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吳鎮的人生觀對其繪畫的影響

文_林德貴

蘇州市吳江書畫院

內容提要：吳鎮是元代著名畫家，“元四家”之一。畫家吳鎮的人生觀形成與其成長環境、歷史背景密不可分。畫如其人，畫品如人品，吳鎮的繪畫作品是其內心情感與修為的外化，也反映了他的人生觀和思想情操。

一、吳鎮的成長環境和歷史背景

吳鎮，字仲圭，號梅花道人、梅道人、梅沙彌、梅花和尚，生于浙江嘉興魏塘鎮，生于元代至元十七年庚辰（1280），正是宋亡的次年，歿于至正十四年甲午（1354），享年七十五歲。他祖上曾做過宋朝官員，居汴梁，后南渡至浙江。其祖父居浙江海鹽澉浦，到他父親時才遷居嘉興魏塘。吳鎮出生時家道已衰敗，又恰逢南宋亡國之際，蒙古人的殘酷統治，讓吳鎮幼小的心靈感受到亡國和生不逢時的痛苦。由于元朝統治者廢除了科舉制，斷絕了漢族底層老百姓讀書做官的途徑，中國漢族文人傳統的“學而優則仕”觀念遭到致命打擊。青年吳鎮在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下，既無豐厚祖產可繼承，又不能讀書做官，這讓他深切地感受到亡國的悲哀和民族壓迫的痛苦。相傳他年輕時喜與豪俠人物為伍，好劍術，懷有報國之志。后從毗陵柳天驥讀書，研究“天人性命之學”，此后一度輾轉杭州、嘉興等地，靠卜卦為生。

在元代的政治環境和社會背景下，大批的漢族文人歸隱民間，退隱山林成一時風氣。吳鎮性愛梅花，常以宋代著名隱士林逋自比，隱居山林后在家宅四周遍植梅花，以賞梅自娛，以書畫自遣。吳鎮愛好讀書，除深究儒家學問，還精通道家、佛家學說。他勤于吟詩書畫，名聲日漸傳播，但其從不輕易予人，尤其是富貴中人，若遇識者，興到為之，便會主動贈予。他性情清冷孤僻，一生隱居不仕，常作梅、竹、石，或山水、漁父圖等，以寄托他愿做煙波釣徒、疏放不羈的志趣。

二、吳鎮的人生觀在墨竹圖中的體現

作為漢族的士人學子，吳鎮正直、高傲、愛國，一心忠于南宋，不滿元朝的統治，信仰道教和佛教，有著逃避現實、隱居不仕的遺民思想。同時，他尋求“超然于物外”，超脫于塵世，不圖名利地位，以詩書畫寄情，有著與世無爭的人生觀。

宋朝時，由于文人士大夫對竹子品格的崇尚，畫竹以托物言志、寄寓心意的畫家越來越多。畫家把書法用筆用到了畫竹中，充分發揮了筆和墨的作用，揮寫出竹的神韻與個性，使竹成千古風流之畫題。到元朝，出現了一批專工畫竹的畫家，其中較有影響的除了吳鎮，還有柯九思、李衎、顧安、管道昇等人。吳鎮畫竹常設色，尤善寫墨竹。他對宋朝蘇軾、文同的墨竹推崇備至。吳鎮畫的墨竹很有神韻，用墨之濃、淡、粗、細將竹之干、節、枝、葉刻畫得繁而不亂、疏密有致。特別是他采用了濃、淡、破、焦、濕等方法畫竹，這與宋人及同時代的柯九思等人的墨竹風格有所不同，無論是神、形、韻，都更接近文人們對竹的高風亮節的理解。

縱覽吳鎮墨竹圖，所畫的多為野竹、新篁，或長于草石之間，或懸于峭壁之上。江南一帶竹林密布，竹子種類繁多，吳鎮的故鄉嘉善當地有農家杜園竹、陶子竹、修竹數種。這些竹子在吳鎮的墨竹圖中都有表現。他的《墨竹譜》（圖1）所畫以野竹和新篁為最多，竹子多為竿細而葉疏，氣韻昂然，姿態飄逸，構圖簡潔而意趣橫生，清新淡雅。《墨竹譜》畫的全是竹，然各有其寓意。其中一幅繪一竿野外新篁，竹枝細而微彎，線條流暢，形態優美，富有韌性，生機盎然。另一幅繪懸崖之竹，山谷之風從紙背透來，一竿新竹倒掛于懸崖，竹枝屈而勁挺，竹葉仿若輕輕搖動，枝葉疏密有致，筆法謹嚴，墨韻明凈，濃淡適中，瀟灑之態盡顯。吳鎮在《墨竹譜》中題詩曰：“俯仰元無心，曲直知有節。空山木落時，不改霜雪葉。此懸崖竹，如此立意可也?！本褪钦f這懸崖竹，他是按照詩中的立意來寫其真正的神態的。又題曰：“有竹之地人不俗……”“董宣之直，嚴顏之節。斫頭不屈，強項風雪……”吳鎮寫竹自喻，喻其志，喻其節，反映了他淡泊名利、甘于寂寞、與世無爭的人生觀，以及完全進入了超脫的、理想的創作境界。

圖1 元 吳鎮 墨竹譜之三40.3cm×52cm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三、吳鎮的人生觀在山水畫中的體現

吳鎮的山水畫有很高的成就，筆墨蒼潤、古雅，意境恬淡、飄逸，有一種“山僧道人氣”。受元代復古思潮的影響，吳鎮崇尚“師古”，他的山水畫氣勢雄渾，主要繼承了董源、巨然“一片江南”“平淡天真”的格調和渾厚華滋的筆墨。他受巨然的影響較大，又獨出機杼，得蒼茫淋漓、古樸淳厚之氣，畫法兼用披麻皴、斧劈皴，注重墨法，墨彩干濕具備，苔多用攢點。同時，他又以濕筆濃墨取勝，以高逸曠古之氣奪人，后逐漸形成自家風格，對后世有很大影響。吳鎮高逸風格的形成是與他的人生觀息息相關的。《松石圖》（圖2）是他晚年的作品，圖中一棵枝干倒長的老松獨立于畫面左側的崖坡之上，右下方一塊頑石與之相呼應。坡石周圍生長著雜草、荊棘，遠處是汀渚、遠山。松是全圖的焦點所在，粗壯屈曲的松干直沖向天，有鷹擊長空之勢。樹干頂端的枝丫四面伸展，形象夸張怪異。吳鎮常以松自喻，他畫松不拘泥于寫實，而是轉向內在精神的傳達，故畫中老松的造型雖異于傳統物象，但執拗不屈，一身正氣，傲然獨立于蒼茫天地間，成為吳鎮孤高耿介個性的真實寫照。

圖2 元 吳鎮 松石圖101cm×45.8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在吳鎮的山水畫里，表現其隱世態度的漁隱題材是一個很重要的組成部分。他表現最多的是漁父圖，形式有長軸、短軸，也有長卷、短卷，內容都是畫野山寂水中，一隱者坐船垂釣。這是他思想和精神狀態的真實寫照。他喜畫漁父圖這類題材，漁父并非以打魚撈蝦為生的漁夫，而是放舟江湖、詩酒相伴、獨釣鱸魚的墨客詩人泛湖垂釣的形象，所以，他的漁父不是寫實，而是自況。吳鎮常以筆墨勾勒出舟船輪廓，以寥寥數筆寫就舟中漁父，以淡墨渲染周圍峰巒隱現的山水景致。吳鎮筆下的遠山或層層薄染如薄霧依稀，或稍加皴筆以豐富層次，或于淡墨中添上濃筆以顯重重疊疊、浩渺無盡之境。吳鎮不像同時代其他山水畫家那樣在紙上作畫，而是喜歡在絹上行筆，而絹比紙光滑的這一特性，正適合吳鎮那山水淋漓的筆性要求，故而他的作品以滋潤見長。吳鎮托畫寄情，不慕榮利、與世無爭的志趣得以淋漓盡致地表現。

吳鎮傳世的一幅《漁父圖》，繪平岡遠岫，雜木濃郁，遠處流水潺潺，近處一泓湖水，以漁父面目出現的隱逸文人坐船垂釣，逍遙于山光水色之間，給人以遠離塵俗之感，展現了畫家歸隱山林、怡然自樂的情景，寄托了畫家遨游江湖、不受世俗羈絆的文人生活理想。

結語

畫品如人品，中國古人看重繪畫藝術對人心、人性的熏陶作用，認為繪畫是畫者內心情感與修為的外化。吳鎮作為“元四家”之一，不僅畫品高，而且人品高潔。他既是元代著名的隱逸高士，又是元代著名的隱逸畫家。他生活在改朝換代的動蕩時期，隱居于鄉野，無意于功名利祿，不趨附權貴，不迎合大眾，孤潔自持而不改其志。他立身處世的態度和與世無爭的人生觀直接影響著他的繪畫，他的墨竹圖、漁父圖等都是他內在志趣的外化，是他情感、靈魂、風骨和精神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