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的譯文不“忠”

摘 要：《巴黎茶花女遺事》是我國早期最有影響力的翻譯作品之一，林紓在譯時以中國傳統文化的大背景為前提，用精簡干練的古文筆調塑造了一個與原著略有分歧的“忠貞”的茶花女形象。本文以鄧海峰所譯的《茶花女》一書為代表，與林譯原著進行對比分析，以此探討異文化翻譯對茶花女人物形象的影響，以及其背后的成因。

關鍵詞：茶花女；人物形象；林紓；誤譯

一.前言

林紓（1852—1924），是對近代翻譯界頗有影響力的翻譯家，他擅古文，工詩辭。雖然古文不抒長情，但林紓在1898年的譯作《巴黎茶花女遺事》，震動了當時中國作家和文學讀者，從此西方愛情小說傳入我國，開我國翻譯小說之先河。

二.“忠貞”的茶花女形象

林紓是傳統禮教的環境下長大的，沒有接受過西方社會的教育，自然也不了解歐美社會的婚戀觀，中國傳統禮教視情欲為洪水猛獸，不敢多提一字，而小說中的“情”經常被引申為“忠孝大義”，“兒女私情”被認為是沒有價值的。

茶花女馬克[1]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物角色，人們在被她的犧牲精神所感動的同時，也對她妓女的身份進行評斷。《茶花女》第9章寫亞猛第一次被引介去馬克家中，亞猛深深地被馬克所吸引，“我越看這女人，她就越討我喜歡。她美得令人愉悅……她拒絕接受這么一位年輕、優雅又富有，準備為她傾家蕩產的男人……”林譯：“余觀馬克清瘦若不勝衣，然娉婷有出塵之致；且思伯爵身為動戚，廣有金貨，又亭亭美少年……此女高操凌云，不污塵穢……余固知馬克之貞，非可以鄙陋于也。”可見，他有意讓讀者們看到馬克清凈、美麗的形象，而淡化她的外貌描寫和妓女的身份。同樣，這種“禮”的形象也出現在第15章，亞猛因醋意大生而與馬克吵架的片段中，馬克的自白分為三大段來依次陳述。

你應該少愛我一點，要不然就應該多了解我一點。你的信令我非常痛苦。你不要我這么做；你執意要知道這些方法，這個犧牲比你以為我是在利用他們還要大。我寧愿什么都不虧欠你，你并不能了解我的苦心安排……有時候我們不得不以身體作為代價，來為我們的靈魂購買幸福。

林譯：

請君銳減其愛我者，痛增其諒我者，斯得矣。吾昨日得君書痛楚萬態，自念有一絲自主之權利，亦斷不收伯爵。蓋余周閱時彥，無第二人愛我如亞猛者。子又弗欲，必尋源竟委，問其供億所出，我女子之身，何能措此豪貸？此亦不難辨析者；茍我明道其煩費若干，則亞猛必奮不顧身，籌其不應之財以媚我，異日收局，良足

寒心！

原文中馬克的申辯之中透有無奈之意，也難掩平日的被驕縱而養出的任性，而林譯筆下的馬克卻讓讀者感到一絲可憐，這和林紓增添的幾句自白不無關系，“自念有一絲自主之權利，亦斷不收伯爵，即使一時瞥誤為此，亦當自至亞猛寓中伏辜。”林紓的譯筆也許讓中國讀者有所觸動，但和原著的人物形象是有所偏離的。當小說人物缺乏一種“禮防”意識時，林紓就以各種形式把這種矜持、有禮、珍惜名譽的形象強加在人物上。

三.林紓譯文不“忠”的原因

錢鐘書先生曾經說過文學翻譯的最高境界就是“化”：“把作品從一國文字轉變成為另一國文字，既不能因語文習慣的差異而露出生硬牽強的痕跡，又能完全保存原文的風味，那就算得如于‘化境。”[2]可如今做到這種境界的作品幾乎寥寥無幾，兩國之間的文化、譯者之間的理解、作品的內容形式這些都存在偏差，與原文相比，譯文總有或多或少的不“忠”，這也許是翻譯中無法避免的宿命。

1.社會環境因素

有人說林紓改寫原文風格實屬必然，他對原文關于環境、人物肖像的描寫大量刪減，原因當然是與文化傳統的不同息息相關。比如，在翻譯有關馬克的肖像描寫時，林紓采用了概述，或者是省略不譯的翻譯策略，一方面是因為原文的描寫有些露骨，對國人也許會帶來較大的思想沖擊，另一方面則是中國自古以來都是以詩學為主流，小說作品中缺乏對環境和人物細致入微的描寫，人們喜歡看小說曲折離奇的情節多過于看優美生動的文筆。

2.譯者自身因素

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林紓，在譯文中處處講“禮”，不僅多加改動，甚至增添了許多對話來要求原著人物。比如第8章，亞猛被馬克爽約非常生氣，說如果知道馬克騙他，會在她面前大聲辱罵她。林紓譯為：“茍彼中有人，吾當以掌立批其頰。”男尊女卑的思想顯而易見。林紓一生為人、為學、為文，他曾留有詩句“學非孔孟均邪說，語近韓歐始國文。”可見其對孔孟之道的堅守。

3.受眾讀者因素

盡管中國的小說歷史悠久，經過魏晉、南北朝、唐宋及至明清兩代，古典小說也曾達到過高峰，但小說的地位一直不受重視。讀書之人始終視小說為“小道”、“稗官野史”，小說登不了大雅之堂。再者，西方小說的受眾群體大多是飽讀詩書的學問人，他們既有有開闊的視野，又有財力、精力來消費文學。

四.小結

林紓的翻譯雖多有增刪、創作、漏譯、錯譯之處，常為學界詬病，但筆者認為這是譯者在創作中對環境的適應和選擇，不應一味指責林紓個人。因為林紓不懂外文，他的翻譯過程可謂十分曲折復雜，不僅要考慮受眾讀者的興趣，還要承擔無意識文化差異所造成的偏誤責任。更何況，林譯小說真正的價值在于他開啟了國外小說被引進的先河，而如今眾多學者也發現了林紓作品研究的價值，可見有價值的作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注釋：

[1]馬克，《巴黎茶花女遺事》的主角人物，原著名為瑪格麗特。

[2]錢鍾書，林紓的翻譯[C].舊文四篇，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作者簡介：楊燁萱，河南大學文學院漢語國際教育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