然后背著半睡半醒的她朝家的方向走去。趴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聽著父親的嘆息聲，她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并不恨這個人，只是希望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擁有父親的愛。忽然，晴晴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淚水滴到了她放在父親頸前的手背上，她知道眼前這個在她看來如鋼鐵般堅強的人哭了，她緊緊地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樣子……

第二天，晴晴醒來的時候，發現桌上放著一大碗炒面，母親告訴她，這是父親一大早出去為她買回來的，她將臉湊近炒面，輕輕地嗅了一下，仿佛聞到了麥子淡淡的清香，心里暖暖的。

大四那年，晴晴毅然放棄了可以留校工作的機會，背上行囊，奔赴她心目中的天國——青海，成為西部志愿者中的一員，只因為那里生長著她心目中的麥中王后——青稞。

到達青藏高原以后，由于當地的居住條件不好，志愿者并沒有單獨的宿舍可以居住，只能暫時住在牧民家中。晴晴居住的家庭只有卓瑪和她的阿莫拉（奶奶）兩個人，剛到達卓瑪家，這位好客的老人便為晴晴戴上了她只在電視劇中見過的潔白的哈達。

那一晚，村里的人們為這些遠方來的客人舉辦了具有當地風俗的歡迎儀式，晴晴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了青稞酒的味道，那盛在銀碗里的橙黃色的液體，聞起來有一點淡淡的清香，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有點甜，可甜中也含著一點點酸，酒味不是很重。

“這應該不會喝醉吧！”晴晴心里想著，便多喝了幾杯，不一會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等她醒來的時候已在卓瑪家了，慈祥的阿莫拉給她端過來一杯酥油茶，并示意她起來吃飯。晴晴洗了把臉來到飯桌前，看到飯桌上放著一碗類似炒面的東西，她知道那是糌粑，糌粑的味道跟炒面差不多，只是那青稞粉有點兒粗，嚼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十分香甜，多年前，父親為她買回炒面的情形又一次浮現在了眼前。

在卓瑪的帶領下，晴晴到達了那個所謂的學校，那是用土壘起來的幾座瓦房，整所學校只有幾十個學生，同樣茫然的眼神，同樣稚嫩的臉龐。很快，晴晴與那里的學生打成了一片，常常帶孩子們去郊外畫青稞，她覺得青稞像極了小麥，可又不完全相同，青稞的芒要比小麥長而且青稞籽沒有外殼。但是當風吹過的時候它們會發出同樣的聲音，有著同樣的清香。晴晴教孩子們唱《風吹麥浪》，讓他們聆聽大自然的聲音。

為了更好地教導孩子們，晴晴開始中午不睡覺批改作業，熬夜備課，有時常常忘了吃飯。但是每一次當她打開桌上放著的書包時都會發現里面放著一個盛滿了糌粑的飯盒和一個裝滿了酥油茶的水杯。

三年悄然過去了，當晴晴背著行囊踏上回家的列車時，身后傳來的是《風吹麥浪》的歌聲，她揮舞著雙手，大聲向孩子們喊著：“卡里沛！卡里沛（再見，再見）！”晴晴狠了狠心，一扭頭坐進了車里，當她的手觸到包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小聲啜泣起來，包里放著一個盛滿了糌粑的飯盒和一個裝滿了酥油茶的水杯。

妹妹靜靜地坐在她旁邊，注視著晴晴，晴晴打開櫥柜，取出當年阿莫拉送給她的那條潔白的哈達，小心翼翼的圍在了妹妹的頸上，輕輕地說了一句：“去吧，那里的青稞很美，風吹麥浪的聲音真的很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