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圖書館煩躁地翻著雜志,隔壁桌有人悉悉索索地收拾東西,他們要去看晚上的畢業歌會。
莫名的焦躁讓我坐立難安,所以土豆的電話打來時,我就像潛水的人終于可以把頭探出水面一樣有了得救的感覺。
我站在六樓的電梯旁接電話,樓下不時有人捧著大束鮮花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林蔭道的拐彎處。土豆在電話里說:“清姐,求你救救我們,快點過來吧,我哥現在不肯換衣服準備上場。”
土豆大我兩歲,按理我該叫他“學長”,這聲“姐”叫得我情何以堪?
顧嘉蒙,你該慶幸你有這么一幫可以陪你一路風塵仆仆卻能載歌載舞的朋友,大概只有他們,可以永遠相安無事地陪在你身邊。
A你是電,你是光
我到音樂廳時距離歌會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外面排出的長隊著實嚇了我一跳。人群里有人舉著定制的大幅海報,“蒙太奇”三個字熠熠生輝。
是了,顧嘉蒙在學校擁有一大批鐵桿粉絲,她們就叫做“蒙太奇”。如今他要走了,她們理所當然要來送他最后一程。
我默默排在隊伍后面,剛站定,大廳的門開了,一群人像排隊搶打折雞蛋的三姑六婆一樣爭先恐后地沖了上去。我跟在隊伍后面,還在猶豫該不該進去。
耳邊回想著幾天前顧嘉蒙說的話,“阿清,你來,我就為你留下。”
我的思想斗爭還沒分出勝負,土豆就長舒一口氣急切地迎了上來。
“哎呦,我的姐哎,你可算來了,我就差請轎子抬你去了。”
“少來,找個角落的位子,別給我安排任何互動。”
“得嘞,今天你說了算。”
說完,土豆就領著我從后門繞進大廳。我剛坐下,土豆就沖著臺上忙著調整麥克風的花花喊道:“快去通知我哥,趙清來了,叫他安心準備吧。”
臺上手忙腳亂的工作人員都順勢望向我的位置,有驚喜、有疑惑,也有慍怒,我僵硬著身體,硬著頭皮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的目光。
歌會按計劃順利開始,五顏六色的鎂光燈令人眼花繚亂。顧嘉蒙穿著寬大的白T,黑紅相間的三葉草板鞋,頭上倒扣著鴨舌帽,跳著機械舞出場。臺下一陣陣瘋狂的尖叫,他邊唱邊跳,整個人像一顆耀眼的星星,盡情地發光發熱。
我一直覺得舞臺上的顧嘉蒙才是最真實的他,就像有人天生愛漂泊,而他的青春,注定要在聚光燈下躁動。
現在是2014年5月20日晚上8點23分,歌會已經順利進行了一大半。現場的效果好到讓人不敢相信,不僅僅是即將離開學校的大四學生,甚至連人群里三兩個帶著墨鏡的成年人臉上都露出了贊賞的笑容,我輕輕地舒了口氣。
歌會進入到高潮,不時有嘉賓或是其他主創人員借著這個機會向即將分離的愛人深情告白。話筒傳到顧嘉蒙手里時,他專注地看向我的方向,隔得那么遠,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眼睛里熾熱的情感在激烈地燃燒。
他舉著話筒,聲音充滿磁性。他說:“我今天很開心,特別開心,有個很重要的人來到了現場。我想借這個機會告訴她,我愿意……”
話還沒說完,手機就不合時宜地響了。
他掏出手機,眼睛一亮,俏皮地問臺下的觀眾要不要接。那群女生異口同聲地叫道:“接!接!接!”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在等著她們一樣。
他笑著接通電話,神色卻一點點黯淡。
顧嘉蒙緩緩地放下電話,他呆呆地站著,直到主持人提醒他說話時才回過神來,他緊緊握著話筒,指尖泛白,眼里竟有了點點淚光。
B外在美和內在美
我和顧嘉蒙的相識得緣于一場演唱會。
我讀大一,也就是顧嘉蒙大三時,他在學校舉辦了一場個人演唱會,名字叫做“想把我唱給你聽”。
我一個人跑到現場瞻仰這位傳奇學長。
演唱會進行到嘉賓助唱環節時,我因為之前喝了太多水跑出來上廁所,正好撞見顧嘉蒙站在洗手池邊對著鏡子一邊比劃著動作,一邊背歌詞,“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年少如花,花兒盡情的開吧,裝點你的歲月我的枝芽……”
我的到來顯然讓他覺得很尷尬,他止住了手上的動作,假裝在洗手。等到我解決完私人問題之后,他竟然還在洗手!
我站在他旁邊,自以為友好地提醒他說:“學長,后面的墻上會有燈光把歌詞打出來提醒你的,你不用費神背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然后才轉臉認真地對我說:“這是對自己,對觀眾,對藝術最基本的尊重。”
我得承認,我被他的認真打動了。一場演唱會近二十首歌,他作為業余歌手,又唱又跳不說,竟然還逼著自己記住所有的歌詞。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男生,他帶著一顆功利的心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竟不令人生厭。
因為,他所有的心思只為堅持自己最初的信仰,這一點,我是多么感同身受。
我說:“我教你怎么又快又準地記歌詞吧,用聯想記憶的方法,把歌詞和舞蹈動作有意識地聯系到一起……”
那十幾分鐘里,我陪他像兩個猥瑣大叔一樣霸占著洗手間的鏡子,把剩下的歌詞大概過了一遍。
分別時,顧嘉蒙突然笑瞇瞇地對我說:“我認識你,文學院的趙清。”
我沒有告訴他,我也認識你,顧嘉蒙。
那次我和朋友去德基廣場吃飯,恰好趕上某個商家贊助的Hip-Hop街舞大賽。一群年輕人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旁若無人地斗舞,我隔著餐廳的玻璃窗,遠遠地看著那個穿著胸前印著數字“10”的黑T的那個男生。
就在剛才,我坐在這里等遲到的朋友。他一個人心無旁騖地對著我面前的玻璃反復練習、糾正舞步,當時他所在的小組已經連勝兩局,勝券早已握在手中。
毫無懸念的冠軍,他作為隊長站在臺上發表獲獎感言:“不是說穿著大大的POLO衫,帶著APE的帽子,踩著DUNK鞋,脖子上掛條大鏈子就是Hip-Hop,更重要的是我們對于Hip-Hop至死不渝的熱情。”
正是這個“至死不渝”,讓我深深記住了這個人。
C誰都不知道才華是不是真存在
演唱會之后沒幾天,顧嘉蒙突然來找我。
五月微涼的早晨,顧嘉蒙背著電吉他,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里,很拉風地倚在圖書館的不銹鋼欄桿上睥睨著來往的人群。
可能是他特立獨行,天生就能奪人眼球,又或許我曾試圖在人群里尋找他的身影,總之,隔著老遠,我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就像有心靈感應一樣,他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我,踱著步子向我走來,笑瞇瞇地說:“趙清,來幫我寫歌詞啊。”
云淡風輕的語氣,好像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沒有絲毫客套和寒暄的意味。
“其實我沒有才華的,怕你失望。”
是真的害怕,這時候的自卑感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大概真的是這樣,遇上一個很好的少年,才開始關注自己的容貌、才華還有其他種種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好像所有的煩惱,都是從怦然心動那一刻開始的。
久未得到回應,我抬起頭看他,正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會說話,眼神里充盈著期待和信任。顧嘉蒙伸出自己的雙手,骨節處的繭子像金色的蟬蛻遺落在樹枝上。
“就像你看到的,誰知道才華這種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人人都說顧嘉蒙為音樂而生,可事實是,我也不過是靠堅持才走到了這一步。”
我寫了近兩年的小說,目前的進展僅僅是在朋友圈里被點贊或是轉發,長久的堅持不懈換來的似乎只是不等價的南柯一夢,這顯然不符合等價交換的原則。或許真的是沒有天賦吧,有時候難免泄氣。可是當我看到牛掰如顧嘉蒙的人都需要十多年的堅持不懈才能守得云開見月明時,內心竟充滿感恩,感謝他讓我有了勇氣可以繼續走下去。
我怕接著說下去會忍不住落淚,故意轉移話題:“你怎么知道我的?”
他輕輕地笑,把右手食指彎成一個“九”,做出敲門的動作。
有風帶著春天的溫度從我的心田拂過,我知道,有什么在融化。
原來,那次在夜色里彈琴的是他。
稿子再次被拒,我覺得自己快崩潰了,深夜十二點多的時候,一個人在通宵教室對著文件夾里幾十個文檔大哭。
顧嘉蒙演出回來時已經過了門禁時間,回不了宿舍的他只能去通宵教室打發一夜,突然聽到某個教室傳來悲痛的哭聲。他說很奇怪,當時自己竟沒被嚇到,只想去幫幫這個人。他在窗外站了很久,而我竟絲毫未曾察覺。
聽到敲窗聲時,我止住了哭聲。有人在外面說話,很好聽的聲音,窗外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臉。他說:“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么事情,但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都會好起來的。我在外面,你想說話可以來找我。”
那晚我沒有出去,外面的人在練琴,老狼的歌——想把我唱給你聽。我伴著悠揚的音樂慢慢進入夢鄉。
我想,我要去為顧嘉蒙寫歌詞了。
D只要我覺得你夠好,就可以了
我不是顧嘉蒙招募的第一個隊友,他的團隊里有做著類似經紀人工作的土豆,有女搭檔左右,有負責打理電子設備的花花等一大批幕后人員。
我很好奇顧嘉蒙為什么會欣賞我。他笑著說:“從沒有人和我那么像,每次看著你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都是跌跌撞撞的追夢人。”
我和顧嘉蒙在一起的消息幾乎轟動了全校。
顧嘉蒙能歌善舞,是各大文藝晚會的常客,當然也是春心萌動的姑娘們心中不可褻瀆的男神,什么樣的女生才能配得上他呢?
陸陸續續有人來參觀我,最多的議論就是,“她哪里比得上左右?”
顧嘉蒙說:“阿清,在我心里沒人可以取代你,我覺得你很好,這就足夠了。”
我很清楚自己比不上左右。
知道顧嘉蒙的人可能不知道趙清,但一定知道左右。她是校長的女兒,人美家富學習好,大張旗鼓地追顧嘉蒙,甘愿做綠葉為他伴舞又伴唱,只為讓他看上去更好。愛慕之意坦坦蕩蕩,不加掩飾。
可是顧嘉蒙卻當著我的面,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左右。公主顏面掃地卻仍矢志不渝,一心一意要和顧嘉蒙在一起。
一天早上,我剛出宿舍門,就被等候多時的顧嘉蒙拽到宿舍樓后面的小花園里。他好像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全身都是酒氣。
我扶著他坐在長椅上,問他怎么了,他卻不說話,伸手把我拉進懷里緊緊地抱著。
“阿清,我們在一起吧,今后我就只有你了。”
我的后背有一點、兩點的濕意慢慢暈染開。心里一陣抽搐,我輕輕地拍著他的后背,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那天晚上,顧嘉蒙清醒過來后請一幫兄弟去唱歌,慶祝我倆正式戀愛。
我坐在角落里看他拿著話筒和一個男生飆歌,眉飛色舞的樣子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
土豆遞過一罐啤酒示意我接著,兀自坐到我旁邊。他比顧嘉蒙晚出生兩個月,從小就拖著鼻涕跟在顧嘉蒙后面一聲“哥”長,一聲“哥”短的,一叫就是二十年,對顧嘉蒙是絕對的支持與崇拜。
土豆仰頭猛喝了一口,開口說道:“我哥為你做了這么大的犧牲,雖然我覺得挺不值,但既然他堅持選擇你,希望你別辜負他。”
看到我莫名其妙的表情,土豆嘆了口氣說:“他果然什么都沒和你說。”
經由土豆的口,我才知道顧嘉蒙昨晚一個人喝了一夜的悶酒,凌晨四點鐘跑到我的宿舍樓下等我。就在幾個小時前,他拒絕了校長提出的要他和左右畢業就訂婚的無理要求,之前定好的由他去省臺參加節目的機會被別人撈走了。
顧嘉蒙家境普通,沒有富可敵國的父母,也沒有只手遮天的親友,他今天的路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他為這次的節目做了充分的準備,卻要狠下心自己選擇付諸東流。
我們都知道,他再也不會有機會參加大型節目。也許此后,他的熱愛和追求只能停留在懸崖邊上。
我用力掰開拉環,“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一整罐啤酒。
很苦,突然好想大醉一場。
E沒有什么犧牲可言
以前成天忙著趕各種演出的顧嘉蒙徹底閑了下來,他每天陪我去圖書館看書,幫我在網上找各種優秀文章供我參考,日子晃晃悠悠地過著,有點細水長流的意味。
他有更多的時間可以休閑,可以創作,這在以前是做夢都不敢想的。
但我知道,他不快樂。
他把對Hip-Hop的熱愛,對音樂的執著,對舞臺的迷戀藏在心底,偶爾看到有演出海報時,故意把頭扭向別的方向。我曾無意間發現他背著大家躲在操場角落里練舞,盡管他一再表示自己不會一棵樹上吊死,人生有那么多種可能。
我們都知道,舞臺下的顧嘉蒙沒有靈魂。
我沒有參加決賽的消息還是傳到了顧嘉蒙的耳朵里。
他當時正在排練準備參加校慶文藝演出,左右是他的伴舞。
自從他和校長撕破臉后,校長有意限制他參加任何演出,這是那之后他第一次獲得參加大型晚會的演出資格。到時候省臺會有人到現場錄制,這于顧嘉蒙而言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顧嘉蒙怒氣沖沖地坐在后臺的化妝間里亂彈吉他,噪音震得人心煩氣躁,卻都拿他沒辦法。
土豆質問在場的工作人員:“不是讓你們瞞著我哥的嗎?這事兒到底是誰說的。”
除了亂七八糟的吉他聲,現場沒有一點雜音。
左右突然弱弱地舉起手來,囁嚅著說:“是我說的,我只是說自己得了第三名,嘉蒙哥問我趙清第幾名,我不小心說出她沒參賽的事情。”
土豆重重地拍了下腦門,一只手插著腰,頭疼地說:“我說大小姐,你還嫌自己招的事兒不夠多嗎?這壺沒開咱不怪你,沒事兒你提它干什么呀?”
左右低著頭站在原地,委屈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顧嘉蒙“啪”地一聲把吉他狠狠丟在桌上,撥開凳子就要走。土豆上前拽著他說:“哥,哥,你別走,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咱要以大局為重。”
顧嘉蒙聽不進去,兩個人糾纏時,我敲了敲化妝室開著的門說:“怎么還熱起身來了,演出快開始了,現在可不能浪費體力。”
見我進來,兩個人尷尬地分開,顧嘉蒙灰頭土臉地坐回椅子上。
左右在角落里小聲抽泣,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微笑著說:“承蒙照顧。”
我走到顧嘉蒙的身邊,他有意地把頭別向一邊。
化妝間里的人紛紛自覺地出去了,房間里只剩我和顧嘉蒙兩個人。
我拖了張凳子坐在他旁邊道:“真的打算一直不和我說話嗎?別那么小氣嘛。”
他抬頭看看我,終于開口說道:“其實我寧愿不參加這個演出。”
兩個月前,我參加了某個著名雜志舉辦的紙上明星選拔大賽,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終于獲得去上海參加總決賽的資格。這于我而言,是千載難逢的好事,也是寫作道路上最大的肯定。
進入決賽的有四個人,前三名可以獲得雜志社的百萬推廣資格,由雜志社量身打造,以新銳作家的身份重點推出。
總決賽前一天,顧嘉蒙陪我去上海。我在他的目送下去了考場,卻沒有參加比賽。
我在洗手間待了三個小時,考官的電話打了四五通之后,手機終于不再響了。
比賽前,校長派人告訴我,如果我愿意放棄決賽資格,他就讓顧嘉蒙參加校慶演出。
因為,左右恰好也進了決賽。
而我的選擇是——棄賽。
“你曾為我放棄北上的機會,我為你退出比賽又算什么。不要說犧牲這樣的字眼,我心甘情愿的,就像你當初一樣。”
F每一步都走得好艱難
校慶演出之后顧嘉蒙的境況并沒有好轉,他對舞臺的迷戀因為這次演出迅速膨脹,而他卻一直沒有機會嶄露頭角。他的消沉就連外人都看得出。
左右來找我時,距離他們畢業還有三個月。
我們坐在星巴克喝咖啡,兩個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這些學藝術的人,靈動、優雅、前沿,好像所有美好的詞語都是他們的標簽。就像眼前的左右,頷首低眉攪拌咖啡的樣子,隨時按下快門,都能當明信片。
她有些忐忑,一只手緊緊握著杯子的耳朵。這是我沒想到的。我以為她這樣養尊處優的女生會是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樣。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被風吹得揚了起來。她說:“上次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我也是那時才知道是我爸私下安排的。”
她沒有言簡意賅地說聲“抱歉”,也不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好意思”,她說的是“真的很對不起”,真誠到讓我不敢多加苛責。
“都過去了,況且又沒人逼我。我不會計較,學姐你也別放在心上。”
我叫她“學姐”,她錯愕地抬頭,好像不敢相信的樣子。
我竟打心眼兒里喜歡左右這個女生了,單純得一塵不染,像個顫顫巍巍的小精靈,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呵護。
她說:“趙清,其實我一直是個很膽小的人,好像所有的勇氣都用來追求嘉蒙哥了。”
我笑而不語,她接著說:“我爸說,嘉蒙哥和你在一起不會有好發展,我想和他組成一個組合,這樣我爸一定會花心思推廣我們的。我不想嘉蒙哥這么努力,卻不能得償所愿。”
她真是個可愛的姑娘,二十二歲的人了,還把“我爸說”掛在嘴上。
人們都說成功男人背后需要一個默默隱忍的女人,如今看來不無道理,或許顧嘉蒙真的需要一個可以默默支持他,幫助他的人。
晚上九點,操場上的人寥寥無幾。我去操場跑步,正好碰到練完舞準備回去的顧嘉蒙。
他出了一身汗,額前的碎發上掛著的汗珠看上去亮晶晶的。
他看到我時,臉上寫滿了驚慌。
“你去練舞了?”
“沒,沒有,我來鍛煉。”
“你不是說最近腿疼,所以才不能陪我跑步嗎?”
顧嘉蒙愣著說不出話,我卻咄咄逼人:“你愛跳舞、愛唱歌,這沒什么錯,你干嘛瞞著我?還是在你看來我是那么不通情達理的人?”
面對我的一連串發難,顧嘉蒙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說:“我今天對你挺失望的,突然覺得我們在一起只是相互拖累,不如退回普通朋友。”
顧嘉蒙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他喃喃地說:“不是這樣的,不要分手,不要做普通朋友,不要……”
顧嘉蒙,你是不是也有某個瞬間,想要松開我的手?想到這里,我的心里一陣鈍痛。
我留下他一個人在夜色里自言自語,突然覺得腳步好沉重。有你在的時候,整顆心是愉悅的,背著大山也能健步如飛,你不在身邊,我孑然一身,每一步都走得好艱難。
G我愿意留下來陪你
我離開了顧嘉蒙,有人竊笑,有人惋惜。不過,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不在一起了,顧嘉蒙恢復了單身。
我整天窩在宿舍寫小說,故事里的人分分合合,經常寫著寫著會莫名掉眼淚。有時候,難免埋怨命運的筆,將愛情寫成相愛過。
畢業季又來了,這一次要走的是顧嘉蒙這一批人。
一大批的“蒙太奇”在學校網站上留言表達對顧嘉蒙的不舍。命運真是這樣神奇,很多事情就好像提前安排好了一樣。
“蒙太奇”在法語里是剪接的意思,通過把多個鏡頭拼接在一起敘述情節、刻畫人物。就像顧嘉蒙,他不能停留在一個地方,他屬于絢麗多彩、美輪美奐的舞臺,他要去更多的遠方才行。
誰都不應該將他囚禁。
他們成群結隊地出去喝酒,凌晨時分在校園里游蕩,搭著肩唱歌,聲嘶力竭地站在女生樓下喊某個女生的名字,聲音里有隱約的哭腔。
有人伸出頭去罵他們:“有病去醫院,大半夜叫個鬼啊!”
人群里竟然有人放聲哭了出來,一群人都緘默了,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氣里回蕩。
我蜷縮在黑暗里聽著外面的動靜,顧嘉蒙打電話來,我們已經近一個月沒有聯系了,我拒絕一切與他相關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低沉,大概是因為喝了太多酒,有一絲沙啞。記憶里他一直很注意保護嗓子,放縱喝酒的例外,這是第二次。
他說:“阿清,周五晚上有我的畢業歌會,你來好不好,我有話對你說。你來吧,我愿意留下來陪你……”
有那么一瞬間我很想不顧一切地沖出去,我想對他說,等等我,給我兩年的時間,我們一起走。等等我,讓我快速成長到不再成為你的負擔,等等我。
可是我沒有這么做,我說的是:“你喝多了,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顧嘉蒙,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拿你怎么辦。
H我把我唱給你聽
畢業歌會上的電話是我打給顧嘉蒙的,我在電話這頭說:“顧嘉蒙,接下來按我說的話去說,否則,我們就只能后會無期了……”
舞臺上的顧嘉蒙淚光閃爍,臺下異常寂靜,所有人都屏息等他說話。土豆神色復雜地坐在我旁邊,偷偷用余光觀察我的反應。
顧嘉蒙終于說話了,聲音有一絲顫抖。
“北京來的音樂人王先生,我有一個夢,做了十幾年,很希望你能夠給我一個機會實現它,我想和你去北京。”
北京,多少有志青年魂牽夢縈的地方,寧愿一生飄零,也想要靠近它的心房。那里,才是顧嘉蒙該去的地方。
臺下一片嘩然,人群里那幾個戴墨鏡的人拿著文件袋走上舞臺,其中一個代表其他人發言,他們很欣賞顧嘉蒙,決定現場和他簽約。
我癱軟在椅子上,突然覺得靈魂被抽空了。
顧嘉蒙,我能做的,大概只有這樣。
左右來找我之前,土豆約我去吃燒烤。桌上擺著兩扎啤酒,他一罐一罐連著喝,終于在我的阻攔下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我說:“不用這樣,有話直接說吧。”
他用手抹了抹嘴,開口說道:“你和我哥分手吧。我知道這樣說很過分,你有什么氣盡管撒我頭上,可是我必須替我哥做個了斷。他是要當偶像的人,不能有女朋友,你不要再拖累他了,算我求你。”
我起身離開,留下的話是:“顧嘉蒙沒有女朋友。”
有句話在文藝界流行了很多年,被很多不諳世事的姑娘摘錄在筆記本里。
《莊子·大宗師》里這樣說:“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
我們就像陸地上的兩條魚,與其以吐沫相互潤濕,在困境里掙扎,不如借助外力讓你回到大海,就算是漂泊,你也應該屬于海洋。
莊嚴的簽約儀式順利完成,舞臺上忽然傳來顧嘉蒙輕輕地哼唱。
“我把我唱給你聽,
用我熾熱的感情感動你好嗎,
歲月是值得懷念的留戀的,
害羞的紅色臉龐,
誰能夠代替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