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城的次日,我與男孩A去了聲名在外的武漢大學。在賞心悅目的校園里漫不經心晃悠時,A垂下臉一股腦和我說了很多很多不曾和別人說過的心事。
這當然不是武大最好的時節,萬物凋零,高高的樹木顏色灰暗,更不會看到它最為出名的櫻花了,但望著民國風情濃郁的櫻頂和裙樓,我依舊在心底默默感嘆,這種保留著許多老建筑的名校真的有種暗藏風情的美,也當然會忍不住怨艾地覺得,這才是文科生該來的地方。
而此刻的A則浸淫在另一種比我還要遺憾的情緒里。我倆不知為何都有點沉默,穿過坐落在武大校園里面落滿枯葉的珞珈山,一路往低處去,終于從豎著國立武漢大學招牌的那個后門出去了。
A這時才有點困難地開腔,我能準確地感受到他很使勁地希望我能體會他的情緒。內容幾乎就在我意料之中,他方才與那么多捧著書的大學生錯肩而過,自己卻連任何一所高校的生活都沒體驗過。大學生活一如許多我們最初沒接觸時幻想聯翩的事物一樣,接觸了,深入了解后也會失望,但從未走進顯然是一種分量更重的失望。
所以我又沉默了一會兒,問他,那你后悔當時逃離家鄉嗎?
不。他使勁地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比起他臉上時常掛起的那一種猶豫模糊的神色,這一聲分外堅定。
我深刻地記得A這么說,是,這是一種遺憾,但我并不后悔。我打包行囊買了單程票一路跌跌撞撞從甘肅到這里,其實就已經預知到這種遺憾遲早會發生,但這是我年少時代的第一個選擇,我很尊重它。
一時間我倒也覺得他的想法沒有錯,甚至突然覺得這幾天時光,收獲的風景遠遠比不上A帶給我的情緒跌宕。該如何形容,仿佛這是個現實版的皇帝的新衣的故事,我們都被洗了腦,抑或是假裝被洗了腦,認定對于生活最好的方向是單一的,而A則自然順暢地攥住他想要的生活,靠著輕狂的勇氣和對世界的熱愛,順著那根繩子靈活地一路蕩了過來。
往后幾天旅行的細節都很平淡,可以一筆帶過。一路走馬觀花而過黃鶴樓,又去了風聲浩渺的江灘上看孩子們放風箏……在我記憶里又一個濃墨重彩的點,是在我離開那天。我堅持告訴熱情過分的A,真不需要他再帶我坐機場大巴送到航站樓了,真不需要。而他卻始終不放心,反反復復給我指清楚機場大巴的停靠點和時間。
等回到青島,我給你寄一些雜志吧,你愛看這些,我有不少編輯給的樣刊堆在書櫥里。隔著玻璃,我這么微笑著跟他說,算是一種含蓄的感謝。A搖了搖頭,輕松悠然地告訴我,別啊,寄給我我當然樂意啦,不過我下個月就不在武漢了,等到了新城市住下來,我會私信告訴你我的地址。我張了張嘴,婆婆媽媽地冒出一連串問題來:飯店的工作不要了?下一站去哪兒?
A目光閃亮地笑了,聳了聳肩一副游戲人間的孩童神情,這種簡單重復的工作,到哪個城市都可以輕松找到,因為除了我這樣的人,有更高能力更好學歷的人都不會做這種活兒,所以你別擔心啦。我已經在心里敲定,這一次直奔杭州!因為在電影和小說里江南都那么美,我想要趁著年輕自己親眼看一看。我再也沒有多余的話想說,至于祝愿,大概也不必讓他知道。我確實從心底祝愿了,也就行了。
返程飛機穿過云層,而我的位置剛好就在舷窗口,一推開了擋光板就能瞧見整片完整無缺的蔚藍。這種純粹至極的蔚藍具有一種隱隱存在的清洗力量,勝過最偉大的心理治愈師,何時何地都能讓人沾滿灰塵的心為之一抖,干凈如初。
我也就在這種蔚藍的包圍之中,閉上眼小睡了一會兒,并且順便想明白了為什么我挺欣賞這一次在旅途中認識的這個新朋友,男孩A。
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過著不同的生活,但其實我與他并非沒有相似之處。我與他都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就會真的收拾行囊即刻出發的那種人。而我也深信不疑,唯有永遠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的人,才永遠不會迷路。
在這個星球上,有人想要白發長相守的戀人,有人想要富足精致的物質生活,而我和男孩A想要的最簡單,大概就是一個永遠無條件忠于自己心意的靈魂,和一片永不落幕的無邊蔚藍,就像好久以前的某個夏天,我在鼓浪嶼的輪渡上看見并且永生不忘的那個句子:
“好多年后,我還想放棄朋友,愛情,燦爛星空,換座無人在家的房子,無人回來,酒想喝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