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舫
(1.中國工程院,北京 100088;2.北京林業大學,北京 100083)
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是當前我國社會經濟面臨的嚴峻形勢;良好的生態環境是人和社會持續發展的根本基礎;加大生態環境保護力度是建設生態文明的重要舉措[1]。對于“生態環境保護”這個命題的名稱、范疇和內涵有必要作進一步的解讀。
生態環境保護在最近的中央文件及新聞媒體中多次提及(雖然具體表述略有差異)。作者理解這個用詞是由“生態保護”和“環境保護”兩個相互緊密聯系而又必須區分的并列板塊組成的。對于“環境保護”大家的認識比較一致,它主要是針對人為活動所造成的各種環境(大氣、水、土壤等)污染及其相關影響從源頭、過程及后果(末端)全程加以監控、保護和治理的活動。而對于“生態保護”雖然也存在許多共識,但對它的名稱和內涵又存在許多不同的理解和說法。對于“生態保護”的名稱,在不同的情況下就曾出現過“生態保育”、“生態修復”、“生態建設”和“生態保護和建設”等諸多說法,相應地對這些詞的內涵也有許多重疊但又有差別的地方,需要進一步予以厘清。
對于“生態保護”和“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也有幾種不同的認識。一種認識認為“生態保護”是應該包括在“環境保護”之內的,這里的環境應該是大環境,是包括自然生態環境在內的。另一種認識則認為“生態保護”面對的主要是自然生態系統及其退化和恢復的演變過程,在對象、范疇和方法學方面和主要面對人工污染治理的“環境保護”有很大的不同。從現代生態學的角度看,環境污染問題也是一個生態問題,是“污染生態學”的主要研究對象。那么是否也可以說“環境保護”也是“生態保護”的部分內容呢。如果撇開政府部門事權劃分的角度而單從科學領域的角度來看,則把“生態保護”和“環境保護”作為兩個互有緊密聯系但又有明顯區別的并列領域看待,更加有利于加深對客觀事物本身規律性的認識,也有利于對其解決途徑的探索。
這里的范疇主要是指生態保護和建設的對象而言。這個對象當然首先就是自然生態系統,即森林、草原、荒漠、濕地、水域和海洋等生態系統,包括構成這些生態系統的所有組分和物種。此外,生態保護和建設的對象還必須包括一切人類活動所形成的人工生態系統,如農田、城鎮、工礦及交通(含管線)用地等,對這些人工生態系統也必須用生態學的方法加以保護、治理和改善。
生態保護和建設的內涵是指各個類型和層次的保護和建設活動。對于生態系統來說,如果它處于稀有人為干擾的比較原始的或良好的狀態,則首要的活動應該就是保護(protection),即通過各種人為保護活動使自然生態系統少受各種干擾影響而繼續保存(preservation)其原生狀態,為此而設置的各類生態系統的自然保護區(natural reserve)即屬于這種類型。但是現在地球上完全未受人為干擾的自然生態系統已經不多了,大部分自然生態系統存在著一定的退化(degradation)現象,不能全面發揮其服務功能,因此必須對各種自然生態系統進行適當的培育(cultivation)措施(如撫育管理、促進更新等)。把生態保護和適當的培育措施相結合我們稱之為生態保育(ecological conservation)。實際上,英語語義中的生態保護就是生態保育,是一種比較普遍的對待自然生態系統的處置行為。當一些自然生態系統已經受到強烈干擾破壞而嚴重退化時,一般的生態保育已經不夠了,需要加上更為有力的人為措施,如封禁、撫育,促進更新,人工補植(播)等,對退化了的生態系統進行修復(ecological remediation,rehabilitation),甚至必要時為了提高其生態系統服務功能而對其群落結構和組成采用改造(reconstruction)或改良(amelioration)措施,如實際工作中的次生林改造、草場改良、濕地修復等。用所有這些措施最終目的是要恢復重建(recovery and restoration)自然生態系統。至于有一些地方其原生生態系統歷史上早已破壞消失不復存在,甚至難于追溯,這時要么想盡一切辦法人為地去建設一個與原生生態系統相類似的人工生態系統,或者因勢利導改變土地利用方式,人為地新建(new establishment)另外一種與當地自然條件相適應的人工生態系統,用這種方法建成人工林、人工草場、人工濕地等等,這種情況在農耕及自然破壞歷史很長的中國是必不可少的。
以上這些生態保護和建設活動都可以總括在生態系統管理(ecosystem management)的概念內。但是還有一些活動并不是在生態系統層次內進行的,如物種(species)和種群(population)層次的生物多樣性保護(biodiversity preservation),其中野生動植物保護(wildlife protection)可以由現地保護(以物種保護為主的自然保護區)及異地保護(如植物園、動物園)的形式來實現。不過物種保護往往涉及其生境(habitat)的保護,因此與生態系統保護也是密不可分的。種群或種質資源(germplasm resources)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可以用種質資源收集基地及種質資源庫(種子庫)的形式來實現。這些活動都是生態保護和建設的重要內容。
還有一些生態保護和建設活動則超出了單個生態系統的層次。這里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要在多個生態系統鑲嵌復合的景觀、區域乃至全球層次進行的保護、調整、重建和新建的活動;另一種則是針對人工生態系統的調整、修復及新建活動。這類活動都帶有綜合治理的色彩,有時形成龐大的生態建設工程,如天然林保護(natural forest conservation)、退耕還林(草)(cropland conversion to forest or grassland)、水土保持(soil and water conservation)、荒漠化防治(combating desertification)、生態農業(ecological agriculture)、農林復合經營(agroforestry)、防護林體系營造(shelterbelt system establishment)、城鎮園林綠化和城市林業(urban landscaping,greening and urban forestry)、工礦交通廢棄(損害)地修復(rehabilitation of abandoned or damaged lands by industry,mining and infrastructure construction)等等。為了應對全球氣候變化而需要采取的生物碳匯增儲(bio-carbon sink storage)措施也屬于這個范疇。所有以上這些活動構成了生態保護和建設應有的內涵(見附表)。
對以上這些內涵所構成的總體需要一個總的名稱。在我國近三十多年的發展過程中這個名稱經歷了一些變化。1978年由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工程起始的生態建設工程最初并沒有統一的名稱。直到1998年由原國家計委制定的《全國生態環境建設規劃》[2]所定,所有這些內涵都歸在“生態環境建設”的名下。當時的規劃中所述及的內涵還不是很全面,但大家都接受了這樣一個稱謂,因而在實際工作中“生態環境建設”(eco-environmental construction)曾被廣泛應用[3-5]。但后來有人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見[6]。有一種意見認為“生態”和“環境”兩詞的含意互有包容和交接,不宜聯用。就連最初提出“生態環境”(ecological environment)用詞的黃秉維先生也反對用“生態環境”一詞,認為它不夠科學,和國際上的用詞不接軌。但生態環境這個詞當時已經用得很廣泛,并已經寫入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之中了。就連中國科學院都設置了“生態環境研究中心”這樣的機構。另一種意見則是針對生態環境建設中的“建設”兩字,認為過于強調人為措施的作用,有削弱“尊重自然規律、依靠自然恢復”的傾向,為此建議不用或少用“建設”兩字。這些問題在2003—2005年間曾經在學術界有過廣泛討論,但意見不一,沒有得出結論[7]。這之后不同部門在用詞中產生了一些分歧。林業部門從2002年出臺了“林業發展戰略研究”成果,其中提出了“生態建設、生態安全、生態文明”的所謂“三生態”理念,在此成果中把所有以發揮森林生態功能為主的林業活動統稱為“林業生態建設”[8-9],這也反映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關于加速發展林業的有關文件中[10]。在這之后,“生態建設”一詞也在其他部門的工作中得到應用,產生了農業生態建設、草原生態建設、水利生態建設及其它相關用語。因此,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把“生態建設”與“環境保護”并列使用以表達“生態環境保護”的完整內容[11],這也反映在近三個國家社會經濟發展的五年規劃的內容中。
但是,不同意使用“建設”兩字的意見依然存在,因為在實際工作中在一些地方確實存在過忽視自然規律的作用,過于強調人為活動的偏向,產生了一些負面效果。因此有一些人對應用“生態建設”一詞持保留態度,主張只使用“生態保護”來替代。但是,另一方面,在一些實施生態保護的活動中(如天然林保護工程),又出現了過于單純依靠被動的保護而忽視加強撫育管理、修復更新和合理利用生態系統綜合服務功能(指生產、調節、支持和文化功能)的偏向。因此,還有一些人對單獨使用“生態保護”一詞也持不同意見,認為“生態保護”不能概括生態治理活動的全部內涵,還帶有某種消極因素。有許多生態建設活動,特別是在景觀及區域層次的綜合治理活動和在人工生態系統中所進行的那些生態活動都很難歸入到“生態保護”的概念之內。
在中國的語言環境中,用“生態建設”來概括所有生態方面的活動本來是可行的[12-14]?!敖ㄔO”兩字在中國語義廣泛,不僅指人為建造的過程,也可指完成某項事業或工程的進程,既可有工程實體的建設,也可有諸如隊伍建設、思想建設的說法?!敖ㄔO”不一定硬性與“construction”來對應,也可以譯成“development”或“improvement”等詞。生態建設作為一切改善生態的活動的總稱,是包括保護活動在內的,甚至以保護作為前提。過去在生態建設中出現的一些忽視自然作用的偏差,是認識上和工作上的偏差,是可以糾正的,并不妨礙“生態建設”一詞的應用[15]。但是考慮到以上一些認識上的分歧,“生態建設”可以和“生態保護”在不同需要側重的場合分別使用,也可以把兩者并用或聯用。最近媒體上多次出現“生態保護和建設”,甚至“生態保護建設”的提法。只要大家樂于接受,約定俗成,今后就推廣這種表述也是可行的。正像當年有人反對把“生態”和“環境”聯用,但事實上人們還在經常使用“生態環境”一詞,以表示包括自然環境在內的廣義的環境。如今這個詞語已多次進入中央文件及媒體報道,既包含了“生態的環境”,也包含了“生態和環境”的涵義,并沒有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理解分歧,已經可以約定俗成地被社會接受了,不必多慮這是否與國際接軌,希望在國際的語境中能逐步接受中國創造并應用的一些名詞規范。中國政府創導的“生態文明”(ecological civilization)一詞通過大家近2—3年的努力,已經成為國際上可接受的用詞,甚至被聯合國環境署所推崇,也是一個明證。

附表 生態保護和建設范疇和內涵[16]Attached table Ecological conservation and construction scope and 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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