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也在這里

【所謂愛情，就是于茫茫人海里，遇見你的情之所鐘】

鄭樂樂遇見許敬希是個徹頭徹尾的意外。

那是五月的最后一天，部門經理站在格子間中央，抑揚頓挫地朗誦了一份裁員名單，學歷三流的鄭樂樂順利中招失業。準備離開時，樂樂看見某同事笑著踩爛了她剛被收回的身份卡，小宇宙瞬間爆發，懷里的紙箱子脫手而出，锃亮的玻璃門便碎成了一地廢品。

鄭樂樂在被辭退的同時倒貼了公司五百塊。

許敬希注意到鄭樂樂時，這姑娘正在玩命地揪著綠化帶里的小草。本來這事不該由他這個刑偵支隊的副隊長操心，可某人揪草的架勢實在過于生猛，眨眼間就揪禿了一塊草皮。

“這位同志”，許敬希拍了拍某破壞狂的肩膀。

“干什么？”鄭樂樂憤怒的轉過身，可是下一秒，所有囂張氣焰奇跡般消散——陽光在刺短的黑發和警服周圍勾勒出金色的光暈，鼻梁挺直，眉目剛毅，像是最上等的兵刃。

鄭樂樂覺得懷里像是揣了只小松鼠，尖利的爪子抓得她心癢難耐。鄭松鼠低頭看著自己搞破壞弄臟了的手指——我是不是病了？紅犄角小惡魔悄悄伸出尾巴——姑娘，你是一見鐘情了！

【英雄啊英雄，讓本美女來保護你吧】

那天許敬希提點了幾句要愛護花草之類的官話后，就開著警車揚長而去，留下鄭某人站在原地桃心亂飛。鄭樂樂也沒指望她的一見鐘情能有什么結果，可是生活最玄妙的地方就在于，讓兩個毫不相干的人萍水相逢。

兒童節那天樂樂給自己買了一個特別大的氫氣球，扯著繩子一路飄到小巷口，聽見有人嚷嚷：抓賊啊！鄭樂樂扭頭去看，只見一個穿著夏季警服的身影箭一樣從巷子里射出來。鄭樂樂覺得那個瀟灑至極的身影格外眼熟，仔細一看，好嘛，她家一見鐘情！

許副隊將小偷反剪雙手壓在地上的同時突然又竄出了一個拿著棍子的同伙。他正低頭給拼命掙扎的毛賊帶手銬，手指絞在手銬上一時間抽不出來。鄭同學憤怒了，將氫氣球的繩子系在腰帶上，一腦袋扎進了犯罪現場。

圍觀群眾眼瞅著一個屁股后頭飄著氫氣球的生物奔著犯罪分子而去，不禁齊齊一囧。

鄭樂樂一把抱住同伙的腰，對準人家肩膀張嘴便咬，那人猛一擰身，樂樂吃不住勁兒，腳下一軟剛好坐在氫氣球上。“嗙”的一聲，氣球應聲爆裂，樂樂尖叫著蹦了起來，一頭扎進了巷口的垃圾桶，還是大頭朝下的姿勢，只留兩條腿在垃圾桶外晃蕩著掙扎著。

圍觀群眾集體爆笑，許副隊也彎起了嘴角，他將鄭蘿卜從垃圾桶里拔出來，發現這人居然是那個破壞城市綠化的小姑娘，便覺更加喜感。鄭樂樂黏了一頭的爛菜葉子，抱著腦袋就想溜，許敬希一把將人按住，樂樂只能在他懷里刨啊刨，刨出個坑來把頭埋進去，放聲痛哭。

真的太丟人了！

許敬希很想笑，又覺得不太厚道，只能繃直了身體當旗桿。刑偵支隊的人趕到時，就看到自家老大守著個哭鼻子的姑娘手足無措。小警察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笑得很是猥瑣。

【毛主席說，女追男，這就是一場持久戰】

樂樂哭得過于投入，做筆錄的小警察米楊實在扛不住了，只能去抱自家副隊的大腿道：“我一共就問了她倆問題，一個姓名一個年齡，她就哭濕了一張紙巾，這要讓大隊長看見還以為我刑訊逼供呢！”

許敬希低頭沉思了一下，轉身出去了，再回來時身后飄著一個更大的氫氣球。

鄭蘿卜正哭呢，一個滾圓的氣球突然闖進余光里，樂樂猛一起身，許敬希迅速后退，這才保住了氣球的安危。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片刻，樂樂扁扁嘴巴，哭得更兇了。值班的警察齊齊跑過來看熱鬧，扒著門框從高到低探出一排腦袋，許敬希一腳踹在門上，小警察們哀嚎著四散逃命。

許副隊有點犯愁道： “我的刑偵支隊都快被你淹了。”鄭樂樂用氣球擋住臉，怯生生地問：“我這算見義勇為不？”許副隊揉揉鼻梁，說：“算！”鄭樂樂眨了一下眼睛道：“有獎勵不？”許敬希拿出煙來說：“你想要什么？”樂樂笑道：“我餓了，你得請我吃飯！”

愛民街的燒烤特別地道，就是店面有點臟。鄭樂樂渾然不覺，一手一個，吃得興起。許敬希揮手叫來老板，又點了十五個骨肉相連。鄭樂樂嘴巴里塞著東西，只能彎起眼睛，笑出滿滿的喜悅。許敬希也跟著笑起來，覺得這小孩兒挺有意思的。

線條硬朗的人笑起來像是鋼槍跌落花叢，利刃淬滿霞光，鄭樂樂覺得她心里的那只松鼠好像又長大了些。

酒足飯飽，許敬希說，我送你回去。樂樂轉轉眼珠說：“我家住的偏，開車反而不好走，我們步行吧，回頭你再來取車，行不？”許敬希點頭說好，樂樂心里開了花，拿著氣球跟在后面捂著嘴巴偷笑。許敬希低頭點煙，假裝沒看見她的小動作。

不長不短的路程眨眼便過去，鄭樂樂看著自家的住宅樓，只后悔為什么不在遠郊租房子。樂樂用腳尖碾著許敬希丟掉的煙頭，輕聲說：“那個，我們這就算認識了吧，以后我可以找你玩么？”“我平時很忙，”許敬希答得干脆，樂樂剛紅了眼圈，只聽他話鋒一轉，“不過，偶爾周末還是有空閑的。”

樂樂眨眨眼睛，覺得漫天的星星都在對她笑。

【我沒什么勇氣，只能小心翼翼地喜歡你】

一回生二回熟，鄭樂樂覺得自己也算和許副隊有了點兒交情，沒事就跑去刑偵支隊報個到，許敬希手下的小警察她混熟了一半。米同學看起來根紅苗正，剝開那身警服，也是個八卦青年。鄭樂樂用一條羊毛圍巾就從米叛徒那里淘來了他家副隊的個人資料。

許敬希，35歲，二級警司，犯罪學碩士，未婚，曾任緝毒大隊特警支隊隊長。

二十五歲的鄭樂樂有點傻眼，年紀差好多啊，隨即又大度地一揮爪子，沒關系，這年頭正太不值錢，大叔是王道！米楊一挑大拇指，姑娘夠霸氣，只要你堅持不懈，遲早能和我家副隊出現在一個戶口本上。鄭女王一個白眼丟給他，出現在一個戶口本上就一定是夫妻嗎，萬一我成了他后媽呢。

米狗腿登時傻眼。

八月底市里發生了一起惡性殺人案，刑偵支隊集體加班到深夜，米楊給鄭樂樂發了條短信，一個小時后，鄭同學帶著兩大袋宵夜從天而降。有個和樂樂關系不錯的小警察開玩笑說：“姑娘，我們隊里正缺個嫂子呢，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許敬希正在看文件，抓起煙灰缸就砸了過去，小警察迅速低頭，半長的頭發差點給削成毛寸。

鄭樂樂用快餐打發走一干電燈泡，偷偷問許敬希：“你是不是生氣了？”許敬希說：“沒有，這群混小子不能太慣著。”樂樂笑了，說：“我給你帶了好吃的，跟他們的不一樣。”

保溫桶的蓋子旋開，香氣溢出來勾得人想犯罪，鄭樂樂緊張得眼神直飄，說：“我燉了點八寶雞湯，聽說你胃不大好，這個能養胃。”大隊長薛剛抱著快餐盒哀怨地飄過，說：“姑娘啊，你這待遇也太懸殊了吧。”樂樂連忙遞過去一碗肉多湯濃的，大隊長沖許敬希直挑眉毛——這姑娘不錯啊，挺上道！

宵夜吃的差不多，樂樂也該回去了。隊長同志大手一揮，說：“天黑路滑，敬希你去送送！”許副隊一邊找警帽一邊搖頭——一碗雞湯你就叛變了。

走到樓下的時候，許敬希叫住了樂樂，他把警帽攥在手里，斟酌著說：“樂樂你看，我大你那么多，不懂浪漫也不會哄你開心，我這么個破破爛爛的人，真的不值得你付出這么多心思……”

“夠了！”兩個字吼得火氣沖天，緊接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樂樂說：“我笨，但是我不傻。你學歷高工作好，就算把我整個人拆碎了，也找不出來一塊配得上你的骨頭。可我就是喜歡你，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你不能藐視我的愛情，因為，它是我能給你的最真摯最貴重的東西！”

那天，許敬希在樂樂家樓下守了很久，灰藍的煙霧聚攏又散開，模糊了那張冷硬剛毅的臉。

【大叔的心思你別猜】

樂樂整整兩個禮拜沒有再出現過，下到門衛上到隊長，都跑到許副隊這來旁敲側擊，八卦的，擔心的，閑著沒事幸災樂禍的，許副隊大手一揮統統關在辦公室門外。米楊抱著餐盒感慨道：“這盒飯啊，還是樂樂買的好吃，副隊，你說呢？”許敬希一腳把米楊踹出去好遠。

九月中旬，惡性殺人案結案，最后一次行動時刑偵支隊和武警方面有合作，大隊長特批一筆經費，搞了個聚餐。許敬希作為刑偵支隊的第二把交椅當然得作陪。干過特警的人都倍兒有氣場，目光銳利，身形挺拔，走到哪兒都扎眼，許敬希更是其中翹楚。武警方面的一個中校自聚餐開始就盯上了他，一斤半的量被灌進去三斤，自然是喝高了。等許敬希回頭找人時，才發現自家隊長早就喝趴在桌子底下去了，他也只有搖頭苦笑的份了。

許敬希強撐著把這些個不成人形的東西送走，晚風一吹頭暈得厲害。他不好意思麻煩別人，也沒敢開車，跌跌撞撞地往家走。走到一半酒勁兒開始上頭，只能摸出電話，閉著眼睛撥了個號碼過去。

接到許敬希的求救電話時樂樂已經撓花家里所有的墻面。她告誡自己女人得有骨氣，絕對不能用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眨眼一個月過去，鄭強人的耐力已經被耗得一干二凈，戰斗值直逼負數，可是許敬希那邊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樂樂只能把自己關在家里撓墻。所以當許敬希三個字跳躍在屏幕上時，樂樂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

接還是不接，這是個問題。

哈姆雷鄭原地滾了一圈，又撓掉一層墻皮，在電話被掐斷的前一秒接了起來。

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樂樂看著躺在自家床上的醉鬼，把臉埋進他的掌心，哭得無聲卻悲傷。

許敬希動了動眼簾，睫毛張開又合起，掩蓋住了所有表情。

那天樂樂是趴在許敬希的胸口上睡著的，許敬希扯過外套包住她，深深地嘆息。

【我從未想過，愛你會愛到后悔】

樂樂醒來時許敬希已經離開，留下一件外套蓋在她身上。樂樂又糾結了，拽著小米分析敵情。米警官癱在地板上裝死說：“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得去問他啊！”樂樂委屈地縮在墻角畫圈圈，心想，我怎么就遇著這么一位呢，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好的壞的全是他的！

去還衣服時樂樂又帶上了一保溫桶的雞湯，她站在刑偵支隊大門外舉爪發誓，死人許要是再氣她，她就真的不要他了！

打定主意邁步入內的許樂樂，卻撲了個空，值班的警察告訴她，副隊帶人出警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樂樂失望極了，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來。小警察看著于心不忍，說：“我幫你打個電話吧。”許敬希的聲音在電話里有點冷，他說：“我最近很忙，你先回去吧。”不等樂樂說話，就斷了線。樂樂犯倔，你不讓我等我偏等！ 結果這一等就是七個小時。

樂樂一天水米未進，又累又餓。小警察勸她先回去，這么守株待兔也不是個事啊。樂樂正猶豫著，就聽見有人咬耳朵說：“副隊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早就可以收攤的，偏偏開著車四處亂逛，這時候才收隊，真是的又熬到半夜……”

樂樂轉身闖進許敬希的辦公室，那人正站在窗前，她抬手將保溫桶砸了過去！湯汁和碎片迸濺開來，許敬希將樂樂護在懷里，樂樂掙開他的保護，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樂樂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球，被人丟在地上，四分五裂之后又狠狠地踐踏，尖銳的碎片扎進五臟六腑，血肉模糊的一團。

天光隱沒，星河黯淡。樂樂站在路邊，清冷的空氣撲在臉上，讓人鼻子發酸，偏偏哭不出來，全悶在心里，釀成至苦的酒。樂樂想，從今天開始，現在開始，我要過回以前的生活，沒有許敬希的生活。

【在愛情里面，我們總是擔心自己不夠好】

半個月后，樂樂正四處撒簡歷，一輛警車突然停在她身前，薛大隊長坐在駕駛室里沖她笑出一口上好的白牙。樂樂上車后，薛剛直接把車開到了郊外的小樹林里，他從車載冰箱里拔出一罐啤酒遞給樂樂，自己燃起了一根煙，他說：“我和敬希是警校同學，他的事我還是比較了解的。

敬希是從緝毒線上退下來的，他玩手槍左右開弓，五十米內連只蚊子都跑不掉。那時候他的名號特別響，就連金三角的毒梟都知道國內有這么一號厲害的角色。許敬希三個字就像是銅澆鐵鑄的一樣，砸在地面上都直蹦火星兒。人怕出名豬怕壯，敬希跟女朋友領證那天，讓毒販子給劫了，敬希為了保護那個女的，兩只手全中了子彈，大夫說要截肢，那姑娘就跟敬希掰了。敬希面上沒什么表情，暗地里跟自己較勁，他做復建的時候，我去看過他幾次，真的太疼了。最后手雖然保住，但是落下了毛病，寫字都勉強，自然不能再打槍了。

敬希私底下經常跟我提起你，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姑娘，他不敢接受你，不是你不夠好，他怕你嫁給一個殘廢，會害了你一輩子。

敬希看起來精明強干，其實骨子里有點兒死心眼，這幾年他一個人過得不容易。他的調離報告就在我辦公桌上擺著，我不希望你們將來會后悔。”

說完這么長的一段話，薛剛覺得自己的嘴唇都要磨薄了，樂樂坐在他身邊卻一直很平靜。薛隊長只想迎風掬一把辛酸淚，這倆人太有夫妻相了！

那天樂樂沒哭，甚至還笑著和薛剛說了謝謝和再見，薛隊長卻覺得莫名心安。敬希剛毅如上古的兵刃，和他攜手此生的人應該足夠勇敢。

【原來你也在這里】

秋天結束時，許敬希的調離報告通過了省公安廳的批準，被分配到了鄰近的縣城，接任派出所所長的職務。曾叱咤一方的人物卻要在街坊鄰里的瑣事里埋葬余生，薛剛覺得他很想把那個誰拽出來抽一頓。

離開刑偵支隊前，兄弟倆湊在一起喝酒，薛剛看著許敬希被煙霧包圍的側臉，格外心酸，他勒著許敬希的肩膀說：“兄弟你這是何苦，在哥哥手底下坐第二把交椅委屈你了？人都往高處走，你倒好，往低處爬，一年三百六十天坐辦公室的日子，你也能過得下去？一流的功夫，一流警校的學歷，全白瞎了！”

許敬希仰頭喝盡杯里的白酒，說：“哥，你知道的，自從傷了手，我就不怎么想在一線待了，連槍都拿不動的人，有什么資格穿這身衣服。我最輝煌的時刻已經過去，以后的日子我希望能平靜些。”

微冷的空氣撞進鼻腔，酸溜溜得發麻，薛剛把許敬希的腦袋按在肩膀上說：“你要是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多好，把那些破事都哭出來！以后獨自在外面，記得對自己好點。”

許敬希笑著說：“我會對自己好的。”

眨眼間冬天到了，大雪紛飛。許敬希穿著黑色的風衣走過暮色和人群，聽見有小女孩在竊竊私語：“快看快看，好帥好有氣質的大叔。”

又帥又有氣質的大叔只覺得頭疼。

今天是他的三十六歲生日，所里的同事包了場地給他慶祝。一個個大著膽子來敬自家冷面所長，知道過了這村難尋這店，小警察們憋著壞，都想瞧瞧鐵血警探變醉貓是個什么樣子。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饒是許敬希酒量不低，也難逃一醉，但是戰損比還是創下建所以來的最高紀錄。小警察們躺在桌子底下，目送著許所長揚長而去，身后傳說片片。

風很急，雪很冷，許敬希蹲在街邊，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思考誰能把他撿回去。突然電話在手里震了一下，是條短信——

要不要我帶你回家？

許敬希抬起頭，看見女孩兒站在長街的盡頭對他笑，黑色的發尾綴著白色的雪，唇邊旋出兩粒小小的酒窩。

許敬希也笑起來，像是鋼槍跌落花叢，柔軟如一池暖春的水。

許敬希想，我不相信什么愛情，可是我愿意相信你，相信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

馬路對面的店子里飄出音樂的聲音，在夜色中安靜的唱著：

請允許我塵埃落定

用沉默埋葬了過去

滿身風雨我從海上來

才隱居在這沙漠里

該隱瞞的事總清晰

千言萬語只能無語

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

喔 原來你也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