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非過客

劉吉同，1956年生，新鄉人，當過兵，負過傷，立過功。1993年以來，在全國近百家媒體發表作品近千篇，多篇被收入各種雜文集和年度最佳雜文。雜文集《大漠孤言》2004年由時代文藝出版社出版。現為河南省雜文學會理事，新鄉市雜文學會副會長、新鄉市作家協會常務理事。

金秋的一天，我隨河南雜文學會的朋友們，一起走進了位于洛陽市新安縣鐵門鎮的“千唐志齋”，游至昔日主人的“聽香讀畫之室”，迎面八個大字留住了眾人的腳步，“誰非過客，花是主人”，我輕輕地吟詠，頓覺有醍醐灌頂之感。

“千唐志齋”為辛亥革命元老張鈁先生所建，內存唐代墓志千余方，被譽為“一部石刻唐書”。張鈁是故鄉鐵門鎮里飛出來的一代英杰，他早年畢業于保定陸軍學校，辛亥革命時期策劃了陜西新軍起義，護國運動時任陜西“靖國軍”副總司令，1930年代任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路軍總指揮兼河南省政府代理主席，抗戰時期任軍事參議院院長，1947年被國民政府授予陸軍上將，1949年任鄂豫陜綏靖區主任，年底率部在四川起義，1951年任中央文史館副館長。“誰非過客，花是主人”，此語出自這么一位叱咤風云、創造了歷史的顯赫人物之口，更增加了它的玄機。體味著這八個字的意蘊，我的思緒像風吹起的柳絮一樣，漫天飛舞。

將軍的故鄉洛陽，乃千年帝都，多少帝王將相、草莽英雄、騷人墨客在這里風云際會。這里一次次新朝崛起，又一次次皇冠落地；一次次繁榮似錦，又一次次慘遭兵燹；河洛文化之源，洛陽紙貴無數，“欲知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神都見識的歷史風云太多了。從洛陽赴新安，短短的三十多公里路程，途中便有座漢安帝陵。從車窗望去，真是“荒冢一堆草沒了”。漢安帝名劉祜，東漢第6位皇帝，在位19年。前15年，鄧太后秉政，國家還算有些氣象。鄧氏一死，劉祜認為“翻身得解放”，“舍我其誰”的時侯到了。親政后將鄧家幾乎斬草除根，后期又逼死了著名的“四知太守”、忠心耿耿的老臣楊震，委重任于宦官，把奸佞當心腹，將朝政搞得一地雞毛，32歲嗚呼哀哉。歷史上，帝王們都會把自己排除在“誰非過客”之外，都想讓自己的名字與日月同輝，但最后的結局多如安帝一樣，茍且一生，昏庸一生，乃至禍害天下一生。正像詩人臧克家所言，“把名字刻入石頭的，名字比尸首爛得更早”。也許有人會說，“秦皇漢武”算英明神武吧？實際上是有功有罪，大功大罪。但從歷史的角度講，同樣無法逃脫“誰非過客”的宿命。別看都是頂尖天子，就洞察人生而言，遠沒有達到張鈁的境界和高度。秦皇漢武，還有名君唐太宗，都夢想長生不老，至少“還想再活五百年”。他們哪懂得“誰非過客，花是主人”的道理，最終給歷史留下了一串笑柄。

誰非過客？有的人又會由此推導出“人生幾何，對酒當歌”，趁著權勢在手，趁著春秋正盛，能享受的都要享受。榮華富貴，香車寶馬，如花似玉，斗雞走狗，一個都不能少，這樣才不枉“過客”一場。其實，這類糞土般的人物歷代都有，只舉兩例。1644年，李自成的百萬義軍橫掃大明，崇禎吊死煤山，福王朱由崧從洛陽逃到了南京，建立了弘光小朝廷，之后滿清鐵騎直撲而去。國破家亡之際，危如累卵之時，然而，朱由崧下的第一道令竟是在金陵廣選美女，他的宮殿里高懸著這樣一副楹聯：“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今日江西省政府原副秘書長吳志明，被抓之前，給自己定下的宏偉目標是，“2015年之前要玩1500個女人，良家婦女至少要占三分之一”。“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韻依依”，吳志明可謂是朱由崧的絕代知音，最優秀的繼承者。

如此理解和實踐“誰非過客”，張鈁先生會于地下拍岸而起的。從先生一生的追求看，從他不惜重金、苦心經營“千唐志齋”看，他對這樣的豬狗人生嗤之以鼻。“誰非過客，花是主人”，竊以為里面含著大道理、大境界、大智慧，而“內核”是做人要清醒。對錢財要清醒，“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人莫成為金錢的奴隸；對規則要清醒，“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到了這個地步，神仙都救不了；對個人的作用要清醒，“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五年，可不要以為離開你地球就不轉了；對生命要清醒，“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生苦短，故要在有生之年多做好事，敢于擔當，給后世留個好名聲；對生死要清醒，“人生百年內，疾速如過隙”，一定要善待自己，力爭活得健康點，瀟灑點；對兒孫要清醒，“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最好讓他們自己去闖蕩……它還提醒人們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敬畏歷史，敬畏蒼生，敬畏天道，敬畏大自然。這簡單的八個字，可真是奧妙無窮。

責任編輯 婧 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