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新論

摘 要：在1956年創作的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王蒙塑造的青年形象林震“口袋里裝著《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并決心“按娜斯嘉的方式生活”。《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不僅構成主人公林震閱讀譜系中的重要一環，更值得強調的是，作為作者的王蒙同時也是其讀者。如果從“閱讀史”的角度切入，那么《中國青年》雜志在1955年第23、24期連載的蘇聯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及其后圍繞這部小說展開的相關討論，就構成了重新理解《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具體語境。《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及其討論不只是作為《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創作背景，同時還攜帶著20世紀50年代獨特的政治、社會能量，它在穿透后者的過程中發生變形和創造性轉化。考析《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這些特別的部分，為將之從主流文學史中打撈出來，重新發掘其與社會歷史語境構成的動態關系提供了可能性。

關鍵詞：“林震”；政治；青年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14）02-0155-02

一、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接受機制

1955年第23、24期《中國青年》雜志連載了蘇聯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編輯部在小說正文前添加了一則簡訊《青年團中央宣傳部關于推薦蘇聯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通知》（下文簡稱《通知》），其內容說明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推介是由團中央宣傳部決策，并以“通知”這一政策意味濃厚的形式傳達到各級團委宣傳部，被納入行政機構的“宣傳和組織工作”當中。而在1956年第3期《究竟為什么要推薦“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一文中，編者更為詳細地解釋了推薦這部小說的原因，除了強調娜斯嘉這一優秀的共青團員形象值得青年仿效之外，又補充了《通知》未能提供的時代信息：《農業合作化報告》（下文簡稱“報告”）發表后，反右斗爭成為社會主義革命的重要部分，“這個斗爭要求青年成為一個是非分明和意志堅強的人[1]”。毛澤東在1955年所作的《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的報告，要處理的是如何駁斥“爬行思想”，“右的錯誤”的問題。文章開篇就提出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中的保守主義傾向：“某些同志卻像一個小腳女人，東搖西擺地在那里走路，老是埋怨旁人說：走快了，走快了。[2]”并指出：“領導不應該落在群眾運動的后頭。而現在的情況，正是群眾運動走在領導的前頭，領導趕不上運動。這種情況必須改變。[2]”在這一語境中，《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被作為一篇“反保守主義的小說”推廣，以發揮對青年的教育作用。

顯然，這部小說的連載不是單純的文學事件，而是一次富含政治能量的動員行為。動員對象是“高中以上學生和具有相當水平的機關青年干部、青年職工[3]”，理解此處的“青年”及對“青年”的動員，恐怕不能囿于《中國青年》這份雜志面向青年的特殊性質，而必須與“十七年”時期大量以青年為書寫對象的“青春體小說”相聯系。已有論者[4]注意到這些文學作品提供了一整套關于“青年”的想象。在此，作為國家/革命隱喻的青年不僅是社會群體，更是政治主體。有關“青年”的敘述，充滿著建構主體性的訴求。對《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宣傳，同樣包含著將青年“傳喚為主體”的要求。因此，小說主人公娜斯嘉“為新事物開辟道路勇敢斗爭的原則精神，及其為人民服務、全身心地和勞動人民結合的高貴品質”，成為宣傳的重點。此后在《中國青年》中刊登的一篇書評《讀“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頗有洞見地拋出了“娜斯嘉的性格”這一提法，并將其歸納為五個方面：一，相信真理，堅持真理；二，疾惡如仇，斗爭到底；三，沉著勇敢，不驕不傲；四，深入群眾，為群眾服務；五，相信黨，依靠黨，走黨的路線。如果將“娜斯嘉的性格”與上述文件《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互相參照，我們會發現兩者驚人的契合之處。在批判右傾領導干部的同時，毛澤東在報告中反復強調黨的重要性：“黨是有能力領導全國人民進到社會主義社會的。[2]”；“黨是能夠領導人民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2]”并言簡意賅地總結：“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該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2]” “娜斯嘉的性格”中“深入群眾，為群眾服務”以及“相信黨，依靠黨”，恰恰對應了這兩條根本原理。而“嫉惡如仇，斗爭到底”等性格，似乎又是對報告中反右反官僚的呼應。在此，指出兩者的密切聯系，并非試圖將文學——政治做一簡單的機械對應或影響研究。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在《政治與無意識》一書中，試圖論證一個不無激進的觀點：政治視角“是作為一切閱讀和一切闡釋的絕對視域。[5]”這一觀點給予本文的啟發是，某種意義上，《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的報告可以被視為構成《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在中國1950年社會歷史語境中意義生成的意識形態基質。而書評《讀“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中關于“娜斯嘉的性格”的討論與這篇報告的呼應，揭示出《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正是通過報告所提供的那一基質被閱讀和解釋的。

繼《讀“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刊登之后，《中國青年》開設了《娜斯嘉的形象鼓舞我們前進——<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讀者筆談》欄目。饒有趣味的是，細讀這些讀者筆談，幾乎沒有一篇文章對娜斯嘉的討論超出過《讀“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一文中“娜斯嘉性格”的范疇。一位化名為海鷗的讀者認為，娜斯嘉的勝利是由于“她和農民群眾的血肉般的聯系”。相似的，李盛亮指出：“在娜斯嘉身上有一個最突出的美德，就是她在工作中時刻關心群眾的利益、體貼群眾的疾苦[6]”。此外，“娜斯嘉性格”中的“勇于斗爭”、“不驕不躁”也反復為讀者提及。同樣有趣的是讀者普遍采用“反躬自省”的閱讀方式。在筆談中，時常出現讀者結合切身經驗進行自我檢討的現象，“娜斯嘉的這種精神，正是我所缺乏的。[6]”，“當把娜斯嘉當作一面鏡子來照照自己時，就使我不得不感到慚愧。[7]”……這里吊詭的是，一方面，讀者對《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基本理解幾乎是被政治報告、《通知》構成的意識形態基質所規定和預設的，另一方面，此一意識形態基質又同時包含著詢喚主體的功能性意義，在其釋放動員性的政治能量時必然促使廣泛、能動的參與。所以我們在讀者筆談中既可以讀到為政策背書的內容，又能夠讀到個人以自身獨特經驗為出發點的反省式閱讀。然而，在這種個人色彩強烈的閱讀中，我們再次發現了意識形態基質規定性的內容。比如幾乎所有讀者在檢討以往未能堅持原則的失敗工作經驗時，都將自己擺放在與領導對立的立場上。而有關干群二元論及對領導的發難在《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中已早有涉及。這一纏繞的現象或許可以被理解為十七年時期的讀者在接受文本時幾乎始終不可避免攜帶政治熱情的證明。

二、青年形象的修改：從“娜斯嘉”到“林震”

1957年5月，針對小說《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發表后所引起的爭議，王蒙談到創作這篇小說時的構思：“我不想把林震寫成娜斯嘉式的英雄，生活不止一次地提示給我熱情向往娜斯嘉又與娜斯嘉有相當區別的林震式的人物，林震式的‘斗爭’，林震式的受挫。老實講，我覺得娜斯嘉的性格似乎理想化了些，她的勝利也似乎容易了些。甚至于，我還想通過林震的經歷顯示一下：一個知識青年，把‘娜斯嘉方式’照搬到自有其民族特點的中國，應用于解決黨內矛盾，往往不會成功，生活斗爭是比林震從‘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里讀到的更復雜的。[8]”在1956年創作的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王蒙塑造的青年形象林震“口袋里裝著《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并決心“按娜斯嘉的方式生活”?！锻侠瓩C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不僅構成主人公林震閱讀譜系中的重要一環，更值得注意的是，作為作者的王蒙同時也是其讀者。讀者/作者的雙重身份，使閱讀中的政治熱情直接傳遞到了創作中去，《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同樣包含了相當的政治能量。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王蒙在小說內外透露出，他對于《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理解與《中國青年》雜志中的讀者對于娜斯嘉形象的閱讀和接受相比，雖仍屬于意識形態基質的產物，卻已有了不難察覺的差異?！督M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正是在與《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強烈的對話沖動中，質疑了后者提供的“青年想象”，從而觸動甚或修改了生產后者意義的意識形態基質。

在《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幾位主要人物林震、劉世吾、韓常新對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不同態度提供了進入文本的重要線索。韓常新對于《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不無調侃地評價為：“很有意思，也很荒唐”。打官腔，脫離實踐，對組織工作敷衍了事，譏諷青年的政治熱情，作為一個“比領導干部還像領導干部”的官僚主義者，韓常新無法將自身納入到一種高度理想主義的青年動員中去，自然也無法理解在動員狀態中被賦予意義的這部小說。同樣作為領導干部，劉世吾對《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態度則曖昧得多。小說中，劉世吾批評林震“年輕人也容易過高估計自己，抱負甚多，一到新的崗位就想對缺點斗爭一番，充當個娜斯嘉式的英雄。這是一種可貴的、可愛的想法，也是一種虛妄……”將娜斯嘉式的理想指認為“虛妄”，似乎與韓常新“荒唐”、“編得天花亂墜”的說法在價值判斷上是一致的。然而，聽到韓常新對這部小說的嘲諷，劉世吾卻用刻薄的話回敬過去，使韓常新異常尷尬。小說中的一個細節是，劉世吾主動從林震處借閱了《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看完后“把書轉借給了韓常新”。另一個耐人尋味的設置是，除了《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小說還提及了劉世吾閱讀過的其他書目《被開墾的處女地》、《貴族之家》、《靜靜的頓河》，清一色俄蘇文學。這幾乎是一份典型的“十七年”文化秩序下的閱讀譜系。一般認為，通過此類閱讀能夠深刻塑造一代人的精神世界并培養他們關于革命的想象。但奇怪的是，讓劉世吾念念不忘的小說家是屠格涅夫，他喜愛書中“清新的、委婉多情的調子”。這與革命話語編碼的文本所要求讀者的政治參與性閱讀方式大相徑庭?！爱斘易x一本好小說的時候，我夢想一種單純的、美妙的、透明的生活。”劉世吾這一高度抒情的表白使他的形象在這一時刻與決心“按娜斯嘉的方式生活”的林震互相重疊。一個更具明顯象征意味的場景是，作為“文學中年”的劉世吾在小鋪子里面對“文學青年”林震感嘆：“那時候……我是多么熱情，多么年輕?。　眲⑹牢崴坪醭蔀榱肆终鸬那吧怼?/p>

在小說中，林震的主體性是指向未來的，而非如同“娜斯嘉形象”一般明朗確定。劉世吾暗示了林震將來可能的道路。直面“現實生活可能怎樣”的劉世吾“疲倦了”，喪失曾經的熱情。他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悖論：“我們，黨工作者，我們創造了新生活，結果，生活反倒不能激動我們……”林震面臨的棘手問題是類似的。在“生活可能怎樣”和“生活應該怎樣”之間，他應該如何找到一個平衡點？怎樣才能堅持“按娜斯嘉的方式生活？”作者追問：“他缺少什么呢？”他沒有回答這一問題，卻用抒情的筆調敘述了林震和趙慧文的友誼。兩人聽著美麗的《意大利隨想曲》，房間里掛著油畫《春》。在革命斗爭中受挫折后，未完成的、需要改造和形塑的青年主體似乎退回了小集體，向個人和內心收縮。林震還未能尋找到處理“兩種生活”的方法。文本未完成的地方正是其積聚創造性能量的地方。娜斯嘉的“準革命主體”形象被王蒙復雜化為在“小資”與“革命主體”間游離的林震，這一改動實際上挑剔了《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意義生產的那套意識形態文化基質，為1980年徹底去理想化，進入日常生活的“新現實主義”小說的青年主人公埋下了伏筆。

參考文獻：

[1]項大同.究竟為什么要推薦“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答讀者問）[J].中國青年，1956（3）.

[2]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五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

[3]青年團中央宣傳部.青年團中央宣傳部關于推薦蘇聯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通知[J].中國青年，1955（23）.

[4]蔡翔.革命/敘述：中國社會主義文學—文化想象（1949-1966）[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5]（美）德里克·詹姆遜著.王逢振，陳永國譯.政治無意識[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6]李盛亮.時刻關心群眾利益[J].中國青年，1956（2）.

[7]洪一平.正確的，應該堅持[J].中國青年，1956（3）.

[8]王蒙.關于《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N].人民日報，1957-05-09.

[9]（蘇）迦林娜·尼古拉耶娃著.草嬰譯.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5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