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土陶之鄉”之前,我對尼西土陶的了解只限于一部名為“黑陶”的紀錄片,片子是一位民間高級美術師孫諾七林對自己制陶過程的記錄,目的是傳播和教育。讓我好奇的是除了制陶工藝本身,還有尼西土陶的悠久歷史和傳承之道。
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們上路了。從香格里拉縣城到尼西鄉湯堆村,行程大約18公里,在盤山公路上行駛,沿途會經過平闊遼遠的納帕海濕地、暫時荒蕪的香格里拉滑雪場。半個小時后,由山腰下到峽谷,便進入湯堆——這個藏語中意為“草壩高處”的村莊。
一如昨昔的制陶工藝
走進小村,除了犬吠聲,一片寧靜。我們的目的地是孫諾七林的家,傳統的藏式碉房,屋檐下有一道紅白兩色瓷磚鑲嵌的花邊,以區別于別家的木雕和彩畫。
爬上窄窄的木梯,寬敞的廳堂內,光線有些昏暗,一個中年男子正盤腿坐在窗下塑泥。沒有水盤、沒有電動馬達,在三塊疊在一起的錐形木盤子之上,轉著轉著,就捏出一個圓圓的瓶口,然后再用木片把壺口處的泥巴拍平。他在做一個小巧精致鳥型酒壺。有外人造訪,卻頭也不抬一下,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他便是孫諾七林的大兒子洛桑恩主。 從13歲起,他便跟隨父親學習制作黑陶,現在已可以帶徒,像這件售價25元的小酒壺每天能做出四件。
與兒子一墻之隔,孫諾七林在里間做陶,一樣的坐姿、一樣的工具。只是一束從窗外射進的陽光和手邊未完成的佛像,讓他在專心之外更顯得沉靜。從11歲開始,孫諾七林已做了60多年的黑陶了。
人如其陶,初見也許不會有震撼之感,但使人覺得凝重內斂,因為黑陶的風格不是精巧,而是古拙,它的造型樸素、手工粗糲。長期與黑陶做伴,人也熏染了這種氣質。
聽孫諾七林介紹,制陶的原料是用兩公里外一種特殊的泥土,加上其他兩種泥土混合而成的,在制作中不斷地對其捏、錘、敲、打,使之成型,最后架起松柴點火鍛燒30分鐘左右,再趁熱埋在松木屑中,利用松木屑焚燒后的碳末為陶器著色,原來紅褐色的陶器馬上變黑了。另外還可用制作酥油剩下的奶水對陶器進行熱處理,這樣陶器就更加堅固了。

尼西湯堆一帶的制陶傳統可上溯到公元前850年左右。隨歷史發展,工藝日趨成熟、完善,并形成相對穩定的制作流程,沿用至今。
順其自然的傳承之道
與許多曾經輝煌而后凋敝的民間手藝相比,尼西土陶十分幸運,經歷數千年仍能完好保存下來,其中既有客觀的因素,也有主觀的影響。
尼西黑陶至今還沿用史前工藝,手工塑胚,尚未發展到轉盤拉胚。這就決定了他的器形比較小,胎壁較厚,造型至今原始樸拙厚重。中原從五六千年前的仰韶文化時期,制陶就已發展到了窯燒,從質地松脆的低溫陶進化成了堅硬質密的高溫陶。而尼西黑陶至今仍采用露天堆燒的方式,將陶藝史前最原始的技法如活標本一般保存至今。
湯堆身處偏僻之地,制陶所需的泥土只在此處才有,加之低溫燒制的成品黑陶在重量和強度上的不利因素,限制了其向外擴展和流通的規模。這些年來,外來的金屬,塑料等輕便廉價材質的日用品逐漸取代了當地人對土陶制品的需求。土陶的基本功能已轉化為裝飾和旅游紀念品。市場的萎縮讓村里的許多戶人家多年前就轉向了其他行業。
黑陶手藝一般在家族內部教授,到孫諾七林這里,為了土陶技藝的發展和延續,他決定將祖傳手藝向外傳授。現在村里多家做陶的藏民,都是孫諾七林的徒弟。但是孫諾知道,收徒的數量也不宜太多,因為學做陶藝是項艱苦枯燥的工作,既要內心寧靜,不怕吃苦又要有藝術天分,這樣的徒弟是不容易找到的。
現在,孫諾已被授予“民間高級美術師”的稱號,但他所制作的陶器上并沒有打上個人的標記,價格也與其他村民的陶器無異。他家制作的陶器銷量一直很好,但家中簡單到除生活必需品外沒有任何陳設。他的財富,在滿足基本物質條件之外,多用于建造經堂白塔、為村民組織傳統文藝表演等精神生活上。對于佛教的虔誠信仰,讓他對于物質金錢沒有過分地追求,以一個近于苦修的方式每天用泥土去接近心中的極樂凈土。
孫諾父子以湯堆村社區專家的身份參與了云南社會科學院“社區影視教育”(participatory video education)實踐鄉土知識教育的項目,自主拍攝了許多反映本地生活的DV作品。
告別尼西湯堆,隨汽車在山路上盤旋,來時因臆想而生的顧慮可以拋開了。的確,在商業化與現代文明的影響之下,尼西土陶的傳承方式、產品樣式、銷售渠道都發生了一些適應性的變化,但是并沒有失去它本真的旨趣,也許這就是它經千年不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