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陌生人的電話

蘿樂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忙著整理學生的成績。面前擺著一大堆試卷、記錄，桌面亂糟糟的，我的心也清凈不到哪兒去。拿起手機一看，別說號碼我不認得，就連那區(qū)號我都不曉得是哪兒的。接通后說了聲“你好”，沒聽到回應，我有點兒急了：“誰啊？怎么不吭聲呢？”

過了幾秒鐘，電話里傳來一個老太太驚喜的聲音：“盈盈？”我眉頭一皺，拋出一句：“你打錯了！”隨即掛了電話。可沒一會兒，那號碼又撥過來了，我摁了接聽，不耐煩地大聲說：“你打錯了，我不是盈盈！”正想掛掉，電話里突然有個女人急急地說：“媽，你又打電話？快點兒掛了！”接著一陣忙亂，像是有人沖過來奪過話筒放了下來。但電話沒擱好，還通著，隱隱約約地還能聽到女人在勸說著什么。

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我掛上了電話。我有種預感：老人家還會打電話過來。

果然，過了大約10分鐘，電話又響了。這次，我決定聽聽這老人要說什么。雖然這年頭莫名其妙的電話大多是騙子搞鬼，但這是個老太太，想來她也不能騙我什么。

“請問您是哪位？”

“盈盈，是媽媽呀！你回到哪兒了？記得多穿點兒衣服，家里這些天可冷了！”

是個等待孩子回家的老媽媽？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阿姨，您打錯了，我不是盈盈。”可老太太聽了卻高興得很：“盈盈，你別逗媽啦！聽著就是你的聲音嘛！再說了，你的號碼，媽記得可牢了！”

我有點兒哭笑不得。這是我老公在深圳購機送話費的號，因為打長途實惠，所以特意拿回來給我用，今天我才開始使用的。難道這號碼的前任主人是盈盈？

老太太對我完全沒有防備之心，很快我就搞明白了。她的小女兒盈盈年初到深圳打工，年底要回家了，買不到火車票，只好今天乘長途汽車回家。老太太跟我絮叨了差不多10分鐘，這才高高興興地掛了電話。

讓我沒想到的是，過了幾分鐘，那個號碼又打過來了。我溫和地問：“老太太，您還想說什么？”

那邊靜默了幾秒鐘，然后有個女人說：“謝謝您陪我媽說話！”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兒不安。“不過，我媽她，她腦子有點兒糊涂，要是她老打您電話，您把我們家的號碼設置成黑名單吧！”

我怔了一下：這是怎么回事？

女人語帶哽咽地告訴我，盈盈是她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2008年大雪災時，盈盈乘汽車回家，路上出了車禍。老太太最近兩年得了老年癡呆，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但不知怎的，她不但記得盈盈的手機號，還特別記得盈盈要回家的事兒，所以老想打電話問盈盈回到哪兒了。盈盈當初在深圳打工時的手機號就是我現(xiàn)在用的這個號。

“剛才我媽挺高興的，謝謝您！”盈盈的姐姐說。

我的心突然顫抖了一下。時光和疾病，都帶不走媽媽對孩子的掛念和關愛。6年過去了，老年癡呆的老太太還在著急地等待著自己的孩子回家！我慢慢地說道：“大姐，沒事兒，老太太再打電話過來，我要有時間就陪她說會兒話，也不費什么事的。”盈盈的姐姐有點兒意外，連聲道謝，然后說：“您的聲音真的很像我妹！”頓了頓，她又有點兒哽咽：“我妹跟您一樣，也對老人特有耐心！”

我眼眶一熱，低下了頭。我得打個電話給我媽媽，好些天沒聽到她的聲音了。我要告訴她，再過兩天，我也要回家了！

張維摘自《北京青年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