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做的門

鴉生

門是空間的一部分，是可以商量的、曖昧不清的一部分。門一體兩面，朝外的一面屬于陌生人；朝內的一面屬于自己。當門被打開時，事物在空間內外流動，門成為旁觀者，暫時地消失。

一個門框只裝一個門，是自古以來天經地義的事。而在既蓬勃又粗放的上世紀末，有的人家裝兩個門，一個普通門一個防盜門，或者一個普通門一個紗門，完全沒有意識到潛在的危險。總有貓或小孩被關在兩扇門中間的混沌空間，被發現時已經變成一張薄片，得用打氣筒打起來。貓還好說，小孩卻往往留下后遺癥，沖著白墻發呆、自言自語、不會看人臉色、記不住對親戚的正確稱呼……因為不影響生活，大人也就不重視，要到三十年后，他在應該禿頂的年紀拒絕禿頂并由此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才會發現許多不如意都和自己小時候被夾在兩扇門中間有關。這才撥亂反正，卸掉多余的門。

說回上世紀末，不僅有在一個門框上裝倆門的，還有裝仨的，那就是我外公。雖然那時人們心粗，但還是感覺到了不妥，都勸我外公，三個實在太多了，一個門是一個門，兩個門是兩個門，三個門卻不只是三個門，簡直和一百個門差不多了。外公脾氣暴躁，退休前是邏輯學教授，當時就火了，對空間內所有人進行了無差別的邏輯攻擊。考慮到我媽和我五個舅舅都已經成家，家里沒有小孩也沒養動物，外婆就做主由他去了。

于是他家房門包括了一個防盜門、一個普通門和一個紗門，每次去他家，開門就像翻書，老也翻不到頭。

再后來，外公就糊涂了，經常認錯人、迷路，我媽和舅舅們給他裝了當時還很新潮的GPS定位器，教外婆用高科技找外公，外婆還沒學會，外公就失蹤了。GPS顯示“找不到設備”，報警也找不到，貼尋人啟事也找不到，走街串巷地問也找不到，總之，外公再也沒有回來。

2005年春天，外婆去世。秋天，我媽派我收拾外公外婆的房子，清理干凈準備賣掉。那是個晴天，我一個人騎自行車去的，爬上六樓，掏出鑰匙，一邊平復呼吸，一邊開那些仿佛永遠開不完的門，一扇、兩扇、三扇、四扇……我頓時如遭雷擊，飛快地又依次關上門，一扇、兩扇、三扇、四扇，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把手，再重新打開，一扇、兩扇、三扇，終于確定——第三扇門不是門，而是外公。

我把外公從門框上卸下，在鞋柜底層找到打氣筒，給他充氣。充滿了氣的外公從地上站起來，站在客廳中間，手里拄著一把黑色雨傘，之前以為是門把手的地方正是傘的把手。他脖子上還戴著GPS定位器，四面環顧一番，沖我眨眨眼睛，問我：“小娟，你媽呢？”小娟是我媽的名字。

我頹坐在地板上，不知道怎么把這情況告訴我媽，或其他任何人。

外公還一直追問我媽去哪兒了，我只好告訴他我媽（其實是我外婆）已經去世了，而他自己則失蹤了八年，誰也沒想到他一直在門中間，被當成一扇門。說完我就后悔了，外公卻有些傷感地說：“她說得對，不該裝這么多門，一個是一個，兩個是兩個，三個以上就沒人在意到底是幾個了。”

我提出帶外公去醫院做體檢，他拒絕了，要帶他去見親人，他也拒絕了。他走向門口，沒有走到門外，也沒有留在門里，就站在那些門中間，讓我把他關在里面，他想做回一扇門，讓我不要把他的事告訴任何人。

房子沒有賣，逢年過節，我們一大家子人在樓道里排成長隊，挨個敲一敲那扇外公做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