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寧遠,雙重人格根正苗紅好少年一株,50%寫字男青年,50%玩票背包客。因為深知這一生能見的蔚藍很有限,因此才更加堅定趁著年少走四方多撒野的人生信條。已出版長篇《荊棘女王》《和風不敵夏日晴》等。
高中時代最后一個夏天,我做夢都想看一次草原日出。
那是前所未有的對遠方的渴望,在心底烽煙四起,暗涌難平。想象橙色的光線從天的盡頭刺破云層,將白色牛羊拉成了寂靜剪影,賜予蒙古包熠熠金光……仿佛唯有親歷一次這星球上最為廣袤耀眼的清晨,年少才沒有虛度。
這揮之不去的幻想的結果,是我和一眾死黨買了從南方直抵內蒙的單程票。夜班火車晃得人沉沉入睡,我卻始終興奮地睜著眼,像個沉不住氣的孩子。
抵達錫林郭勒是個陰云密布的黃昏,風聲貫穿無盡草原,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近在咫尺地感觸到世界的遼闊,如今細節都已模糊不清,但那一瞬卻是淚水盈眶。
同伴租了越野車,載大家穿過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夕陽,車里響起《藍蓮花》,許巍清亮的嗓音在唱,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
我們隔著玻璃眺望燦爛的余暉,一伙站在十八歲路口的少年,出于青黃不接的惶惑心情,帶著三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新鮮勁兒,決定干一件能在記憶烙印的瘋狂事——日出之前,不眠不休,燒烤通宵。
誰知我們剛把租來的燒烤架和冷凍食物從后備箱搬到湖邊,便與瓢潑大雨不期而遇。誰都沒傘,誰也都不想躲雨,索性玩心大發地抱著燒烤架飛奔,最終還是被友善慈祥的蒙族牧民強行拉回了蒙古包里。
大叔與我們平生并無半面交,卻在和妻子的短暫商量之后,將家人賴以居住的蒙古包之一讓給我們,又煮了大碗馬奶茶款待我們。他常年被紫外線親吻的面頰黝黑發亮,襯得牙齒雪白,他熱絡地拍拍我們,手上的力道真不輕,”好小伙兒,盡情瘋!”
那一刻我特別想問,是不是草原上人的青春也會比較長呢,不然為何大叔臉上能見衰老的痕跡,卻不見絲毫渾濁的滄桑?淋完雨的我大口喝著熱滾滾的奶茶,皺著眉反應過來是咸的,但這并不影響它點亮那夜整個星空的溫暖。
直到夜幕落下雨才停,漆黑草原寂靜如斯,除了空洞洞的風聲,連一盞燈火都沒有。無奈之下我們又生妙計,將越野車前燈朝向燒烤架,瞬間眾人歡呼著開始凌晨的狂歡。正當我們煽了很久卻還是沒法將木炭燃起時,大叔裹著軍大衣從遠處蒙古包里鉆出來,沉默地舉著應急燈,徑直而來。
“我們沒破壞草原環境,包裝廢紙都準備了塑料袋帶出錫林郭勒,您就放心吧,拜托別趕我們回去……”等我忐忑地講完這一大堆話,大叔才在黑暗中爽朗一笑,拿出家中封存的干草,“我是瞧著你們手笨點不著火。來,用這個引,很快火苗就旺起來咯。”
我們頗不好意思地接過干草,大叔的經驗果然有如神助,那晚大伙很快吃上了烤得酥脆至極的羊肉,大家臉上都映著晃動的火光,雙眼被熏得像是大哭過一場似的,但那種濃郁飽滿的孜然香氣和所有人消除距離的肆意笑容,幾乎都嵌進了我的記憶里。吃飽喝足之后,離日出還有好長一段空白時光,大家平躺在雨后浮草上,各懷心事,那幾乎就是世上最優美的一種沉默了。
往后好幾次,我都想在不同城市的燒烤店里尋回那夜草原上的簡單快樂,直到碰壁太多次才終于體會,它是天時地利人和,是味蕾與幸福的美妙相逢,無法模仿,也不可重來。
若說那年夏天仍有遺憾,就是我們一伙人太過疲倦,都在沉沉睡夢里錯過了日出。好在我并不懊惱,因為很多時候我們都是在出發之后才覺醒,最初帶給我們走向更廣闊風景的那個小沖動,其實沒那么重要。
就如我在錫林郭勒的日子,既然已逆風策馬,踏過草原的心臟,到過古老神秘的死火山口,體會過牧民大叔骨子里的熱情美好,旅行的意義就足夠了。也是因為這次出發,讓我骨子里迷戀遠方的躁動因子被激活,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趁年少如花,我愿繼續在風里且歌且行,不醉不歸。
生活或許能教會我謹慎,而旅行賜予我的,則是勇敢。在通往勇敢的途中,我始終篤信還有無數等待我去遇見的山河湖海,日出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