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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跨過了大半個中國的相識只是一種孽緣,傾其所有的付出只換來慘烈的告別,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只因曾經那點點燭光的希望,便一次次的奮不顧身,可不愿將就的愛情最終還是一句,我依然相信愛情,可我,不會再等你……或許被記住,也是一種幸福吧!
楔子
二零一三年二月十四日。拉薩。初雪。
我在布達拉宮門口遇到了央美。她穿一件純白的毛呢小斗篷,一動不動地站在紛揚的雪花里。我遠遠地從人群里一眼看到她,竟是不敢出聲打擾。
我默默在她身后站了許久,她突然指著遠方的天空說:“彩虹?!?/p>
我抬頭,不知何時,墨藍色的天空已經放晴,一道絢爛的虹在唐古拉山的映襯下變得分外旖旎,有種波瀾壯闊的美麗。
央美的面色波瀾不驚,半晌,她低下頭,從隨身攜帶的包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遞到我手里,“聽說你過幾天要去倫敦,麻煩你把它帶過去。”她望了望遠方那道已經快消失的虹,搖頭苦笑,似是喃喃自語:“原本以為,可以兩個人站在這里的……”
三天以后,依央美所托,我在倫敦郊區的一個小鎮里,找到了那棵粗壯繁茂的參天古樹,在樹下挖出了那只銹跡斑駁的鐵盒,盒內有一個轉經筒,一截快燃盡的蠟燭,一枝已經風干的白玫瑰和一張泛黃的合影。
照片里她與一個男孩子相擁而立,男孩一臉冷酷,皺著眉頭,帶著些微的不耐煩,而央美身著五彩藏袍,很是喜慶,一頭長發都編成小辮子,青澀的臉頰有兩團可愛的“高原紅”,笑得甜蜜可人。
在將那本邊緣已經磨得毛毛的白色小牛皮筆記本放進鐵盒重新封存之前,我還是忍不住翻開來,一字一句地讀完了一個女孩八年烽煙迭至的愛情。
顧臨西,在第九年,我終于找到了彩虹,可惜這世上早已沒有奇跡。我依然相信愛情,可我,不會再等你……
這是央美寫在日記最后的話。
央美,原諒我是一個販賣故事的人,所以,我忍不住將這個唏噓的愛情故事拿出來與大家分享。
之一
二零零四年,八月十日。拉薩。穿衣指南:紅色吊帶裙。
十五歲的央美本來是不可能會引起顧臨西的注意的。
她太平凡了,一頭傳統的藏族小辮子,一身半新不舊灰撲撲的裙子,再加上黝黑的皮膚和臉頰兩坨濃墨重彩的高原紅,怎么看也會立刻淹沒在人海里,變成路人甲乙丙丁。
那是拉薩最濃烈的八月,不是適合邂逅的浪漫季節,但是央美在那個夏天,遇到了顧臨西。
央美家經營著這條老街上唯一的一間小客棧,父母要做農活還要照顧年幼的弟妹,常常都是央美一個人在看店,她自小很獨立,洗衣做飯,打理店里的一切,多年來都是如此。
彼時央美正站在閣樓小小的天臺上刷牙,牙膏細膩的白色泡沫隨風落下,堪堪落在顧臨西額前的頭發上。
央美無視顧臨西抬頭時眼睛里的殺氣騰騰,她揮舞著牙刷,嘴里用不太標準的漢語含混不清地說道:“喂,先生,打尖還是住店?本小店干凈舒適,八折優惠哦!”
后來央美一直沒有告訴顧臨西,那天她其實是故意把牙膏泡沫吹到顧臨西頭上的,因為她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與他搭訕。
央美還是第一次見到那么白的男孩子,他與那些大大咧咧五大三粗的藏族漢子是那么的不同。干干凈凈熨燙服帖的襯衫,眉峰微抬,烏黑的眸子里有種難以琢磨的桀驁,男孩的臉和著即將隕落的夕陽,對于十五歲的央美來說,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驚心動魄。
“你不道歉?”顧臨西的聲音很好聽,卻懶洋洋的,透著冷硬和疏離。
“洗一下就好了嘛,房間里有免費的洗發水提供哦!”央美完全無視了他眼里的怒意,笑嘻嘻地說。
顧臨西動了下嘴唇,卻終是懶得再搭理她,徑自拎著行李去挑選房間。
央美鉆進小廚房,很快端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她來到顧臨西的房間外,門都沒敲,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坐在筆記本電腦前的顧臨西忍不住抬頭斜睨了一眼眼前這個瘦小卻大膽的女生,語氣微嗔,“謝謝你的面,你可以走了?!?/p>
“看你吃完了我就走。”央美也不抬頭,顧自坐下來,抬頭對上顧臨西錯愕的表情,又低低地解釋了一句,“你太瘦了?!?/p>
顧臨西愣怔了一下,臉上旋即又恢復了冷漠與戒備,卻破天荒地沒有再趕她走。
后來的一個月都是這樣。顧臨西每天早出晚歸,央美都會送一碗面去他房里,然后坐在他對面的藤椅上默默地監督他吃得一滴不剩。
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卻就這樣彼此為鄰,半陌生半熟悉地生活在拉薩寧靜的時光里。
之二
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二日。拉薩。穿衣指南:紫色騎馬裝。
央美在客棧后面的小馬廄刷馬,不知道什么時候,顧臨西站在她身后,用清朗的聲音問:“喂,你家的馬可以借我騎一下嗎?”他總是喂,哎的叫她,住在客棧里一個多月,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曾問起過。
“阿爸說這匹小馬性子很烈的……”她還未說完,少年已經顧自松了韁繩,策馬絕塵而去,泥土泛起的薄薄煙霧里飄過一句嘲諷,“膽小鬼?!?/p>
央美漲紅了臉,字字鏗鏘地大聲朝他回嗆:“我才不是膽小鬼!”說著翻身上了另一匹馬。
在馬背上顛簸的那一刻央美害怕極了,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那么急于向那個少年證明,她不是一個膽小鬼,她可以做任何他要求做的事,不管多危險,都義無反顧。
“讓開!喂!快讓開!”她穿過狹窄的弄堂,路人一片嘩然和驚慌。
就在她失控地松掉了韁繩后,雙腳再也沒有力氣夾緊馬鞍,就要摔下來的那一刻,耳邊響起馬蹄的“噠噠”聲,她回頭,電光火石中瞥見那少年打馬朝她飛馳過來,伴著拉薩午間最灼熱的陽光,她仿佛產生了幻覺,她竟然看到他眉宇間溢出一絲著急和心疼。她掉下馬背的那一瞬間,被少年從背后一把抓住拖起來扔在馬背上。
她狼狽地趴在馬背上,還處在驚魂未定的眩暈里,就迫不及待地對少年恨恨地示威,“怎么樣,我不是膽小鬼吧?”
少年嘴角噙著抹無奈的笑,點頭道:“好吧,你贏了。”他的目光柔和溫潤,仿佛剛剛誆她上馬的那個壞小子并不是他一樣。
傍晚時分天氣忽變,整條街停電,還刮起了大風,樹葉沙沙作響。
央美因為騎馬砸碎了鄰居家的腌菜壇子,被父親反鎖在客棧后院最北邊的那間小屋里閉門思過。
半夜下起了暴雨,狂風卷集著雨水,打在木質的窗欞上砰砰作響,央美蜷縮在角落里,像一只可憐的鴕鳥。
不知何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不,應該是踢門聲,一下接著一下,木門都快要被踢爛了,央美聽見顧臨西的聲音夾雜在風雨里,“沈央美,你還活著嗎?”
央美顧不得穿鞋,就搬了把椅子跳到唯一的那盞小窗前。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狼狽的顧臨西,他沒有打傘,雨水順著劉海一點一滴地流下去,他一手拿著一支蠟燭,燭淚已經滴了滿手,凝固在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另一只手護住那團微弱的燭光,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高傲漠然。
他將手里的蠟燭遞給央美,“喏,我剛好買了一袋蠟燭,浪費了可惜,就大發慈悲一回?!?/p>
央美看著顧臨西被凍得通紅的鼻頭,突然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從窗框里伸出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眼淚突然就像那場暴雨一般,沒來由地吧嗒吧嗒落下來,熱熱地打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顧臨西全身一僵,卻又故作鎮定地皺著眉頭冷冰冰地說:“不過是停電,哭什么,我就說嘛,你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p>
央美這次卻沒有反駁,只是用手抹了把眼淚,拖著重重的鼻音問:“聽阿爸說你要走了?”
“嗯,離開這里,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p>
離家出走的游戲結束了,他必須回去,完成父親安排的他并不喜歡的學業,然后接手父親的公司。
央美強壓下心中的驚訝與難過,點了點頭。在她鼓起勇氣,打算向他表白心意的那一刻,顧臨西告訴她,他要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央美急急地轉身跳下椅子,過了半晌,從小窗里遞出一只轉經筒,“這個送你,神明保佑你!”
看到央美失落的表情,顧臨西笑著說:“以后,你可以來上海找我玩吶?!?/p>
央美再次點了點頭,笑容卻凝滯在臉上,變得分外苦澀,從小錦衣玉食的顧臨西怎么會明白,在他眼中毫不起眼的一張從拉薩飛往上海的機票,對于十五歲的央美,卻是一道天塹。
但是央美沒有太多的難過,她的內心無比平和,因為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給了她一束光明,可以驅散所有恐懼的光。
之三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九日。上海。穿衣指南:藍色厚毛衣。
央美用了三年的時間奮發圖強,所有的人包括她的父母都覺得她學習學瘋了,大家都不理解一個女孩子何必這樣拼命。好在命運終不負她,她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學,成為小街上唯一的女大學生。
懷揣著五百元“巨款”、一袋青稞面和小街上爺爺奶奶七大姑八大姨的期望和祝福,央美踏上了她向往已久的那座大都市的路。
可是,聽不懂的吳儂軟語,貴到離譜的食物,被嘲笑的高原紅,要打三份工才可以付得起的房租,還有那些只在電視上見過的豪宅都讓央美感到無所適從。當然,這些還不是最令人絕望的,最令人絕望的事便是,來到了屬于他的城市,卻發現近在咫尺的兩個人卻隔著無法觸及的距離。
央美到學校報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本地的同學打聽顧氏集團的地址,然后每天鍥而不舍地等在公司門外。她幾次想要沖進去找人,卻始終沒有勇氣,三個月的等待讓央美幾近絕望。她想不明白,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勤奮,可是為什么結果卻總是那么不如人意?
越想越傷心,央美索性蹲在顧氏集團的地下停車場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直到她聽到一聲熟悉的嘲笑,透過淚眼,她居然就看到了闊別已久的顧臨西。
他長高了很多,卻還是那副冷漠的樣子,眉角微微一動,便有懶洋洋的冷笑飛揚出來。
他的記性顯然要比央美想象中的好太多,他看到央美的那一刻便笑出聲來,一開口便指名道姓地說:“沈央美,你怎么還是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一點沒變?”
央美怔了好久,如果當時有一面鏡子,央美一定會為十八歲的自己那糟糕的土里土氣的形象懊惱到捶胸頓足。
“上車,請你吃飯,今晚不醉不歸!”顧臨西優雅地替央美開了車門。
央美傻兮兮地吸了下鼻涕,下意識地便坐了進去。
那是央美第一次見到陳詩雨。
那晚顧臨西在希爾頓頂層辦了一個小趴,還請來了樂隊助興。在一派燈紅酒綠熱鬧紛呈的祥和氣氛里,只有央美落寞地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著不知名的苦酒。她的耳邊反復回蕩著那句話:“你好,我是陳詩雨,顧臨西的未婚妻。”整個人感覺如墜冰窟。
同席的還有一個叫宗贊的西藏男孩,央美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整晚不停地跟他聊著家鄉,不停地豪飲,引得旁邊的陳詩雨都看呆了,“央美,你們西藏的女孩子都是這么海量的嗎?”
央美笑,“沒錯,我不僅海量,還能吃?!笔聦嵏嬖V她,央美所言不虛,那晚她幾乎將整條烤羊腿吞了下去,而陳詩雨始終只是小口小口地拿著叉子進餐,優雅得像一只白天鵝。
央美始終記得那晚她的裝扮,玫瑰色的小禮服,珍珠灰的小外套,銀色小牛皮細跟鞋,墨黑色的長卷發,笑容清麗,超凡脫俗。而顧臨西,始終含情脈脈地凝視著她??吹侥莻€眼神,央美知道,這個男人此生不會再愛上另一女人了。
她實在看不下去這副你儂我儂的畫面,想要站起來出去透透氣,只是一步還未邁出,整個人就天旋地轉,已然倒地。
那個晚上陪著央美的人,是宗贊。
夜半時分,央美被渴醒,她艱難地從床上緩緩支撐起身子,身邊那個坐得筆直的身影便立刻遞過一碗醒酒湯。
“謝謝。”央美訕訕地接過,一時間四目相對,氣氛分外尷尬。
“是顧總放心不下,讓我留下來照顧你的,”看到央美難掩的失落,宗贊好心地安慰道,“本來他要跟來的,可是還要送陳小姐回去換衣服,所以我就背你過來了?!?/p>
“換衣服?”
“你剛剛吐了她一身。”宗贊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在努力憋著眼里的笑意。
那畫面太美好,央美不敢想,她懊惱極了,本來想說“衣服我來賠好了?!钡窍氲疥愒娪觊煔獾拿品椇妥约焊砂T羸弱的錢包,她越來越沒底氣。
“顧總跟他未婚妻感情特別好,”宗贊突然開口說道,“聽說,他們是在澳洲留學的時候認識的,顧總整整追了陳小姐三年……”
“哦,真是感人?!弊谫澓髞碚f了什么央美都沒有聽到,她不敢相信,那個桀驁的男孩,居然也肯為了自己心愛的姑娘低下高貴的頭顱?
之四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倫敦。穿衣指南:白色羽絨服。
在上海的那次“偶遇”之后,央美很久都沒有再見到顧臨西。央美用了近兩年的時間,慢慢學習著怎樣使自己變得越來越得體越來越有女人味,在與陳詩雨的那次見面以后,自慚形穢的她立下狠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比陳詩雨活得更加優雅從容。
她和宗贊開始成為很好的朋友,他幫助她渡過了那段最艱辛的時光。一次晚飯后的長談中,央美拒絕了他送她的首飾和連衣裙。
宗贊只沉默了一小會兒,便說:“我明白了?!焙鲇肿猿鞍愕亻L嘆道,“沈央美,如果你喜歡的是我,只怕還能少受一些苦?!?/p>
那個晚上沒有月亮,宗贊幾次欲言又止,最后在分開前還是忍不住說道:“聽說,顧總和陳小姐去了倫敦。除了要打理在那邊的生意,他們可能要在那邊旅行一段時間,慶?!喕??!?/p>
央美隱匿在黑暗里,宗贊沒有看清她臉上的苦笑。宗贊說的沒錯,若她喜歡的不是那個從未曾喜歡過她的顧臨西,該有多好。
平安夜那天,央美拿出寒假打零工存了好久的全部家當,買了飛往倫敦的機票。
其實她并沒有想要破壞顧臨西跟陳詩雨之間的感情,只是陳詩雨的無端出現給了她最不堪的一擊,她想要能夠漂亮地出現在兩人面前一次,也算給自己一個交待。
央美帶著訣別的心情找了好久,才在倫敦郊區一個破敗的地下室前堵住了正要去一間中國餐廳做服務生的顧臨西。
他過得比央美想象中糟糕得多。一件皺巴巴的黑色風衣,一條單薄的長褲,褲管拖在泥土里,身形蕭索,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吹窖朊赖哪且豢蹋咽掷锟煲^期的廉價面包使勁往背后藏了藏。
“陳詩雨呢?”央美怒氣沖沖地問。
“怎么找到這里來了?”顧臨西抬起頭,眉梢眼角的桀驁被磨平了不少,黑曜石般的眼眸變作一潭黯淡的死水,央美幾乎不敢直視,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少年。
“陳詩雨呢?”央美橫在路中央,不停地刨根問底。
顧臨西一言不發,沖破央美的阻攔,轉身便要走。
央美終于毫無預兆地從背后抱住了他,顧臨西身子一僵,半晌,嘆了口氣,語氣冷冷地說:“沈央美,你這樣我會誤會你……愛上我了?!?/p>
沒錯,我真的愛上你了,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不過是一個女人,值得你放棄那么多,連大少爺的身份都不要了?”
顧臨西冷笑,央美在背后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沈央美,你一定在心里鄙視我吧!沒錯,我放棄了一切,就是為了那樣一個壞女人……”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像在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原來陳詩雨并不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樣單純美好,她同顧臨西身邊那些覬覦他財富的女人一樣,只是她更聰明,懂得放長線釣大魚,不緊不慢地一步步將顧臨西的幾處產業都挪到自己名下,“她說要來倫敦打理分公司的生意,其實是來見一個人,那個男人……已經與她在一起十年了?!鳖櫯R西不惜與家里鬧翻,一路追到英國,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卻始終沒能讓陳詩雨回心轉意。
之五
二零一零年二月十三日。除夕。穿衣指南:明黃色連衣裙。
顧臨西變得頹廢,每天不出門,窩在出租屋里喝悶酒。央美向學校申請在倫敦實習,一邊打零工一邊照顧顧臨西的生活,盡管很貧窮,央美依然覺得那是她此生最好的時光。
她給顧臨西買名牌衣服,把襯衫上的褶皺一遍遍熨平,她買最貴的牛肉為他做最地道的牛排,她努力讓他看上去依舊像一個大少爺,盡管他仍然頹廢,卻全身整整齊齊,像個憂郁的東方王子。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在央美的陪伴和鼓勵下,顧臨西開始慢慢朝著好的方面轉變。他偶爾肯花上整整一天的時間為忙碌了一天的央美煲一鍋湯,還會帶她在狹窄的地下室里跳舞。地下室的上面是地鐵站,地鐵開過的時候那盞昏黃的小燈便會被震動的搖搖晃晃,墻上掉落的粉塵就是他們的舞伴。
那天是除夕,萬家團圓的日子。央美特意換了節日的盛裝,兩人就著一瓶廉價的白酒,吃了一頓韭菜豬肉餡的水餃,然后出了門,在冰天雪地里漫步。倫敦的夜空如藍絲絨一樣美麗,浩瀚的星海像是凝在藍絲絨里的金箔,點亮了塔橋的夜。
央美興致很高,非要拉過一個路人為兩人拍一張合影,顧臨西臉上的笑容很勉強,卻是難得的沒有拒絕。
兩人站在塔橋上仰著頭欣賞夜色,央美的一頭小辮子隨風獵獵起舞。
顧臨西哈出一團白色的氣體,他指著這副美麗的畫卷對央美說:“央美,我沒錢,不能帶你去更好的地方,不如,就將這漫天星光送給你吧?!?/p>
央美依偎在他懷里,覺得最好的幸福,也不過如此。她雙手合十,認認真真地許下了一個愿望。顧臨西斜睨著她,這些年她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氣質更加的穩重優雅了。“許了什么愿望?”
“不能告訴你!”央美紅了臉,扭頭就跑,撞在一個路人身上,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突然有只大手從身后穩穩地接住了她,央美條件反射地扭過頭,顧臨西低頭便覆上了她的唇……二零一零年春節的第一朵雪花落下來,在人潮人海的倫敦街頭,顧臨西給了沈央美一個意味不明的吻。
“天晴之后會不會有彩虹呢?”央美歪著頭,漆黑的眼眸閃著幸福的光暈。
“彩虹?在這滿目瘡痍的繁華都市里,那是一個奇跡吧?!鳖櫯R西低聲回答。
央美沉默良久,始終沒有問出那句,如果真的有奇跡,你可不可以跟我在一起?
之六
二零一零年,三月五日。倫敦。穿衣指南:黑色晚禮服。
這天晚上央美外出采購,回來的時候臨時起意,想要去顧臨西打工的酒吧看一看。
自從顧臨西找到了工作,他從來不許央美去看他,走到酒吧門外,便有幾個人高馬大的歐洲鬼佬醉醺醺地朝央美吹曖昧的口哨,央美突然覺得害怕又心酸。
侍者為她開門,濃烈的奢靡的氣息伴著一陣喧囂的聲響撲面而來,里面光線很暗,渾濁的空氣里有種讓人作嘔的腥甜。
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黑暗,央美看見一群身形健碩的歐洲人在集體圍毆一個人,那個人倒在地下,剛想爬起來便又被一陣雨點般的拳打腳踢砸倒,圍觀的還有一個濃妝艷抹的東方女人,她冷冷地站在一邊,睥睨著腳下的那個人。央美覺得那個女人很眼熟,過了良久才驚叫出聲,那是陳詩雨!
央美發了瘋似地沖進人群,借著那些讓人眩暈的燈光,她看見顧臨西滿臉是血。春天料峭的北風打在臉上,央美用盡全力地拖著遍體鱗傷的顧臨西踉蹌地走在異國他鄉的街頭。
好不容易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一直沉默不語的顧臨西突然一把推開了央美,整個人直直地躺倒在冰冷的大街上。
央美撲過去將他扶起來,抱著他的頭,她忍住哽咽,不停地哀求他:“顧臨西,我們回家吧!”
顧臨西聽了央美的話,開始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涕泗橫流,那種絕望的笑聲讓人毛骨悚然。央美抱緊他,滾燙的眼淚一顆顆順著他的脖頸滑落,“顧臨西,求你了,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們忘記這里的一切,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們好好的重新生活!”
那淚水的溫度是如此的灼熱,將凍僵的顧臨西燙醒,他沉默良久,抬手輕輕拭掉央美眼角的淚,用沙啞的聲音說:“好,我們回家?!?/p>
機場廣播里溫柔的女聲一遍遍地提示著他們乘坐的航班即將起飛的消息,而這時顧臨西的手機一遍遍地響了起來,電光火石間央美看到了陳詩雨的名字,她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
顧臨西向外走了幾步,低聲對著聽筒說話,回身看到旁邊的花店在兜售白玫瑰,便停下來買了一枝。
他將那朵花遞到央美手里,然后,緊緊擁抱了她,說:“對不起。”
央美拽住他的袖口,竭力醞釀出一個笑容,“她出事了,對不對?”
“她出了車禍,我必須回去照顧她……”顧臨西的目光深邃而復雜,“對不起,央美,我無法放下,我做不到,你不要管我了,這一切,我心甘情愿?!?/p>
她永遠記得,這是顧臨西第一次送花給她,而這朵花的名字,叫做訣別。
之七
二零一一年五月一日。拉薩。穿衣指南:淺綠色針織衫。
回國后央美一直在等顧臨西,她還曾幻想他終有一天會回來,可是一周,一個月,一年……時間慢慢流走,顧臨西始終沒有回來。開始還會偶爾電話聯系,直到有一天,央美聽到聽筒里傳來冰冷重復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p>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在擁擠的人海里,她還是徹底丟失了她的少年。
那些夜晚,央美不停地被一個叫做顧臨西的夢靨困住。她將牙膏吹在他的頭發上時他眼里的怒意,他將她從失控的馬背上救出時眼里的關切,他給她熬的暖胃粥,他在塔橋下給了她一個吻,他送她一朵怒放的白玫瑰,他消失在茫茫人海,從此決絕的再也沒有回頭……
央美驚醒,淚早已濕了枕頭。她也曾想過再去倫敦找他,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辭去了上海的工作,回到拉薩做了一名小學教師,跟她一同回去的,還有宗贊。
他們每天都在一起,卻始終只是好朋友,她不是看不到他對自己的用心,可是心里已經住了一個人,就像是侵入膏肓的毒藥,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