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老姜

小焦大學畢業后，考上了稅務局的公務員，被分配到一個偏遠的鄉下稅務所工作。他心里十分沮喪，感覺是千里馬遇不上伯樂。

加上小焦，稅務所才五個人。所長是老江，臨近退休了，據說他是“文革”時期的初中畢業生。小焦心里感到十分滑稽：這不是武大郎指揮武松打虎嗎？老江見到小焦，高興地說：“哈，來了新生力量！”小焦對他不冷不熱地笑了笑，心里嘀咕：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天才都會頹廢。

小焦報到的當天，恰逢集日，吃過午飯，老江就叫上他一起去市場收稅。兩人走進了熙熙攘攘的肉行，老江高喊一聲：“我老江和新來的大學生來收稅了啊，大家準備好錢！”大家只是往這邊看了一眼，似乎已經是見慣不怪。

老江和小焦走到第一攤，案板上的肉已經賣了一半，攤主卻苦著臉說：“還沒開張呢，哪有錢交稅？你們過會兒再來吧。”老江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你還沒開張，我也有空，我們聊聊。”說著，他跳上案板的一角，蹲了下來，和攤主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攤主開始還興致勃勃，但漸漸地就沒勁了。因為老江頭戴大蓋帽身穿制服，鄉下的群眾對制服不是很了解，以為是攤主犯了事，正被執法人員訊問呢，所以都不敢過來買肉。看著同行賣得不亦樂乎，攤主終于軟了下來，無奈地對老江說：“我馬上交稅，您老忙去吧。”老江皮笑肉不笑地說：“別急呀，你不是說還沒開張嗎？”攤主遞錢過來，哭喪著臉說：“您老在這我開不了張啊。”

小焦心里暗自發笑，覺得老江這種耍無賴的工作方法破壞了執法的嚴肅性。趁著老江在開稅票，小焦獨自走到旁邊的另一攤，對攤主說：“納稅人，請您依法納稅。”

攤主指著剛才的那個攤主對小焦說：“我們是一伙的，他已經交了，還要我交嗎？”

剛才的那個攤主也對小焦點了一下頭，意思是人家沒有說假話。這下把小焦難住了，因為是不能按人頭收稅的，要按豬頭收稅，但是現在他們的豬肉都賣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來他們是不是共同殺一頭豬。

旁邊的幾個攤主幸災樂禍地看著小焦。小焦很尷尬，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老江過來了，不急不慢地走到案板后面，把這兩個人各自用來裝錢的手提包拎了起來，笑嘻嘻地說：“既然是一伙的，錢就不要分成兩伙了。”說著就要把兩邊的錢混一起。

兩個人都叫了起來：“老江不要啊！”

一個說：“他不是和我一伙的。”

一個說：“我交我交，馬上交。”旁邊的攤主們都哄堂大笑。

雖然老江替小焦解了圍，但小焦不屑于他的工作方法，如果收稅都靠這種近乎下三濫的手段，那國家還制定法律來干嘛？小焦悄悄記住還沒交稅的納稅人地址和名單，第二天中午，他趁著所里的同事還沒吃飽飯，就帶上稅票，獨自出門了。一會兒，他來到了離稅務所不遠的一家賣服裝的門面。店主是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正躺在躺椅上看一本雜志。

小焦對老板娘禮貌地說：“納稅人，這個月的稅您還沒有交，請依法交稅。”老板娘抬起頭，一臉驚訝：“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小焦掏出工作證遞給老板娘，說：“我是稅務所新來的。”

老板娘只是用目光掃了一下工作證，笑著說：“我不認識字，看不懂。”

小焦知道遇到了軟釘子，他說：“根據稅收法律規定……”他記性非常好，背誦法律條文給老板娘聽。老板娘笑瞇瞇地看著他，似乎在監督一個小學生背誦課文。

小焦提高聲音說：“您不按規定交稅，就是偷稅！”

老板娘說：“我夜里漏睡了，白天偷睡是很正常的啊。”

小焦說：“請您不要發展成抗稅！”

老板娘還是不慍不火地說：“我肯定是睡在炕上的啊，老弟難道你睡地上？”

小焦氣得滿臉通紅，無奈嘴里卻只是：“你你……”說不出話來。

店里很快聚滿人，樂呵呵地看著熱鬧。老板娘氣焰更加囂張了，滿眼挑釁地看著小焦。小焦很狼狽，只想找個地縫來鉆。

突然，老板娘愣愣地看著小焦的身后，囂張的氣焰瞬間無影無蹤。

小焦回頭一看，原來老江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正一聲不響地威嚴地看著老板娘。老板娘說：“老江來了啊，剛才這個老弟正在教我怎么睡才睡得好覺呢。”

老江嚴肅地說：“要是你今天不交稅，我敢肯定你今晚睡不好覺！”老板娘如搗蒜般點頭，說：“那是那是。”說著，打開錢包，掏出錢遞給小江。

從店里出來，小江耷拉著腦袋跟在老江身后。老江是在所里聽到吵鬧聲才趕來的，他批評小焦說：“制度規定收稅必須要兩個人以上，你怎么一個人就出來了？”小焦羞得說不出話，老老實實地接受這個初中畢業生的批評。

小焦原來以為，自己是大學畢業，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收個體戶的稅還不是小事一樁？可是沒想到上班一開始被迎頭一棒，把他打得精神萎靡到了極點。他本來設想，自己在這里簡直是鶴立雞群，調回市里工作是指日可待的事，但是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前程了。

整條街的人都知道稅務所來了個幼稚的大學生。盡管老江從此后對他沒有只字半句，更沒有指責他，但連續幾天，小焦都是無精打采，他老是感覺到同事們的眼里充滿了譏笑，他盡量躲避著他們。

一天，老江對小焦說：“市里已經用電腦收稅了，可能過了不久就要發展到鄉下了。我們對電腦都不甚了解，特別是我更是一竅不通，小焦，你要教教我們。”小焦原來心中的傲氣已經蕩然無存，點頭說：“我帶有電腦來，如果大家有興趣，下班后就到我的宿舍，我和大家一起學習。”

所里的其他三個人多少還懂得點電腦知識，但是老江一無所知，小焦就從開機關機開始，手把手地交。盡管學得十分吃力，但老江一有空就坐在電腦前忙活。他誠懇地對小焦說：“干了幾十年的稅務工作，臨退休了還遭這種比挑擔還辛苦的罪。小焦，你不要嫌棄我老牛爬坡啊。”

小焦安慰老江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老江笑瞇瞇地看著他，說：“是啊，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小焦腦子轉了一下，也笑了。他明白了，這句話其實最適合自己，心中的糾結瞬間就解開了，理論和實踐天差地遠不是自己的錯，但若是不謙虛不主動去彌補這種差距就是自己大錯特錯了。他頓時心情舒暢了許多，誠懇地對老江說：“您的實踐經驗很豐富，我剛出校門，得向您好好學習。”

老江告訴小焦說，其實沒有多少納稅人像那個服裝店的老板娘那么調皮的。在鄉下干工作，不能一昧埋怨群眾的覺悟不高，他們其實是很樸素的，必須要懂得他們的心理。有些納稅人笑鬧并不是抵觸交稅，只要把這種笑鬧當作玩笑來看，工作就好開展了。他們只有把你當作熟人、朋友看待，才會和你開這種玩笑。小焦心里說：怪不得這些納稅人剛和老江發生過爭執，回頭見了老江又熱情打招呼。

小焦心里的陰霾徹底散開了，很快就和所里的同事打成一片。一年后，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書生氣，工作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老江經常對他伸出大拇指，夸贊說：“一點就通，辣椒到底是小的辣！”

兩年后，老江退休了，由于他向局里極力推薦，小焦接任了所長職務。

小焦安排全所聚餐為老江餞行。酒酣耳熱之際，小焦對老江說：“真可惜，你剛學會用電腦就退休了。不過也好，以后你可以上網打發時間。”

老江搖頭說：“我才不上什么網，一見電腦我就頭痛。我喜歡釣魚，一拿起釣鞭什么煩惱都沒了。”

小焦疑惑地說：“那當初你學電腦……”

老江不說話，醉眼迷離地看著他，似笑非笑。思前想后，小焦忽然明白了：老江當初請自己當老師，是在鼓勵情緒低迷的自己重拾信心啊。

小焦心里感動萬分，也無限感概：姜到底還是老的辣啊！

（責編/鄧亦敏 插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