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妄想癥

馬賽·弗拉茲切

最近幾天，派駐歐洲中央銀行管理委員會的德國代表，對該行2013年11月7日下調基準利率表示了強烈不滿。歐盟委員會也開始調查，德國的巨額經常賬戶順差是否給歐盟或更大范圍造成破壞。這次調查以及對德國出口型經濟增長模式的批評，在德國國內引起了極大不滿。德國是否成了歐盟問題的替罪羊？德國與歐盟和世界經濟徹底脫節了嗎？

一直以來，德國民眾是最親歐盟的國民，但他們的情緒逐漸開始轉變，變得反對歐元。一個公開反對歐元的政黨已經成立，該黨雖然未能在大選中進入德國聯邦議院，但它有成長的肥沃土壤。這是一個悲劇，因為德國本應是推動歐盟未來愿景的驅動力。

有三種錯覺導致德國民眾越來越厭惡歐洲一體化。然而，許多德國人不明白，德國將是歐元崩潰的最大輸家。

首先，德國人深信他們已經非常順利地度過了危機。2009年，德國的GDP增長大幅放緩，但此后迅速恢復。德國現在的經濟比那時還增長了8%。失業率也在危機中下降，達到5.2%，這是兩德統一以來的最低水平。并且，德國政府的財政鞏固政策，使其在2013年實現了盈余，預計到2018年，財政盈余將達到GDP的1.5%。

這些數據讓人們認為德國的經濟正在蓬勃發展。如果沒有歐元區疲軟經濟的拖累，德國的未來本應更加美好。但是，從更長遠的角度看，德國經濟實際上是相當令人失望的。德國經濟研究所最近的一項研究表明，自1999年貨幣聯盟啟動以來，德國創下了歐元區最低GDP和生產力增長的記錄。

此外，實際工資幾乎沒有上漲。對超過60%的德國工人來說，工資實際上是下降了。盡管受到了經濟危機的影響，但歐洲其他地區的工資還是上漲了。鑒于德國在歐元區中是投資率最低的國家之一，未來幾年，其國內生產總值的增長可能是歐洲最慢的，因此也不可能出現顯著的工資增長。

當然，德國人也不完全錯。歐洲外圍國家的危機正使德國的經濟增長前景變得暗淡。但他們應該記住，僅僅十年前，德國是“歐洲病夫”，歐洲其他地方的強勁增長和活力為其復蘇作出了重大貢獻。德國人必須認識到，歐洲人都在同一條船上。對歐洲有利的事情對德國也有利，反之亦然。

德國人的第二個錯覺，就是以為歐洲其他國家政府都在打自己錢包的主意。德國一直不愿意充分參與有關歐洲銀行業聯盟的討論，因為他們相信，銀行重組和存款保險將使德國納稅人處于重大風險和未知成本中。同樣，德國人一直批評歐洲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工具，特別是“直接貨幣交易”（outright monetary transactions）計劃，反對者甚至呼吁德國憲法法院裁定該計劃有條件購買歐元區政府債務的方案無效。

這種反對似乎是違反人們思維的。因為歐洲央行僅僅宣布了上述計劃，就成功安撫了主權債務市場，并降低了周邊國家的借貸成本。而對德國的反應最合理的解釋是，許多德國人對其他歐洲政府極度不信任，覺得無法依靠它們避免破產問題。

德國人的第三種錯覺，就是認為當前的危機最終是歐元危機。雖然把共同貨幣作為替罪羊的做法很誘人，但事實上，歐元為德國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和金融利益，包括貿易額的增加、更穩定的價格、更多的競爭以及效率的提升。

此外，歐元區危機沒有貨幣危機的特征，歐元的價值沒有被高估。相反，歐元匯率相對于其他主要貨幣表現出的反彈能力，表明了市場對歐元活力和穩定性的持久信心。但問題是，金融市場已不再相信各國政府會真正著手把歐洲從危機中拯救出來。

危機源于歐元區而非最優貨幣區的說法，同樣也是有問題的。沒有一個經濟體是最優貨幣區，即使是美國各州、德國各州之間，也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對歐元長期生存能力的主要挑戰，是歐元區各國缺乏政治意愿實施相關配套政策，比如建立銀行聯盟和一個可信的財政聯盟。

歐元區的經濟前景雖然有所改善，但歐元區仍未脫離危險。任何一個成員國的深刻危機都可能傳染至他國。德國的貿易和金融開放度很高，又有著與其經濟實力同等的領導責任。一旦歐元區陷入危機，德國將面臨尤其昂貴的代價。

在這樣的背景下，德國總理安吉拉·默克爾的第三任政府一旦確立，就必須擺脫上述阻礙德國發揮積極作用的三種錯覺，確保歐洲作為一個聯盟運作。而這首先需要歐洲各國重建信任。雖然實現這一點非常艱難，但它是德國唯一真正的選擇，也是歐洲真正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