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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標兒(中篇小說)

2014-04-29 00:00:00安勇
文學界·原創版 2014年5期

1

老彭起身時天剛蒙蒙亮,陽光像條紅蟲子,從徐梅家房坡爬下來,腦袋搭在他家窗臺上,往屋子里面擠。老彭加著小心,輕手輕腳穿衣服,中考像場大仗,拼得兒子眼珠子通紅,現在總算結束了,他想讓孩子好好歇一歇,把欠下的覺往回補一補。

老彭推開小屋門,擰著身子往外走。外屋原本是廚房和過道,兒子上小學五年級時拿自己當起了大小伙子,強烈要求有獨立空間,老彭左量右量,折騰了幾天,硬搶下一張床的地盤,間壁出個小屋子。但兒子挺高興,歡天喜地住進去,老彭和前妻趙莉就留在大屋里。一年后,趙莉改嫁他人,兒子也升上初中,老彭就搬進小屋,把大屋讓給兒子學習。

屋外傳來蹄子刨地的“嘚嘚”聲,鼻子噴氣的“噗噗”聲,老彭知道“幌子”也醒了,故意整出點兒動靜向他要料吃。

幌子是頭漂亮的公驢,黑緞子似的一身毛皮,腦門兒上長一撮白毛,走起路來一陣風,站下就是個活廣告。晚上老彭把它拴在房山后接的偏廈里,白天就安排它站在餐館前的空地上。不管它是低頭吃草、拿蹄子刨地,還是揚脖子叫幾聲,都比那些穿旗袍露大腿的迎賓小姐招人,可不就是個會喘氣的活幌子嗎?自從餐館開張,它已經站了三年崗,始終勤勤懇懇盡心盡力,還從無怨言。老彭曾經自我安慰般想,還得感謝造紙廠啊,要不咋會有養驢的方便條件,拿活驢當幌子在富源市也算蝎子巴巴———獨(毒)一份兒了吧!

老彭給幌子填完料,見徐梅家房頂的煙囪冒起煙,先貼到房根底下聽動靜,冷不防對著窗戶重重咳嗽一聲。里面“啪嗒”一聲響,啥東西失手掉到了地上,徐梅的罵聲從窗口沖出來,不得好死的三驢子,一大早就裝神弄鬼嚇唬人。

老彭哈哈笑著回,這世上還有王法沒?嗓子眼兒刺撓咳嗽一聲也挨狗屁哧兒。話說完一閃身靠在房墻上。里面先是沒動靜,突然一瓢涮鍋水揚出來,冒著熱氣落在過道上。老彭“唉喲”叫一聲,說潑了他一身一臉,讓徐梅給洗衣服。徐梅罵他不要臉想得美。老彭嘻嘻笑著叮囑,把東西收拾收拾,待會兒一起上去。順過道往東走,到街口買早點。

老彭拎著油條豆漿回來時,彭南正蹲在房根兒底下刷牙,后背支起的兩塊骨頭一聳一聳的像兩把刀。從臉面上看,兒子隨前妻趙莉,皮膚白,模樣俊,但從身材上看,還是像他老彭,咋吃不胖,又瘦又高,活像一根竹竿子。老彭問兒子咋起這么早沒多睡會兒?兒子像沒聽著似的低下腦袋到盆里洗臉,洗完擦干收拾好了牙膏牙刷,才悶聲悶氣說,今天發布中考成績。

老彭嘴上答應著,心里一酸,自從趙莉走后,兒子就變得沉默寡言,待人接物也慢上半拍,好在成績沒受啥影響。老彭問用不用送?彭南這次反應倒是很快,果斷拒絕說自己去。老彭知道兒子是想和穆蘭蘭一起去,在心里笑罵小兔崽子。穆蘭蘭是徐梅女兒,和兒子同歲,兩個孩子從小在一起玩,上學后也始終在同一學校,難得的是成績都一樣優秀。

吃飯時彭南吭哧半天,問老彭能不能給他點兒錢吃肯德基。兒子是個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家里條件不寬裕,即便是正常花銷,開口時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老彭撂下筷子,從衣兜里翻出五十塊錢給兒子,吃完飯進偏廈正要牽驢,忽然又想起穆蘭蘭,返身回屋又加了五十塊錢。彭南詫異地喊聲老爸。老彭并不點破,說反正吃一回,可著這些錢造一次吧!走到了外間屋又叮囑,知道成績就打個電話。

自打離婚后,老彭已經把兒子的未來想過無數遍了,甚至一直想到大學畢業結婚生子,在心里早一廂情愿地給兒子編織了一個美好前程,但作為起點的第一步,還是要考上本市的重點高中富源中學。三年前老彭就做好了兒子讀富源的準備,特意把餐館開在學校附近。

老彭牽著幌子繞到前街,三輪車已經停在路上,徐梅正往車上裝水果。老彭把韁繩塞到她手里,進屋搬剩下的水果筐。穆蘭蘭也起來了,正拿笤帚掃地,抬頭沖他喊了聲彭叔。

裝完車老彭把幌子拴在車架上,彎腰鉆進車轅底下,抬起鐵把手架在胸前。出了造紙廠的平房區,向右一轉就是一段大上坡,太陽從坡頂照過來,把整條路都染紅了。老彭瞇縫著眼睛,身上較著勁還沒忘了和徐梅開玩笑,趕明個咱真得給幌子買副鞍子拴掛套,我這么大個老板咋也不能總干牲口活。

徐梅笑著接上話茬兒,依我看用不著,你可比毛驢好使多了,不但能拉車,還能說人話呢!嗆得老彭“哏嘍”一聲翻白眼兒,嘎吧半天嘴也沒想起回句啥才好,想起兒子說今天發榜,就問穆蘭蘭考得怎么樣。徐梅嘆口氣,蘭蘭沒發揮好,這幾天起了滿嘴大泡,剛才還說不想去看成績了,孩子要是真考不上富源中學,我可咋辦……

老彭聽徐梅的聲音哽咽起來,知道她又想起了半年前去世的老穆。老穆咽氣前住了一年多醫院,把徐梅折騰得夠嗆,穆蘭蘭也定是因此受了影響。老彭胡亂安慰幾句,趕忙把話題岔開。

走了近一小時,最后再上個大坡,餐館就到了。

老彭把三輪車停在路邊,老魏和老羅剛好從摩托車上下來,湊上來一唱一和地逗悶子。

老魏說,你們一家三口來得早啊!

老羅拍拍驢屁股說,彭三兒,你二兒子越長越帥氣了。

老彭摸摸幌子的長耳朵,指指老魏和老羅,你瞅瞅誰來了,麻溜叫大哥、二哥!

幌子扭頭瞅一眼,撥楞撥楞腦袋,揚脖子咧嘴還真叫了兩聲:“哥啊———哥啊!”

老魏和老羅翻翻眼睛說,彭三兒,你要這么論那俺們就得沖徐梅叫媽了。

徐梅沖他們吐口唾沫罵,一邊去,一邊去,你們兄弟之間的事別和人往一起摻和。

笑聲就在清晨的空氣中震蕩起來,惹得幌子也仰起脖子“哥啊———哥啊!”湊熱鬧。他們幾個當年都在造紙廠上班,又同住平房區,在一起打哈哈湊趣多少年了,說話深了淺了誰也不會往心里去。造紙廠破產后,又在一起做生意,老彭開驢肉館,老魏、老羅辦中介所,徐梅擺了個水果攤,仍然每天在一起,感情就又近了一層。

老彭把幌子拴在柱子上,見小紅正在門口掃地,一把笤帚撅得塵煙四起。這孩子手腳倒是挺勤快,心地也單純善良,就是沒啥眼力見,另外,說話像鋼釬子似的直不愣騰,能把人搗個跟頭。

老彭走到門口,告訴小紅先停下等一等。小紅根本不聽他的,手上還干著,納悶兒地問為啥要停下,又等個啥東西?老彭心里尋思,真是沒眼力見啊,我這么大個東西要進門,你咋就愣是瞅不見呢?懶得和她費口舌,抬手捂住鼻子嘴,穿越烽火線似的逃進餐館里。

2

老彭在家行三,餐館隨口就叫彭三驢肉館,大家圖省事把后面兩個字去掉了,就叫成“彭三驢兒”。這就不像餐館名,倒像是人名了。偏偏老彭長得臉瘦長,皮膚又黑,老魏和老羅就總拿他開玩笑。在他腦袋頂比出兩只長耳朵,照他屁股拍一把喊“嘚兒駕哦吁”。一些熟客也總和老彭鬧笑話。老彭一律都不在乎,一來他天生好開玩笑,再則,開餐館前他就咬牙切齒發過誓,就算自己頭拱地,也要把錢掙到手。

最初開餐館,老彭是和趙莉置氣,發誓要掙錢給她看看,錢這玩意兒誰都會掙,別以為我老彭就是窩囊廢。后來,老彭心里的氣就沒了,把重點放在了給兒子攢錢上面,力爭要讓孩子將來上學就業娶妻生子都沒有后顧之憂。說起來,如今離這個目標還有好大一段距離。他的餐館不大,只有一個包房四張散座,服務員只雇了小紅一個。他自己既當老板又當廚師。幾張桌都坐滿,每天的收入也很有限。

老彭坐在窗根下算賬,不時抬頭向窗外瞄一眼,玻璃上貼了頭不干膠剪的空心驢,老彭的目光從驢肚子穿過去,落到路邊徐梅后背上。看一眼,老彭的心就一忽閃,再看一眼,心就亂成了一團麻,賬本上的數字也像小蟲子似的飛起來。老彭就不敢再看了,身子扭過來朝向餐館里面。

老穆去世后,老彭尋思過和徐梅往起湊合湊合,他們在一起多少年了,彼此知根知底,完全有走到一起的感情基礎。有一回抓住機會,老彭就把自己的意思向徐梅表達了,但徐梅沒同意。徐梅先是把袖子往上擼擼,露出一截黑紗,說老穆才死沒幾天,自己不能尋思這事,嘆口氣又說,給老穆看病還欠著一屁眼子饑荒呢,不知道啥時候才能還上。提到錢,老彭就英雄氣短,當初趙莉因為錢跟了別人,如今徐梅不同意也同樣是因為錢,但餐館的規模就那樣,咋算也不可能日進斗金。

老彭正把賬算得焦頭爛額,小紅又湊過來添亂,一本正經教訓他,叔,你對徐姨有意思,干嗎不敢明說呢,光會在背后偷摸瞅人家?

老彭裝模作樣板起臉,你小孩子懂什么?別在那亂點鴛鴦譜。

小紅嘟嘴挑眉毛,好心當成驢肝肺,以后俺再不管你們的事了。拿起抹布擦桌子。

算完一筆賬,老彭看看氣鼓鼓的小紅問,依你說,我和你徐姨合適嗎?

小紅立刻轉怒為喜,咋不合適,你沒有老婆,她沒有男人;你對她好,她對你也好;你是干柴,她是烈火,剛好湊成一對兒。

這孩子說著說著就下道了,老彭埋頭算賬,再不敢引出別的話頭兒來。

老彭把賬算完,牛校長就從賬本上冒了出來。牛校長是富源中學的領導,生得矮粗黑胖,酷愛吃驢,有小一年兒的時間,隔三差五就過來吃一頓。多數時候是一群人前呼后擁地來,進門就坐進包房里。開始都是一把一結賬,后來老彭為了留住回頭客,尋思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就主動提出可以簽單,沒想到日積月累牛校長竟然欠下了一萬多塊錢。

老彭合上賬本,陽光已經走到屋地中間,客人差不多該上來了。外面的幌子刨地噴鼻子弄出一陣動靜,知道它也餓了要東西吃。老彭給幌子扔一捆草,湊到徐梅身邊問賣得怎么樣?徐梅搖頭說,這小半兒天還沒開張呢!正說著,一對小情侶從神牛車上下來買水果,徐梅趕忙過去招呼客人。

老彭背著手往回走,老魏、老羅從中介所里出來,伸胳膊扔腿兒地向餐館走。老彭和他們租下的是同一趟平房的門市,中間只隔了家煙酒食雜店。老魏、老羅站在餐館門口,拍著手喊一二一唱,驢兒啊你快些走,麻溜把那驢肉餡的餃子給俺哥倆蒸一屜。

老彭說今天沒預備餃子,沖著幌子蹄子底下指指,那有捆草,你哥仨兒商量著吃吧!

老魏、老羅沖上來,一左一右擰住老彭胳膊,讓他坐土飛機,直到老彭告饒才放手,三個人摟肩搭背擁進餐館里。

小紅正拎著只蒼蠅拍在餐館里威風凜凜地巡視,不時像股風似的出擊一下,抽出“啪”的一聲脆響。老羅沖著小紅喊,孩兒啊,你別閑著鬧心了,麻溜兒蒸餃子去。

小紅嘟起嘴說,你姓羅,我姓馬,井水不犯河水,誰是你孩兒啊?

繞到老羅身后,在屁股蛋子上抽了一家伙,再說我也沒閑著鬧心,我打蒼蠅呢!

老魏哈哈笑說,打得對,老羅這家伙就是只煩人的大蒼蠅,以后別答理他,小紅聽大哥話,去蒸屜餃子。

小紅沖老魏翻眼珠子撇嘴,瞅你一臉褶子,給誰當大哥呢!氣鼓鼓地進了廚房。

老彭皺皺眉頭,苦著臉沖老魏和老羅抱歉地笑笑,泡了壺茶水,三個人坐下邊喝邊聊。

老彭就說了牛校長欠賬的事。

老魏說得抓緊要,現在當官的都不保險,今天指手畫腳四處講話,明天就興許關進號子里,連家屬都不知道人去了哪,咱還找哪個爹要錢去?

老羅說沒錯,就像咱造紙廠,原來多紅火,說停產不就停產了嗎,找誰說理去?

老魏說,聽說王大腦袋他們幾個正張羅去市里鬧騰呢!

老彭說鬧騰也白鬧騰,都鬧騰多少回了,小泥鰍魚咋也翻不起波浪來。

三個人不約而同嘆口氣。小紅把餃子端上來,熱氣和香味彌漫開來。

老魏、老羅抄起筷子,吃吃吃,化悲痛為飯量。

老魏、老羅隔三差五就來餐館吃一頓,每次都是立刻結賬,從沒拖欠過。老彭知道人家是特意照顧自己生意,接錢時心里熱乎乎的,但嘴上卻沒半個謝字,反而罵罵咧咧說,你倆可得悠著點吃,當心吃傷嘍,把驢肉吃成驢糞味兒!

進來一撥客人點驢肉火鍋,老彭答應一聲進了后廚。剛把鍋底預備好,腰里的手機響起來,是兒子打來電話,說看到了成績單,自己考了829分,過了富源中學公費線。老彭樂得嘴咧多大,正想夸兒子幾句,彭南又說穆蘭蘭785分,怕是連自費線也達不到。老彭心里一緊,擔心徐梅承受不住這個打擊。想著答對完客人出門去看看,徐梅已經先進了餐館。

徐梅一進屋就急三火四喊老彭,讓他照看下水果攤,又一陣風似的拔腿往外跑。老彭從后面追上去,問她出了什么事?徐梅頭也不回沖他晃晃手機,蘭蘭沒考好,在電話里哭了,我怕出啥事兒,得趕緊去一趟學校。

老彭想安慰她幾句,徐梅已經鉆進一輛出租車。老彭急忙又給兒子打電話,讓他照顧好穆蘭蘭。電話那端的兒子沉默了一會兒說,爸,你和徐姨放心吧,蘭蘭沒事,我和她坐在出租車里正往家走呢!

老彭心說這小子比他爹強,看著蔫頭耷腦的,關鍵時刻還挺會憐香惜玉,又給徐梅打電話,告訴她別著急,兩個孩子已經打車回家了。徐梅長出一口氣,說那也不回來擺攤了,蘭蘭這孩子心路窄,得回家開導開導她,求老彭晚上把攤子捎回去。老彭想讓徐梅把情緒放松下來,故意開玩笑,那還求啥呀,這毛驢活兒我早干上癮了,一天不拉車,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3

老彭把水果攤兒推到窗前一棵柳樹陰涼里,不時透過玻璃瞅一眼,心想忙過中午這一會兒就幫徐梅再賣點兒。送一伙客人出門時,卻見徐梅從一輛神牛上跳下來,滿臉都是大汗珠子。

老彭問她咋又過來了?

徐梅用手抹一把臉,把汗往地上甩,蘭蘭沒啥事兒,正和你家彭南說話呢,我合計賣點兒是點兒,咋地今天也得掙個菜錢。

老彭心里一陣難過,當年徐梅和趙莉都是有名的廠花,一大群小伙子圍著她們身邊轉,沒想到幾年的光景,造紙廠申請破產,徐梅也人老珠黃,整天蓬頭垢面地為生活奔波。

下午兩點多鐘,餐館冷清下來,客人都走光了,留下滿屋煙味和酒氣。小紅收拾完桌子,胳膊肘兒支在吧臺上,手托著腮幫子,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老魏和老羅坐在一張條桌前下象棋。老彭從手機里翻出號碼,給牛校長打電話。剛寒暄一句,牛校長就哈哈大笑罵,老彭你個驢X的,是不是想拉我去捧場?

老彭順著牛校長的話說,那是,那是,沒有牛校長罩著,我這小本生意哪干得起來啊!問牛校長人在哪,說有一塊上好的鮮驢肉正給他留著呢!

牛校長笑著問他,你猜我在哪呢?

老彭聽見門一響,抬頭見牛校長已經走進了餐館里,身后還跟著三四個隨從。老彭堆出滿臉笑,趕忙站起身迎接。小紅被牛校長的大嗓門兒吵醒,不高興地嘟囔,吃飯也不瞅個時候,這晚兒還來折騰人。

老彭安排幾個人坐進包房,點頭哈腰把菜譜遞上去。牛校長不接,雙手托住肚子,喘著氣說,又不是來一回兩回了,還看個雞毛菜譜,啥好你給我上啥就完兒了,手腳麻利點兒,哥幾個都前胸貼后背了。老彭答應一聲剛要往外走,牛校長又叫住他,先搬一箱冰鎮啤酒,嗓子眼兒都快冒煙了。

老彭搬了箱啤酒,先上幾個涼盤,又蒸了屜驢肉餃子,讓牛校長幾個先吃著,這才折進廚房布置熱菜。小紅把一道道菜端進去,包間里就吵兒八火熱鬧起來。老彭炒完菜,瞅準機會進去敬酒,說了幾句場面話,一揚脖子先干了。

牛校長喝了酒,拍著老彭的肩膀對同來的幾個人說,彭三兒是我哥們兒,弄驢菜有一手,今后你們多照顧他生意。

眾人打著哈哈沖老彭拱手,說老彭你得單獨敬牛校長一杯,表示表示感謝。

老彭端起酒敬牛校長。牛校長不喝,拿肉縫似的兩只胖眼睛夾老彭,你個驢×的彭三兒,這么就想讓我喝酒?

老彭抬手給自己一撇子,你看我干的啥事,為了表示謝意,我喝三個,牛校長喝一個。

老彭一氣干了三杯。牛校長酒喝完,熊掌似的胖手搭到老彭肩膀上,今后有啥事兒就提我老牛,在富源保準好使。老彭答應著心里合計,那筆賬還是等他們臨走時再要好一些。

牛校長幾個來得晚,一直折騰到傍晚六點多才張羅散伙。牛校長有些喝多了,晃晃蕩蕩地奔吧臺,喊老彭拿賬單。老彭剛要提錢的事,牛校長又急三火四奔廁所,進去好半天才像只肉球似的滾出來,邊走邊往上提褲子。

老彭在廁所門口迎接,賠著笑臉問牛校長吃好了?

牛校長說,不錯,不錯,你那塊肉是挺鮮的,下回再有這樣的立馬給我打電話。

老彭說,不是我的肉是驢的肉。又拍胸脯說沒問題,好驢肉就得給牛校長這樣懂行的吃,牛校長如果吃不著,驢都得來氣,在九泉之下尥蹶子。

牛校長笑,說老彭你個驢×的還挺幽默呢!

老彭說幽不好瞎幽唄,問牛校長今天咋來這么晚?

牛校長說這陣子正定招生名額,上午的會連軸開,連飯都不讓吃。

老彭笑笑說牛校長真是日理萬機啊!

牛校長說我理個雞巴,你他媽是不是有啥事想求我?

老彭就小心翼翼地說了飯錢的事。

牛校長罵,屁大個事兒你繞半天圈子,下回直說就完了。拉開手包拉鏈瞅一眼,說我身邊沒帶那么多現金,但賬我得給你結嘍,這樣吧,我給你個標兒得了,你把它賣嘍,就頂飯錢了。沒等老彭說什么,牛校長一把抓過賬本,翻開一頁刷刷點點寫了一行字,“哧啦”一聲撕下來拍到吧臺上,咱親兄弟明算賬,話我得跟你說清楚,賣的時候你心里也有個數,這標兒在市面上少說也值三萬四萬的,你把它賣掉后返給我一萬就行了,剩下的都歸你。

賬本是彭南用過幾頁的英文練習本,老彭隨手就拿來記賬了,紙上是一組組的藍色橫線,從上面直排到下面,牛校長的字剛好寫在橫線上,前面是龍飛鳳舞七個字:收富源中學一人,后面拐著彎拉出挺長一筆,外面好像是個圈兒,里面的字咋看都不認識。

老彭一臉疑惑,看著紙條發呆。

牛校長罵,你小子占了天大的便宜,可別不識好歹,回頭隨便找個明白人問問,保準你就感激得屁滾尿流。我再說句讓你放心的話,賣出去你返我一萬,賣不出去你原封不動把條給我,我再拿現金給你結賬。

老彭不敢再說什么,但也不太相信那張破紙,強撐著沖牛校長笑笑。送走牛校長,見老羅、老魏鎖了門正發動摩托車,趕忙喊住他們,把那張紙條遞上去,你們倆幫我瞅瞅,牛校長是不是在忽悠我?

老羅看看說,他還真沒忽悠你,富源中學賣標兒的事早不是啥秘密了。他們每年收的新生分三部分。一是指標兒到校,各初中按考生人數乘個百分比,這部分是公費生,入學時只交學費、書本費。公費生收完,再全市拉大榜,劃出一個分數線,線上的學生交兩萬多塊錢,也能進富源中學,這叫自費生。第三部分就是黑標兒生了,這些孩子靠的是關系和鈔票,只要找對路子把錢花上,不管考多少分都能入學。牛校長給你的這個就是黑標兒。

老魏說,黑標兒就是給那些有錢人家孩子預備的,一個標兒三萬、四萬是它,五萬、八萬也是它,入學時還固定要像自費生一樣交兩萬多塊的學校建設費,加一起你合計合計得多少錢?

老彭說,那就得小十萬了,不過這黑標兒是從哪出來的?

老羅說,哪出來的?擠出來的。每年招生人數都差不多,自費生比例不變,要擠出黑標兒來就得把指標兒到校那塊往下壓。這也是明睜眼露的事,你家彭南上的七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了,一個年級一千多學生,排到百人榜里的應該是好學生了吧,可這一百人里,只有六七十個能公費上富源,剩下的三四十個就只能自費去,這么一弄就擠出黑標兒來了。標兒在手里一攥,那就是錢,是人民幣。老牛把一個標兒給你,說明他對你還真挺夠意思。

老魏搖著頭把紙條遞給老彭,要我說這事沒那么簡單,這標兒分誰去賣,人家有權有勢的咋賣都行,要是咱小民百姓賣,指不定就興弄出什么亂子來。

老羅不以為然,能出啥亂子,賣不了多還賣不了少嗎?

徐梅也湊上來,拿過紙條看看問,這后面寫的是個啥字?

老彭說我剛才也沒認出來,外面好像是個圈兒,里面是個啥字不認識。老羅、老魏看看也不認識。

4

老彭他們住的那片平房,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起來的。當時,造紙廠剛遷到富源市郊,熱火朝天蓋起了一大片房子,起名叫“工人新村”。如今這一片兒已經劃入市區,“新村”也早成了“舊村”。從遠處看像一塊潰爛的皮膚,在高聳的樓房包圍中流膿淌水;走進去就踏入一座迷宮,外來人半天也轉騰不出去。三年前,造紙廠曾經張羅要建集資樓,大家都著實興奮過一陣子,但沒多長時間,環保部門就下了文件,說造紙廠污染了富源江水,勒令其停產改造。當時,造紙廠已經變成了股份公司,老板一算賬不合算,干脆直接申請了破產,幾千名職工每人發了點兒錢就都成了失業人員。老彭的前妻趙莉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蹬了他,嫁了個有錢的包工頭。

回來一路都是下坡,但老彭卻覺得水果攤變得分外沉重。兩個人一前一后走著,都顯得心事重重,話也很少說,夜幕下的馬路上空洞地回蕩著車輪的“咯吱”聲和驢蹄子的“嘚嘚”聲。老彭是不敢和徐梅搭腔,剛才徐梅看那張紙條時,他心里就一陣緊張。原本事情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樣簡單,穆蘭蘭中考失利,上不了富源中學,他老彭剛好拿到一個黑標兒,把標兒給徐梅不就萬事大吉了?老彭的腦袋里也確實轉騰過這個念頭,但剛一冒頭就被他否定了。說穿了啥也不差,就差在錢上。老穆得病去世的前前后后,老彭沒少跟著忙活,徐梅家的情況他一清二楚,別說三萬、四萬,就連五千、一萬徐梅也很難拿得出手,如果把標兒給她,不僅白送個人情,欠的那筆飯費再加上返給牛校長的一萬塊錢,自己還要賠進去兩萬多塊。他老彭就算腦袋讓驢踢了,也不敢吐這個口啊!彭南馬上就要上高中,也正需要錢,高中三年后還要考大學呢!大學畢業還要找工作呢!有了工作還得買房子娶妻生子呢!哪一項不需要錢?想到這些事,結果就只能剩下一個,他老彭又一次被金錢擊敗,像幌子似的耷拉下腦袋。他知道徐梅也一定是在想著那個黑標兒,所以才始終不開口,就覺得對不起徐梅,好像欠了人家一筆債。老彭心里唯一的安慰是,即便把標兒給徐梅,她也湊不齊交學校的那兩萬多塊錢,穆蘭蘭還是沒法入學,這樣一想他就能稍微好受一點兒。

一路上老彭始終提心吊膽的,生怕徐梅主動提起那個標兒,如果徐梅提了,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把車停在徐梅家門口時,徐梅還是說話了。徐梅先是咳嗽一聲,老彭的心就一哆嗦,但徐梅卻只說了句閑話,問老彭今天是不是累了?一道上都耷拉著腦袋。老彭想馬上離開,拍拍驢屁股說,我沒累,它累了,腦袋都耷拉到地面上了,得趕緊給它喂料去。老彭說完拉起驢就走,眼瞅就要轉彎了,徐梅卻又追上來喊老彭。老彭心里一咯噔,扶著驢站下。徐梅跑到近前了,卻沒立刻開口,隔著驢看老彭,顯然是想等他先說。

老彭不敢抬頭,死盯著驢耳朵,一只大手把硬麻擰的韁繩捻成了一朵花兒。不知什么鳥怪叫一聲,從旁邊的老槐樹上飛起來,箭似的射進城市的夜空中,嚇得老彭一哆嗦。

這時,徐梅說了話。牛校長給的那個標兒,你約摸能好使不?

老彭含糊其辭說,這真不好說,都是沒準兒的事,不行我就給他退回去。

老彭心跳到了嗓子眼兒,話剛說完就逃跑似的往家走。到自家街口,聽后面沒動靜,知道徐梅沒再追上來,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狠狠罵自己一句烏龜王八蛋。

彭南從屋里迎出來,喊了聲老爸。看到兒子,老彭才想起來,剛才從餐館捎了幾個菜,用塑料袋裝著搭在驢脖子上,本打算要和兒子慶賀一下,一著急忘記拿了。老彭進偏廈里把東西拎回來,準備動手熱熱,彭南跟到外屋,悶悶地說,老爸,你歇著,我來弄。

老彭就進了里屋,坐在兒子床上,想這一天有點像夢一樣,坐了一會兒就瞌睡起來,雙腿耷拉到床沿邊,腦袋低下去靠到被摞上,忽然感覺兩只腳舒服地一熱,睜開眼坐起身,見雙腳不知啥時候已放在臉盆里,兒子正蹲在盆邊給他洗腳,腦袋埋下去,后背上聳出兩塊刀似的骨頭。老彭心里一熱,想兒子真長成大人了。

兒子把兩個炒菜熱好,一個涼菜裝在盤子里,餃子也重新竄過氣。老彭從柜子里拎出一瓶酒,兒子就把一只酒杯遞給他。老彭吩咐兒子再拿一個杯,說今晚咱爺倆兒都喝點。彭南不說話,悶悶地又拿一只杯子。老彭給兒子倒了半杯酒,給自己倒了一滿杯。兒子攔,提醒他小心胃病。老彭說今天高興,犯不了病。

老彭端起酒,想找句啥話說,想來想去卻不知說啥好。兒子自然也沒話。老彭就和兒子碰一下喝一口,過一會兒再碰一下又喝一口,一連碰了三下喝了三口,老彭還是一句話沒想起來,只是抬手拍拍兒子肩膀。

老彭把手收回來,正要摸酒杯,腰里的手機響了。老彭心一抖,害怕是徐梅打來的,沒準她當面不好意思,要在電話里說那個標兒的事。看號碼是前妻趙莉,老彭的心才放下,按了接聽鍵。

趙莉一開口就嗲聲嗲氣問老彭人在哪,吃飯沒,最近身體怎么樣,胃病犯沒犯?

趙莉就是這樣的女人,雖說一腳把你蹬了,既傷了你的感情又傷了你的自尊,回過頭來仍然能對你關心體貼,撒嬌使小性兒,好像是你最親的親人似的。老彭開始對她心里有氣愛理不理,后來心態慢慢平穩下來,交流就順暢了許多,偶爾還能開幾句玩笑,倒是彭南始終對趙莉耿耿于懷,甚至連媽都不肯叫。

彭南聽電話里是趙莉的聲音,放下筷子轉身出了屋。

老彭今晚也沒心思逗悶子,冷冰冰地問趙莉有啥事?

趙莉嗔怪,彭三兒你太霸道了,沒事兒就不許給你打電話?

老彭不說話,拿鼻子哼一聲。

趙莉關心地問,你今天是不是碰著啥事兒了?

老彭不想接受她的關心,再次問趙莉有啥事。

趙莉說今天不是發布中考成績嗎,我問問咱兒子考得咋樣。

老彭說考得挺好,829分,過了富源中學公費線。

趙莉像小女生似的尖叫一聲,說兒子真了不起,問弄沒弄幾個好菜慶賀一下?

老彭說當然弄了,我們爺倆正喝酒呢!

趙莉說你把電話給兒子,我和他說兩句。

老彭就出去找彭南。彭南正站在門口,仰著脖子往上看,上面滿天的星星,一彎月牙眉毛似的掛著。老彭先把話筒捂住,告訴兒子接電話。和他想的一樣,兒子果然冷冰冰拒絕,我不和那個女人說話。

老彭說你這孩子咋說話呢?什么那個女人這個女人,她不是你親媽嗎?

彭南先不答言,老彭正要進屋時他才悶悶地說一句,我沒有媽,我媽早死了。

老彭回到屋里,才把手從話筒上拿開,告訴趙莉兒子到后街上廁所,一會兒才能回來。

趙莉也沒再堅持,又問餐館的生意怎么樣?

老彭說馬馬虎虎吧!覺得今晚趙莉好像是有啥事要說,有些沒話找話。

趙莉卻又轉到了彭南身上,說兒子入學如果需要錢就說一聲。說到這聲音低下去,不管咋地我也是他親媽啊!

老彭就覺得有些對不住趙莉,怪自己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入學的錢夠了,你不用跟著操心。

趙莉這時卻又轉了話題,老彭你在富源中學旁邊開餐館,聽沒聽說誰手里有標兒?

老彭想趙莉到底還是和他耍了這一手,繞來繞去把重點放在后面,不管是他老彭、餐館還是兒子,都只是鋪墊,心里就特別生氣,沒好氣地說,還聽說啥,我手里就有一個標兒,但不知你打算干什么?

趙莉愣了片刻,再次發出一陣小女生的尖叫,說太好了,把標兒給我留著,明天我去找你。沒等老彭說話,就搶先掛斷了電話。

5

第二天早晨,老彭起床后出屋去偏廈喂驢,驢槽里卻已經有了草料,幌子正吃得津津有味。老彭納悶兒,莫非真有田螺姑娘?還是自己昨晚夢游?看徐梅家房頂冒起煙,習慣性地又想貼后窗咳嗽一聲,想想還是算了。忽然看見兒子從過道里走過來,手里提著塑料袋。老彭就知道兒子比他起得早,先喂了驢又去買早點。老彭看看兒子沒說話,熱熱的一條子東西從胸口升起來,塞子似的堵在了喉嚨口,這孩子還真是長大了。兒子也啥話不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舉舉手里的東西。

吃過飯老彭想去偏廈牽驢,彭南又搶在前面把驢牽了出來。老彭說,活兒都讓你干了,老爸還干什么?彭南不說話,牽著驢往前街走,到了徐梅家門口才答一句,爸,我想讓你歇一天。

老彭喉嚨口堵的東西又往上躥,一直跑到兩只眼窩,就要從里面冒出來。老彭發覺不好,趕緊轉移注意力,揉揉眼睛,指著徐梅的裙子說,剛才眼一花,還尋思你家新養了只孔雀呢!

徐梅當著彭南不好意思和老彭開玩笑,使勁剜他一眼。

老彭和彭南把水果裝上三輪車,穆蘭蘭也從屋里出來,說要和徐梅一起出攤。老彭心里就琢磨,莫非兩個孩子商量好了,今天要統一行動?但也沒說什么,彎腰就想往車轅里鉆。彭南又搶在他前面,把車拉起來。老彭就在旁邊推車,讓徐梅牽著驢韁繩。

小紅見彭南來了,顯得很興奮,稱自己為姐,背著手安排他掃地抹桌子。老彭拴驢時,老魏、老羅看孩子們都不在旁邊,湊到跟前說,今天你們家熱鬧,一下來了五口兒!不提防徐梅從身后冒出來,一人來一腳說,你們倆咋不識數?是七口,還有你們兩個大兒子。

老魏、老羅咧開大嘴笑,老彭也跟著笑,似乎暫時就把那個標兒忘在腦后了。徐梅卻湊近他耳朵小聲說,老彭,一會兒我想和你說點兒事。老彭心就一顫。

老羅說,你們倆嘀嘀咕咕說啥呢?大點聲讓我們也聽聽。

徐梅拿手指頭戳老羅腦門兒,想得美,俺們說私房話,憑啥要讓你們聽?

老彭給幌子扔捆草,端出大盆在老柳樹底下收拾驢下貨,小紅、彭南在旁邊摘青菜,徐梅母女隔十幾米在路邊擺攤。老彭正翻一條驢腸子,突然聽見汽車聲,抬頭見一輛黑色帕薩特劃出一道弧線停在幌子跟前,嚇得幌子繞著柱子直轉圈兒。老彭想,才九點多鐘就有客人來吃飯了?車門一開,卻看見趙莉從車里下來,一個年紀和彭南相仿的男孩子也從另一側下了車。

趙莉打扮得花枝招展,走一步就帶出一股香風。老彭站起身,彭南扔下菜背過身去。小紅以為是客人,招呼里邊請,張羅端茶倒水。老彭說,你忙你的,這兩個人由我負責接待。

小紅反問,我是服務員,憑啥由你負責接待?老彭只好告訴她來人是彭南的媽媽。進了餐館,趙莉把那個男孩兒推到老彭面前,快叫,快叫,這是你彭叔。又拍拍男孩兒的肩膀說,這是我兒子錢鵬。

老彭就知道是那個包工頭的孩子,聽趙莉那么親熱地叫兒子覺得非常別扭,但當著孩子面也不好說什么,勉強點點頭。趙莉介紹完就把錢鵬往門外推,找彭南玩會兒去,我和你彭叔說幾句話。錢鵬用眼角掃老彭,冷冷地說,這人靠譜嗎,我咋瞅著不像?出了門,大聲喊彭南,喂,哥們兒,過來玩愛瘋!

老彭指著錢鵬的背影問趙莉,他是你用塑料大棚扣出來的?

趙莉翻翻眼睛問老彭什么意思?老彭說,要不是用塑料大棚扣,咋能長這么快,三年就結出個十五六的大兒子?趙莉上前推老彭一把,彭三兒你嘴上積點德,說話咋總這么損呢?這么多年也改不了。錢鵬雖說不是我親生的,但我要當親生的待,人和人相處不就是將心比心嘛!

老彭心想,你要是真知道將心比心咋能干出背夫棄子的事來呢,板起臉問趙莉有啥事?

趙莉沖他伸出手,你昨天不是說手里有標兒嗎,把它給我吧!

老彭心里暗笑,憑什么我就給你啊?但嘴上卻故意問,你要它做什么?

趙莉皺皺眉頭,還不是為了錢鵬嗎,他和咱兒子一樣也是今年中考,沒考上富源中學,我和他爸就尋思弄個標兒把他送進去。你放心老彭,我不能白要你的標兒,該多少錢你只管開口,千萬別和我客氣。

老彭瞇縫著眼睛問,頭一回賣這玩意,我心里還真沒啥譜,依你看得要多少錢?

趙莉伸出一只手,把拇指彎回去比一比,你看四萬怎么樣?

老彭心里一動,看來牛校長的話是真的,一個黑標兒果然值這么多錢。自己一年到頭起早貪黑地忙,滿打滿算也就掙四萬塊錢,想不到一張破條子就值這么多。如果他真同意賣給趙莉,扣除飯費和返給牛校長的一萬元,還能落下近兩萬,等于小半年的收入了。

趙莉見他不說話,把大拇指也伸出來,要不就五萬?

老彭的心一忽閃,轉眼間又多一萬,如果來人不是趙莉,即便是錢鵬的爸爸,只要自己不認識,都會立刻同意成交。但當年趙莉因為錢蹬了他,如今又用錢來買標兒,說啥他心里也別不過勁來。

老彭搖搖頭說,我不賣。

趙莉眼睛瞪得溜圓問,那你到底想要多少?

老彭依舊搖頭說,這不是錢的事兒。

趙莉詫異,不是錢的事兒是啥的事兒?突然撲哧一笑,抬手扯住老彭一只胳膊說,除了要錢,你還想要人咋地?

老彭想不到趙莉變得如此沒皮沒臉,甩開她走到門口,擺出送客的架勢說,你的錢和人我消受不起,這陣子印度尼西亞正鬧海嘯,要不你都捐那去得了,沒準印尼還能給你立個塑像啥的。

趙莉說,老彭你說話可真損,不怪人家叫你三驢子。一扭一扭地往外走,到了外面又回過頭來說,晚上等我電話啊!別關機。趙莉走后,彭南氣呼呼闖進屋子,先是沒頭沒腦地說不喜歡那個錢鵬,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中考只得了五百多分,又問那個女人來干什么?

老彭拍拍兒子肩膀說,不管咋地她也是你親媽,你不該對她那樣。把牛校長寫的那張條子拿給彭南,你媽想要這個標兒。

彭南看看紙條問,這是什么意思?老彭就解釋了黑標兒的事。彭南突然興奮起來,眼睛閃著快活的光芒說,老爸,這標兒咱就給穆蘭蘭吧,讓她也能上富源中學。老彭沒承想兒子會說出這話,頓時一陣驚慌失措,指著那張條子故意把話岔開,兒子,你看看這后面是個啥字?

彭南看看說,外面好像是個圈兒。

老彭說,那里面呢?

彭南又看看說,里面好像是個牛字。老爸,咱就把標兒給穆蘭蘭吧,中考失利對她打擊挺大,上不了富源我怕她會出點啥事兒。

老彭笑笑說,我聽說圈兒a是網上的郵箱,圈兒牛還頭一回聽說。就要出門去和老魏、老羅說說圈兒牛。彭南埋怨地喊了聲老爸,直截了當問,這標兒你到底想不想給穆蘭蘭?

老彭被兒子逼到了墻角,只得硬著頭皮掰手丫算賬。不是老爸不想給,而是不能給,里外里差幾萬塊錢呢。再說了,就算咱把標兒給她,你徐姨也湊不夠那筆兩萬多的學校建設費,不還是和沒給一樣嗎?

彭南低下頭好半天不說話,老彭以為兒子想通了,架上案板切熟食,彭南卻又開了口,那咱也應該把標兒給她們,差的錢再幫著想辦法。

老彭手一抖,刀刃把指甲咬掉一塊,其實他也在心里這樣想過,但緊接著就否定了,再不敢往深處想,一想就覺得更對不起徐梅母女,就好像是他害了人家。

兒子,話是這么說,可咱沒有幫人的本錢啊,你入學得花筆錢,上大學還得花錢,用錢的日子還在后面呢!這事兒就拉倒吧,別再提了。

彭南沒說啥,但顯然還沒想通,話說得更少,一整天心事重重的。好在徐梅似乎忘記了說過的話,一直沒過來找老彭。

6

晚上五點多鐘,包間坐進一伙酒鬼,沒完沒了加酒加菜,眼瞅八點了也沒散伙的意思。小紅嘟著嘴,把蒼蠅拍砸得啪啪響。老彭從窗戶往外看,徐梅母女已經開始收拾攤子。老彭就讓彭南先回家,順便把徐梅母女送回去。兒子悶悶地答應一聲,轉身向外走。

小紅在后面喊住他,咋地,就這么走了,也不和姐說“白白”?

彭南羞澀地笑笑揚揚手。小紅又問,明天還來不來?彭南說來。

老彭牽著幌子回到家,已經將近九點鐘。彭南不在大屋里,老彭琢磨他還在前街徐梅家,心里有些怪兒子不知輕重,這么晚了還賴在別人家里。倒了一盆水,準備洗把臉就去窗根底下喊兒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老彭以為兒子自己回來了,進來的人卻是徐梅。老彭的心就一緊,他現在特別怕見徐梅,就好像欠著人家一筆債似的。

徐梅顯然也有些不自在,拿眼睛掃一圈屋里問,彭南沒在家?

老彭說,我還尋思在你家呢,沒準是去找別的同學了。指指寫字臺旁邊的椅子說,快坐,快坐,站著客不好答對。

徐梅接他的話茬兒開玩笑,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老彭坐在她對面的椅子里。有那么一會兒,他們倆誰也沒開口,屋子里靜得能聽到心跳聲。最后,老彭在椅子里扭扭身子,嘿嘿干笑兩聲說,這氣氛不對啊,我咋覺著咱倆要出點啥事兒似的呢?

徐梅勉強笑笑回應,在你這屋里能出啥事?話出口立刻覺得不妥當,這么說好像在別處就能出事似的。徐梅臉一紅,趕緊低下腦袋。老彭也沒再往下發揮,站起身手忙腳亂倒水沏茶。他們之間從來沒這么客氣過,這樣一來,氣氛顯得更尷尬。老彭不敢問徐梅是不是有啥事?那樣就等于給她搭起一架梯子,鼓勵她順勢往上爬,如果悶著不提,沒準徐梅不好意思開口,就興許把這事岔過去。他們倆東拉西扯說了一堆不咸不淡的廢話,徐梅到底先板不住了,抿一口茶水,咳嗽一聲說,老彭,我來是有件事要求你。

老彭腦袋嗡一聲,像挨了重重一錘子,這事咋也繞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趟著往前走。

徐梅費力地咽下口唾沫說,真沒承想蘭蘭這次會失手,從小到大那么多次考試,她沒有一次考砸過,連老師都拍著胸脯向我保證過,穆蘭蘭上富源中學是手拿把掐的事。

老彭不搭腔,低著腦袋看腳下的地面,紅磚鋪的屋地被彭南掃得干干凈凈,一塊塊紅磚搭成一排排的“人”字形。他使勁告誡自己,這個節骨眼上千萬不能心軟,否則兩萬塊錢就沒影了,沒準還要另外搭進去一筆。

徐梅嘆口氣,眉頭皺成一個愁疙瘩,老彭,蘭蘭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心思重,上不成富源中學我怕她會出點啥事。

老彭仍然不開口,血一股一股灌進腦袋里,把他的臉漲得又紅又熱。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躺在案板上的死豬,硬挺著開水燙刀子割。不管啥時候,他老彭還從來沒有這么做過人。他希望這樣就能把事情遮擋過去,回頭那個標兒一賣出去,錢就會順利到手了。

徐梅停頓片刻,到底還是把蓋子掀開了,老彭,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把那個標兒賣給我?

老彭知道不能再裝聾作啞,但卻不知道該咋回答,拒絕還是同意都同樣艱難。如果是趙莉碰到這事兒,會底氣十足地說上幾句漂亮話,表明人情比錢重要一萬倍,然后再話鋒一轉,找個板上釘釘的借口拒絕對方的請求。但他老彭卻做不到這樣,他拉不下那個臉,尤其面對的還是自己一直喜歡的女人。其實,那個“好”字已經到了喉嚨口,像顆心臟似的突突突直跳,隨時都可能蹦出來,是他硬忍著才沒有脫口而出。

徐梅等了一會,不見老彭搭腔,站起來一跺腳說,行不行你給句痛快話,要是不愛張嘴,那就搖頭不算點頭算。

老彭還低著腦袋看屋地,他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躲開這個抽筋扒骨的選擇,但沒有這樣的地縫子,他硬咬著下嘴唇,緩緩把一顆謝了頂的腦袋搖了搖。徐梅二話不說就往外走,一串腳步聲消失在院子里。老彭這才把頭抬起來,一顆心滾油煎著似的難過。他還以為徐梅會挖苦或者臭罵自己幾句,那樣他也會好受一些。

放在五斗櫥上充電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嚇得老彭一哆嗦。他走過去把手機拿起來,打來電話的是前妻趙莉。趙莉的尖嗓門震得人耳根子發麻,一上來就直奔主題,老彭,再加三萬,八萬塊錢那個標兒你賣不賣?

老彭心跳得像打鼓,八萬塊錢是他開小餐館兩年的收入啊,只要把那張畫著圈兒牛的紙條給趙莉,這筆錢就到手了。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血一股股往頭頂上沖,“賣”字已經拱到了嗓子眼,像兔子似的一撞一撞的隨時都要跳出來。理想和現實就像一條壕溝的兩沿,他感覺,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被抻長拉扁,變得像紙一樣薄,緊緊繃在溝沿上,八萬塊錢像只巨大的車輪子,轟隆隆地在上面滾過來滾過去。他強忍住激動,使勁咽口唾沫,把那個“賣”字硬壓回去,嘴上絆著蒜說,這,這事你讓我考,考慮考慮。

趙莉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多大點兒事啊,你還考慮啥考慮?干脆這樣得了,我再給你加兩萬,湊個整數,十萬塊錢怎么樣?

老彭聽到嘩啦一聲響,他扭頭看窗玻璃,發現完好無損,這才知道碎裂的是他的自尊心。

行。他聽到自己虛弱無力地說出了一個字,隨后像灘泥似的貼著墻壁溜下去坐在地上。地上很涼,但他半點都沒覺出來。

那咱就一言為定,明天我去飯店,一手交錢,一手交標兒。趙莉說完掛斷了電話。

老彭剛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小屋門一響,兒子從里面走出來。

彭南其實沒在外面,這幾年為了讓自己有個好的學習環境,老爸一直擠在小屋里,連腿都伸不直,今晚他打算把大屋讓出來,讓老爸睡得寬敞些。想不到,躺在小屋床上的他卻無意中聽到老彭和徐梅的對話還有趙莉打來的電話。

爸,你不把標兒給徐姨,是不是就一直打算賣給那個女人?

彭南的語氣咄咄逼人,兩道憂郁的目光像刀子似的直扎到老彭臉上。

老彭把眼睛轉開,看著桌子上的一只茶杯,里面是徐梅喝剩一半的茶水。

什么那個女人?她是你親媽,她出的錢夠你爸我掙兩年了。老彭說。

爸,難道在你眼里,錢是萬能的,比人情還重要?彭南提高聲調質問。

老彭尷尬地笑笑,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沒錢卻是萬萬不能的。

彭南直直地盯著老彭看了一會,突然一跺腳,悶悶地說了一句,爸,我鄙視你。轉身向屋外沖去。

7

老彭回過味來彭南已經跑出了屋,老彭追出去,只看到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房山頭。他拖著雙腿往回走,腳上好像戴了鐵鐐,心里無比沮喪。他倒不擔心兒子黑燈瞎火出點啥事,彭南是個穩重孩子,不會在大街上亂逛,肯定是躲在啥地方生悶氣,等氣兒消了,就會主動回家。讓他難受的是兒子給他的評語,從小到大,兒子還從沒這樣和他說過話呢。“爸,我鄙視你。”老彭耳邊像播放錄音,沒完沒了響著這句話,心一抽一抽地疼。看來,這次他是真傷了兒子的心,讓兒子瞧不起自己了。但老彭轉念又想,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小兔崽子,等哪天你需要用錢時,就知道老爸為了誰好了。

想是這么想,但沮喪的情緒卻像決堤的水似的咋也止不住,沖得老彭七零八落。老彭回到家,腦袋耷拉到褲襠里,坐在床邊唉聲嘆氣。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以為是兒子回來了,趕緊起身迎出去,沒想到來人又是徐梅。徐梅剛剛收拾了一番,換上了一件紅地白花的的確涼襯衫,嘴上抹了口紅,頭發梳成一只抓髻,顯得脖頸頎長,整個人分外挺拔。徐梅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進了屋先咧嘴沖老彭笑笑問,彭南還沒回來啊?

徐梅身上的香水味一股股沖進老彭鼻孔里,讓他有些犯迷糊,恍惚之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他是頂父親班進的造紙廠,參加工作那年剛剛十九歲,徐梅和趙莉通過招工考試進廠時,老彭已經在洗滌車間干了三年。他腦袋瓜兒好使,遇到技術上的事好琢磨,很快就當上了班長,成了全車間的技術大拿。徐梅和趙莉進廠后被分配到老彭手下,她們不約而同被他的技術和熱心吸引住了,經常主動接近他。兩個姑娘長得都漂亮,弄得老彭眼花繚亂拿不定主意。從內心深處講,他喜歡徐梅要多一些,她性格文靜,嘴上不說什么但心里有數。有一天,老彭為了解決一個技術難題,從下午一直干到傍晚,等他終于把問題處理好時,整個車間的人都已經下班了。老彭摘下手套正擦手上的油污,身后忽然響起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彭師傅,你喝口水吧!老彭扭回頭,見徐梅正站在眼前,手上捧著一只雪白的茶缸。別人都走光了,只有徐梅在默默陪著他,老彭心里頓時一陣感動。他知道那不是他的茶缸,只能是徐梅自己的。夕陽從高大的窗戶照進來,灑在徐梅身上,讓她看上去像披著霞光的仙女,異常美麗。老彭直直地看著徐梅,忘記了接茶缸,也忘記了答話。徐梅被他看得臉騰地紅起來,把茶缸放在操作臺上,轉身從車間里跑了出去。聽到徐梅離去的腳步聲,老彭才回過神來,那一刻他心里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說啥也要娶徐梅當老婆。但幾天后發生的一件事卻讓老彭的愿望徹底落了空。那是一個休息日,老彭正走到自家的房山頭,迎面撞上了趙莉。

小彭,一大早起來你這是要上哪去?趙莉盯著老彭眼睛問。

她們那批入廠的工人都喊老彭師傅,只有趙莉大大咧咧叫小彭。

不上哪去,隨便走一走。老彭躲開趙莉的目光,看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說。不知為什么,每當和趙莉獨處時他總是有些緊張,他不知道怕什么,但就是慌手慌腳地不自在。

一個人瞎逛有啥意思?給你個光榮又艱巨的任務,請我去看電影。趙莉向上挑挑眉毛,用命令的口氣說。

老彭也說不上是咋回事,乖乖地就陪趙莉去了電影院。那天他其實是打算去找徐梅,想約她一起看電影的,但卻沒敢把這事說出來。好多年后,老彭還記得那天的電影是《405謀殺案》。影片開始后,電影院里變得一團漆黑。老彭看不見旁邊的趙莉,但卻能真切地感覺到她,一股女性氣息不斷鉆進鼻孔里,弄得他暈頭轉向,眼睛盯著熒幕,電影演的啥卻半點不知道。趙莉好像被某個畫面嚇到了,突然發出一聲驚叫,隨后,整個人就向老彭靠過來。趙莉熱烘烘的身體壓在老彭膀子上,他想躲又不敢躲,只能蓋房子沒柱腳———強(墻)挺著。一場電影看完,老彭口干舌燥,腰酸脖子疼,半邊身子直發麻。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第二天,趙莉就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而自居了。在那個年代,電影院是年輕人約會首選的地點,一對年輕男女一起看了場電影,基本上就等于確定了戀愛關系。老彭發覺徐梅開始有意躲著自己,他想解釋,但卻不知如何開口。一年后,老彭和趙莉領了結婚證。沒過多久,徐梅經人介紹認識了自行車廠的老穆,很快也結了婚。但在老彭心里,始終還給徐梅留著一塊位置。

徐梅見老彭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抬手推了他一把,老彭這才從沼澤般的往事中拔出腳。

徐梅回手把門關上,后背靠在門上,局促不安地站一會兒,突然沒頭沒腦地說,老彭,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只要你把那個標兒給我,想干啥,你就只管干吧!徐梅說著走過來坐在床上,拿出一副聽任老彭擺布的架勢。

老彭愣了片刻,努力琢磨徐梅話里的意思,等他明白過來,心就像被鋒利的牙齒咬了似的尖銳地一疼,好多只傷口呼呼地冒出冷風。他萬萬想不到一向文靜的徐梅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從前他倒是偷偷想過他們纏綿的場面,無一例外都非常美好,沒承想這事到眼前時,竟然給他來了致命一擊。今天晚上他要是真和徐梅干點啥,他老彭就成了豬狗不如的色鬼,乘人之危占人家便宜。都是那個標兒害的啊!一股熱血從腳底下撞上來,呼的一聲沖到老彭腦瓜門上,他真想把那張紙掏出來交給徐梅,高聲大氣地對她說一句,這個標兒給你,我啥事也不想干,你還是趕快回家吧!

老彭的手已經伸進懷里,碰到了那張紙條,又像被蜂子蟄了似的一下縮了回來。這個標兒要是真給了徐梅,眼看到手的錢就雞飛蛋打了,那可是十萬塊錢啊,夠他老彭掙兩年還拐彎!想到錢,老彭頓時沒了底氣,像一只泄氣的皮球癱軟下去,蹲在地上,把手舉過頭頂擺擺說,對不起,你還是走吧!

這次輪到徐梅發愣了,她呆呆地看了老彭好一會兒,總算搞清楚老彭是拒絕了她,臉登時紅得像淋了豬血,從床上站起來,拉開門跑出去,在外屋一腳絆在鍋臺角上,摔了個前趴,爬起來再跑,又撞上了墻邊掛著的水舀子、鐵勺。

老彭聽著外屋的響聲,一顆心也跟著稀里嘩啦成了一堆碎片,他好幾次都想站起來追出去,到最后都硬生生忍住了。他重重嘆一口氣,用兩只大手使勁捂住耳朵,馬瘦毛長,人窮志短啊,為了兒子的將來,我老彭就王八吃煤塊———當一回黑心烏龜吧!

8

老彭沒脫衣服,屋里的燈沒關,外屋門也沒敢插死,歪在床上打瞌睡,聽到點兒響動,就激靈一下爬起來迎出去,但他每次都撲了空,兒子一直沒回來。剛才徐梅走后,老彭給彭南打過電話,不大一會兒,音樂聲就在小屋里響起———兒子顯然沒帶手機。眼看天越來越晚,老彭的心就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越發不安。大半夜的,這個混小子能去哪呢?墻上的掛鐘敲響十二點時,老彭再也躺不住,抄起手電筒出了門。

幌子聽到腳步聲,以為是來給它加夜草,抻長脖子興奮地“哥啊———哥啊”直叫。老彭顧不上答理它,鎖上門往當街上走。天陰著,月亮星星都躲在云層里,老彭沒開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到后趟房公廁旁邊時,突然想起門被他鎖上了,如果兒子回來進不了屋,沒準會再次離開。老彭趕忙折回身,寫了張紙條貼在門上,告訴兒子自己的去向,叮囑他回來在門口等一會兒。

出了平房區,老彭向左轉彎,沿著青年路往西走。這是彭南上學的路,他琢磨兒子會不會順腳往七中的方向去了。老彭打開手電筒,不時向路兩邊的黑影里照一下,他沒能照出兒子來,在七中東墻腳反倒驚起一對野鴛鴦,男的提著褲子沖過來,指著老彭鼻子罵,老東西,是不是想找死?老彭沒敢答言,落荒而逃。

老彭漫無目的走在富源街道上,青年路到頭,又拐上建設街,建設街走一氣,又上了和平路,始終沒看到兒子的身影。老彭心里就破鞋子光剩下幫———越發沒底。他合計,出來有一個多小時了,沒準兒子已經回了家,就急三火四向回走。眼看要上青年路時,一陣涼風吹過來,豆粒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老彭擔心兒子挨澆,顧不上避雨,一路小跑往回趕,跑進平房區時渾身淋成了落湯雞。兒子沒在門口。老彭沮喪地開門回屋,扒下身上的濕衣服扔進臉盆里,胡亂用毛巾擦擦身上的水,就窩在床上發呆。三更半夜又下這么大雨,這個混小子能去哪呢?一陣瞌睡襲來,不知不覺就迷糊過去,突然又一激靈醒過來,大喊一聲彭南。

老彭明白一陣糊涂一陣,不知不覺天就亮了。雨已經停了,陽光映紅了窗戶。彭南一宿沒回。老彭心里就像三九天吃冰塊———拔涼拔涼的。淋了雨再加著急上火,年輕時落下的老胃病犯了,心口窩撕撕拉拉地疼。他胡亂抹一把臉,給幌子扔一捆草,就轉到了前趟街,打算幫徐梅裝好水果車,順便向穆蘭蘭打聽一下兒子在學校有沒有要好的同學可以借宿。

徐梅家門口沒有三輪車,地上有兩道清晰的車轍印,徐梅顯然已經提前走了。老彭愣了一下,這才明白他們的關系已經不比從前,人家是有意在躲著他。老彭心里刀剜似的疼,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就應該把那個標兒給人家徐梅?那樣兒子就不會離家出走,大家多年的關系也會一如既往。他老彭也想這么做啊,可他沒這個本錢啊!他不是大款,慷不起他娘的這個慨啊!門沒上鎖,穆蘭蘭應該在屋里。老彭猶豫一會兒,還是敲響了房門。

院子里好一陣才有動靜,穆蘭蘭隔著門扇問是誰?

老彭說蘭蘭,我是你彭叔。

穆蘭蘭沒開門,也沒喊叔,聲音冷冰冰地問有什么事?

老彭說彭叔想問問你,彭南在學校有沒有要好的同學?

不知道。穆蘭蘭說。

老彭咽口唾沫說,蘭蘭,是這么回事,彭南昨晚和叔鬧了點別扭,從家里跑了,一宿沒回來,叔想問問你,能不能想起來他可能去哪了?

不知道。穆蘭蘭的語氣更冷了,一副漠不關心的腔調。

老彭還想再說幾句什么,腳步聲響起,穆蘭蘭已經從門邊離開了。老彭只好作罷,灰溜溜地向回走。幌子大概沒吃到夜草鬧起了情緒,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從偏廈里走出來,老彭心里發煩隨手給它個脖溜子,打得幌子犯起驢脾氣,一調腚,抬腿尥了一蹶子。老彭沒躲利落,左半邊屁股蛋子上挨了一下子,疼得他“吸溜吸溜”直抽涼氣。

老彭牽著驢走上坡頂,遠遠看見徐梅的水果攤沒像往天那樣擺在飯店門前,而是搬到了一百多米外的一棵老榆樹下。他心里又是一疼,看來徐梅是不想和他打照面了。看見老魏老羅的摩托車開過來,老彭心里突然一陣發慌,小紅和他打招呼也沒聽見,手忙腳亂拴好驢往飯店里面走。老魏一拐車把,用摩托車堵住門口。

咋的,你們兩口子鬧別扭了?老羅從后座上跳下來,用下巴指指遠處的徐梅。

是不是昨晚的事兒沒辦好?老魏擠擠眼睛。

胃疼屁股疼心里又難受,老彭沒心思逗悶子,繞過他們往屋里擠,他想給彭南班主任打個電話,問問能不能提供些找兒子的線索。老魏老羅圍上來,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一使勁背到身后。你老小子好好交代,到底干了啥缺德事兒,惹人家徐梅不高興了?

老彭求饒,我能干啥事,這不是眼瞅著天熱了嗎,徐梅說樹底下有陰涼,就搬了過去。

老魏、老羅總算放過了他,一人在他屁股上來一腳,把老彭踹進飯店里。老羅那腳和幌子踢在一個地方,疼得老彭“哎呦”叫出聲來。老羅罵,你小子還挺能裝呢!兜屁股又來一腳。

老彭閃身躲開說,我不是裝,是剛才讓驢給踢了。

老魏老羅又轉回來,一人搗老彭一拳頭,不信治不服你了,拐彎抹角地罵人。

老彭說,我不是說你倆,我是真讓驢給踢了。好說歹說老魏和老羅才信了他的話。

老羅笑著罵,這是報應啊,你殺驢太多,才會挨驢踢。

老彭一宿沒睡,再加上老魏、老羅一鬧,腦袋昏沉沉的,忘了挨驢踢的事,進屋就往椅子上坐,屁股剛一挨椅子,就像彈簧似的跳起來。老彭躲進包間里褪下褲子,見左半邊屁股青了巴掌大一塊,正想找點藥水擦一擦,小紅從外面撞進來,氣哼哼地質問他為啥不理自己。老彭手忙腳亂地邊系褲子邊解釋,叔不是故意的,是真沒聽到。

小紅卻不肯放過他,叔,今天彭南咋沒跟你來?

老彭本來沉甸甸的心又拴上一塊鉛坨子,一直往下墜,勉強應付說,彭南今天學校有事,所以沒有來。小紅嘟起嘴,怪彭南言而無信,昨天說好今天見,又變了卦。

老彭躲開小紅,給彭南班主任老師打電話。對方聽說是彭南父親,很熱情地問好。老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昨晚兒子從家里跑出去的事,但他沒說具體原因,只說是鬧了點別扭。班主任老師給了他幾個手機號碼,說都是和彭南要好的同學,讓老彭打打看。老彭一個個打過去,有兩個處于關機狀態,打通的幾個都說沒見到彭南。

9

老彭正一籌莫展,手機上收到一條短信:你用不著四處找我,不把標兒給穆蘭蘭,我就永遠不回家。后面沒有名字,但顯然是兒子發來的。老彭的心像被扔進了油鍋里,難過得直冒煙。這小子竟然連“老爸”也不肯叫了,老子這么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嗎,到頭來反倒弄得老子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老彭氣呼呼地撥號碼,想教訓兒子幾句,命令他立刻回家。但電話打過去,一連三次都無人接聽。老彭正想再打,又收到一條短信:我說話算話,絕不是兒戲。老彭頓時涼透了心。知子莫若父,他了解彭南的性格,這孩子表面上不言不語,但脾氣倔得像頭驢,認準的事棒打不回。

老彭再打那個號碼,提示說對方已關機。老彭急得直搓手,像拉磨似的繞著餐桌轉圈子,想不出啥章程來。門外傳來一陣汽車聲,隨后是一串高跟鞋響,穿得像一只花蝴蝶似的趙莉走進來。

趙莉進了屋把墨鏡推到腦門上,二話不說從皮包里往出掏鈔票,掏了一捆又一捆,一連掏出十捆,方方正正碼在一張餐桌上,厭惡似的兩只手互相打掃幾下,把右手向老彭伸過來,彭三兒,十萬塊錢都在這呢,把那個標兒給我吧!

對不起,標兒我給別人了。這句話脫口而出,把老彭自己都嚇了一跳。趙莉一捆一捆掏錢時,老彭還在旁邊偷偷咽唾沫,在心里對自己說話。你知道為啥一直發不了財嗎?就是因為心太軟。該狠下心時狠不下來,才會錯過掙錢的機會。人和人是啥關系?說穿了就是買賣關系。拿趙莉打比方,你老彭有本錢時,她主動往上貼;你兩手空空了,人家自然換別的買主。現在你手里有標兒,她出得起錢,一買一賣正合適。管她是前妻還是誰呢!你也不欠徐梅啥,用不著覺得對不起她,徐梅要是出得起錢,那個標兒自然賣給她了。兒子……兒子……想到兒子老彭的心突然一沉,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全都泄了出去。說得再好聽也沒用,為了錢他老彭可以裝孫子,但繞不過兒子這道關。那個理兒是禿腦瓜兒上的虱子———明擺著,他掙錢是為了兒子,沒有了兒子,錢堆成山又有啥用?

趙莉在他肩膀上推一把,少跟我逗樂子,標兒給我,錢歸你,咱就兩清了。

老彭搖搖頭,我沒開玩笑,標兒真給別人了。

你說啥?趙莉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兩道細眉毛向上挑挑問。

那個標兒我給別人了。老彭提高聲音又說一遍。他發現自己清氣上升濁氣下降,整個人由里到外透著舒坦,一直鬧騰的胃也不疼了。這種感覺真好,他老彭終于又變回自己了。

你再說一遍。趙莉眉毛擰成一對問號,兩只杏核眼瞪得溜圓。

老彭一字一頓又說一遍。

趙莉啪地一拍桌子,你這么大個人,紅口白牙說出的話咋能說變卦就變卦?

老彭一齜牙,這有啥奇怪的?兩口子過十多年還有打離婚的呢!

趙莉被戳到痛處,臉騰地一紅,惱羞成怒地指著老彭鼻子罵,三驢子,你還以為你那張破條子真值十萬塊錢呢?實話對你講,我是看兒子份上才出的這個價,你倒不識好歹,說話不算數,拉屎往回收。告訴你句明白話,這是個有錢人的世界,只要手里有錢,別說是個入學指標兒,飛機大炮都能買到,沒有你這個臭雞蛋,老娘照樣能做槽子糕。

老彭冷冷地說,你以為啥事都能拿錢衡量?

趙莉一瞪眼,現在這個社會,不拿錢衡量還能拿啥衡量?

老彭懶得和她理論,擺擺手說反正標兒給別人了,讓我再給你生一個,我也沒那功能。

趙莉哼一聲,彭三兒,別拿自己太當回事,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手里攥著錢沒有賣主,誰還非指望你這棵歪脖樹吊死?邊說邊把錢一捆捆裝進皮包里。

老彭一拱手,你趁早去別處吊吧,免得我到時候說不清楚,再惹上人命官司。

趙莉一擰身子,高跟鞋踩出“咯噔咯噔”的響聲,轉身向外走,剛到門口又折回來,彭三兒,咱打開天窗說亮話,誰也別瞞著掖著,是不是有人出更多錢買你的標兒?要是那樣你只管明說,那人給你十一萬,我就給你十二萬,那人給你十四萬,我就給你十五萬,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你把標兒給我,錢不是問題。

老彭一個勁嘬牙花子,兩只大手一拍說,哎呀呀,聽你這么一說我腸子都悔青了,這么多錢別說見,連聽我都沒聽說過。沖趙莉擠擠眼說,要不這樣得了,我把那個標兒要回來,再賣給你?搖搖頭又說,不行,不行,人家恐怕已經拿著標兒去學校報到了。哎,俺老彭就是沒那個命啊,眼瞅著成捆成捆的錢掙不上。

趙莉沖老彭吐一口,少在這跟我裝神弄鬼。推開門走出去,不大會兒又撞進來,彭三兒,那個標兒你是不是給徐梅了?

老彭說,給誰是我的自由,用不著你來管。

趙莉撇撇嘴,我就說嗎,你腦袋也沒挨驢踢,無利不起早,不圖錢你就是圖人。從今往后咱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

老彭說那樣最好,不送,不送。

趙莉走后,老彭站在飯店門口點了一棵煙,邊抽邊晃晃蕩蕩走到徐梅擺攤的榆樹底下,抓過徐梅一只手,把那個標兒拍到她手心里,二話不說彎腰拉起車就走。徐梅愣一下,從后面追上來,問老彭這是要干什么?

老彭低頭拉著車說,古人說得好,丈夫,丈夫,啥叫丈夫?一丈之內才叫丈夫,咱兩口子在家咋打都行,出來就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徐梅低頭看一眼,認出手里是那個入學指標兒,心里一陣熱乎乎的感動,但嘴上卻不說什么,抬腿踹老彭一腳罵,別臭美,你是誰丈夫?誰和你是兩口子?

老彭有一分裝十分,故意往下一矮身子,嘴里發出一串唉喲。徐梅問他怎么了?老彭說早晨屁股蛋子上讓幌子踢了一腳,一碰就鉆心地疼。徐梅關心地問他傷得重不重?

老彭嘿嘿笑兩聲,重不重不知道,要不回頭找個沒人的地方你幫我瞅瞅?

徐梅“呸”地吐他一口,罵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

老彭翻翻眼睛抬杠,狗嘴里要是吐出象牙來,那準保是竄了種。

老彭把水果攤在老地方安置好,躲進餐館里笨手笨腳地給兒子發出一條短信:標兒給你徐姨了,回家吧混小子。看著手機上的小信封劃出一道弧線飛出去,老彭拍拍腦門在心里說,我這腦袋可能真讓驢踢了,要不咋凈干賠本的買賣?眨眼之間就弄了個人財兩空。

10

穆蘭蘭的入學手續是老彭和徐梅一起去辦的。走進富源中學校門時,他們倆還有些提心吊膽的,不知道那張巴掌寬的紙條兒是不是真能管用。兩天前一萬元錢已經給了牛校長,要是辦手續時卡殼兒,那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想不到事情卻出奇順利,學校負責接待的劉主任掃一眼那張條子,會心地笑笑點點頭,就讓他們去隔壁財務室交錢了。

入學考試后分了班級,巧的是穆蘭蘭和彭南又分到了一個班里。幾天后,兩個孩子像模像樣穿上軍裝背著行李去了百十里外的一座軍營,開始為期一周的軍訓。

一個人在家時老彭偷偷在心里算了一筆賬,那個標兒徐梅給了五千塊錢,他給牛校長返回一萬,再加上牛校長欠下的飯費,里外里他老彭搭了一萬五。那筆兩萬多的學校建設費也是他出的,雖說是借,但以徐梅家的經濟實力,指不定啥驢年馬月能還上,說穿了和給也差不太多。這一場事兒弄下來,他凈賠了三萬五,等于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這些細情他沒和徐梅說,也沒和兒子講,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牛踩烏龜蛋———都痛在自己心里。他咬牙切齒想,花錢買人情,他老彭也不算虧,要是真弄個父子反目朋友成仇,他心里定然更難過。

軍訓第一天晚上彭南發回兩條短信,說了軍營里的一些情況,早晨天不亮就出操,睡的是硬板床,被子都要疊成豆腐塊。看得老彭心里一揪一扯地疼,兒子打小身子骨弱,不知道能不能抗住這么折騰?兒子卻滿不在乎地安慰他,放心吧,老爸,你兒子沒那么嬌氣。

兩天后的傍晚,老彭正在案板上切一截驢板腸,彭南忽然打來電話。老彭手上沾著油,喊小紅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按了免提鍵,心里有些納悶兒,軍營所在的地方已經出了富源市界,為了節省話費兒子都是發短信,咋突然打上電話了呢?

老爸,我今天看見錢鵬了。彭南沉默一會兒,悶聲悶氣地說,我想不通,考五百多分的人,咋也能進富源中學呢?

老彭心想定是趙莉從別的門路買到了標兒,看來人家說得沒錯,有錢還真的能使鬼推磨。但這些話卻不便對兒子明說,只好支支吾吾打馬虎眼,說沒準錢鵬不是正式的,只是借讀生。

彭南說我看他不像借讀的,他當上了副排長,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老彭不知該咋和兒子說,隨便應付一句就把話題岔到穆蘭蘭身上,問她現在怎么樣?

彭南說男生和女生分開訓練,住的地方隔幾百米遠,這幾天見過穆蘭蘭兩次面,沒顧得上說話,只點頭打了個招呼,看上去她狀態不錯,比前一陣子好多了。

老彭正要再說幾句,里間的客人大聲喊,彭三兒,你的驢腸子咋還沒弄好?

老彭嘴上應著,來了,來了,馬上就好。手上加快了速度。

彭南說老爸你忙去吧,閑下來咱再打電話。

老彭在盤子底鋪上幾片生菜葉,把切好的驢板腸裝進盤子里,盤邊擺上一小碟蒜醬,沒喊小紅,自己送進里間去。這桌也是常客,幾個人就在旁邊的電機廠上班,不大不小都當著小頭頭,隔三差五就輪流做東到老彭這來聚一聚。

老彭把菜端上桌,說了聲哥幾個慢用,正要退出門,坐在主位上一個吃得圓滾滾的胖子開了口,彭三兒你今天手腳咋這么慢?腸子這么半天才上來,哥幾個還以為你現殺驢現烀的腸子呢!

老彭賠著笑臉拱手,兒子來電話了,耽擱了幾句。喊小紅拿只杯子來,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倒上說,我借花獻佛,敬幾位領導幾杯。老彭一連敬了三杯酒,拿眼睛看主位上的胖子。胖子笑著沖他擺手,拉雞巴倒吧,到此為止,要不俺們這點兒酒都得進你肚兒。大家哄堂大笑。老彭退出來,進廚房又弄了個果盤,讓小紅加上去,算是贈送的。

老彭點了棵煙邊抽邊走出門,想去徐梅水果攤上站一站,問問她今天賣得怎么樣。幌子看見他直著脖子叫“哥啊———哥啊!”,老彭把一捆草扔在它腳底下,拍拍驢屁股說,我看這世上就你活得省心,不愁吃不愁喝,還不用尋思掙錢的事兒。幌子回過頭來安慰似的拿腦袋在他肩膀上蹭幾下,使蹄子刨地,“噗噗”噴兩下鼻子。

老彭正要往路邊上去,褲兜里的手機又響了,老彭以為是兒子彭南,掏出來一看卻是牛校長。牛校長聲音壓得很低,問老彭在哪呢,讓他找個沒人的地方接電話。老彭說有話只管說,我現在身邊就沒人,只有一頭驢,咱說啥它都聽不懂。

牛校長說,最近這陣子要是有人找你,千萬別說那個標兒的事。

老彭說怎么了,是不是出了啥差頭兒?

牛校長說細情你用不著知道,我說的話你記住沒記住?

老彭說我記住了,不說那個標兒。

牛校長說記住就行了,老子不信幾條小泥鰍能翻起啥波浪來。

老彭還想問幾句,牛校長已經掛斷了電話。老彭聽了會兒忙音,心里越發不落貼兒,掉頭往回走,去了中介所。老魏、老羅正往墻上貼各種信息。他們的中介所以房屋租售業務為主,也兼營招工和婚介,最近幾年富源樓市火爆,他們的生意也還說得過去。

彭老板大駕光臨是買房子還是找對象?老魏打哈哈。老彭心里正打鼓,沒情緒扯閑蛋,就把牛校長打電話的事說了,掏出煙盒一人發一棵說,你倆經的多見得廣,幫我參謀參謀,姓牛的到底是啥意思?

老魏托著腮幫子說,這事兒說小不小,看起來是有人把老牛賣標兒的事舉報了。我就說嗎,富源中學賣黑標兒的事兒弄得太明目張膽了,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我看這次夠老牛喝一壺的。

老羅吐出一口煙說,那倒未必,這事兒說大也不一定太大,聽老牛的口氣舉報者可能只是像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很難拿得出啥關鍵性證據,只要老牛找找關系,沒準兒就把事情擺平了。

老彭點著頭又問,依你倆看,咱蘭蘭會不會受啥影響?

老羅說依我看不會,黑標兒賣出去多了,還能一個個往回找?

老魏搖頭,話還真不能這么說,上面要是做姿態的話,咱這樣沒根兒沒派兒的小老百姓就興許遭殃。

老彭把煙頭兒扔在地上,用鞋底捻死。你倆可真能整,小胡同趕豬———兩頭堵,問你們等于沒問一樣,白費半天唾沫。

老羅說,我和老魏有一點是一致的,你得按照老牛說的辦,不管誰來問都要咬緊牙關。

11

軍訓結束,彭南黑了些瘦了些,看上去也更成熟了,死活不肯把行李給老彭拿,后來好容易放了手,又一把抓過穆蘭蘭的行李掄起來扛在肩上。兩個孩子在前面走,老彭和徐梅跟在后面。徐梅用胳膊肘碰碰老彭說,彭南長得越來越像你了。

老彭說這有啥奇怪的,像別人就出事了。轉轉眼珠子又說,我瞅蘭蘭長得也越來越像我。

徐梅把腿別到后面在老彭小腿上踢一腳,懶得理你,挺大個人一點兒正經都沒有。

兩個人正說笑打鬧,身后一陣汽車喇叭響,他們讓到路邊兒上,喇叭卻仍然響個不停。

老彭和徐梅轉過身,趙莉腦袋從車窗里露出來,揮手向他們打招呼。

徐梅沖趙莉點點頭。老彭說我還以為剛踩誰尾巴上了呢,沒完沒了地叫喚。

趙莉說彭三兒你咋一點兒進步沒有,八百歲了說話還這么損。招手喊老彭過去,說有句話要對他講。

老彭說有話只管講,咱倆還有啥背人兒的事咋地?但還是上前幾步,把耳朵湊過去。

趙莉說看上去咱兒子狀態不錯啊,就是曬黑了點兒。

老彭沒心思和她說兒子,不接她的話碴兒。

趙莉壓低聲音說,你這陣子加點小心,老錢的朋友傳來消息,有人舉報了富源中學賣標兒的事兒,最近上面可能要調查。

老彭冷笑一聲說,你都不怕,我怕啥,大不了天塌大家死。

趙莉撇撇嘴,算我沒說行不行?好心當成驢肝肺。踩一腳油門,汽車加速而去。

徐梅問老彭,我影影綽綽沒太聽清,趙莉剛才是不是說標兒出了啥問題?

老彭不想讓她擔心,趕緊打馬虎眼,不是,不是,她說的是另一回事,和咱們都沒啥關系,你也不是不了解她那人,狗肚子裝不下二兩熟油,就好傳個閑話啥的。心里卻越發不安,看來,賣黑標兒被舉報的事兒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啥樣。

三天后的上午,教委的兩個人上門時,老彭正和小紅在廚房里備菜,餐館人手不夠用,東西都得提前預備好,否則到中午人上來時就更忙不過來了。老彭開始沒太在意,還以為是來吃飯的客人,兩個人一胖一瘦,臉上一個嚴肅一個隨和。小紅挺不情愿地站起身嘟囔,吃飯也不看個火候,哪有這時辰上門的?晌不晌夜不夜的。老彭怕小紅再說幾句更不中聽的話,趕緊叫住她,說自己來,讓她接著收拾菜。

老彭倒了一壺水,問他們是坐里間還是外間?

兩個人對視一眼說,那就坐里間吧,方便一些。

老彭就把茶壺擺在了里間的餐桌上,把菜譜遞上去問想吃點兒啥?

胖子擺擺手,我們是教委的,來向你了解些情況。

老彭心里咯噔一下,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點頭哈腰地表態,有啥事領導只管吩咐。

瘦子笑笑,你也請坐,別拘束,我們今天來沒別的意思,只是走個程序罷了。

胖子說,富源中學管后勤的牛副校長你認識嗎?

老彭說認識,他到我這吃過幾次飯,可我不知道他是管后勤的,光聽別人喊他校長。

胖子說,他是不是給過你一個標兒?

老彭賠著笑臉說,我腦袋瓜兒笨,沒聽懂你老的話,你說的標兒是干啥用的?

掏出煙讓給兩個人,胖子冷冷地拒絕了,瘦子拿了一只點上說謝謝。

胖子說,是富源中學入學的黑標兒,你拿到后是不是又賣給了別人?

老彭腦袋嗡地一聲響,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看來人家啥事都知道了,但嘴上還倒驢不倒架硬挺著。你老真誤會了,我一個開餐館的哪知道這些事,黑驢我倒是養了一頭,黑標兒是啥我真不知道,要不你老發發慈悲,拿出來一個讓我也開開眼?

瘦子把煙頭按在煙缸里,瞇縫著眼睛說老彭你不用緊張,我們沒有難為你的意思,只要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一遍,我拿人格擔保這件事就此結束,不管是你還是買標兒的同學都絕對不再追究下去。

老彭心里一驚,這個瘦子表面上態度挺好,其實笑里藏刀,一不留神就興許讓他繞騰進去。兩手一拍滿臉苦笑說,領導,看你們二位這么辛苦,我倒真想承認,可這事兒我半點都不知道啊,實在是幫不上你們的忙。

胖子站起來板著臉說,你抵賴也沒用,事情我們其實早就掌握了,只不過想給你一個改錯的機會,可惜你硬是不想要。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老彭緊跑幾步攔在前面,兩位領導既然來了就是我的客人,眼瞅要到中午了,咋也得嘗嘗我的手藝再走,我不是吹牛,弄驢菜富源這地界還沒誰能比得上我。

胖子不理老彭,繞過去走出門,瘦子倒挺客氣說下次,下次吧!

老彭看見兩個人坐進小汽車里,趕忙躲進餐館給牛校長打電話,一連拔了三次,都提示不在服務區。這一整天,老彭不時就打一下牛校長的號碼,到晚上里面提示說對方已關機,第二天再打,又說已經轉移到電話小秘書。老彭搞不清出了啥狀況,心始終在嗓子眼兒懸著。

12

四天后的中午,老彭正在廚房里炒菜,徐梅突然從外面闖進來,帶著哭腔說讓他照顧一眼水果攤,學校剛才來電話,蘭蘭不知啥事兒被勒令退學了,讓家長去接人。

老彭一下子想到那個黑標兒,眼前頓時一陣發黑,險些沒一頭栽進油鍋里。他扶住灶臺站穩時,徐梅已經跑了出去,老彭沖著她背影喊了一嗓子別著急。菜炒完答對客人吃上,老彭就站在餐館門口直著脖子盯住學校的方向,雖然心知不會有意外,可他還是盼望事情和那個標兒無關。十幾分鐘后,老彭收到兒子發來的一條短信:老爸,剛才穆蘭蘭被主任叫走了,有人議論說她因為買黑標兒被開除了,你快打聽打聽,這到底是咋回事啊?

老彭聽到身體里“咯嘣”一聲響,好像是什么東西斷掉了,手忙腳亂撥牛校長號碼,一連五次,都提示說用戶是空號。老彭急得滿頭大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餐館門口團團轉,想不出半點主意來。也不知等了多長時間,馬路上終于出現了徐梅母女的身影。老彭趕緊一溜小跑兒迎上去。離著還有幾米遠,他就看見徐梅滿臉的淚痕,身后的穆蘭蘭低垂著腦袋。

發生什么事了?老彭焦急地問。

徐梅沒理他,轉個彎兒從他身邊繞過去。

到底咋回事啊,你說句痛快話行不行?老彭急得火上房,追上去拉住徐梅胳膊又問。

徐梅一用力把他甩開,都是你辦的餿事兒,弄來個不著調的黑標兒,這次可害苦蘭蘭了。

老彭愣愣地看了會兒徐梅母女的背影,狠狠向地上一跺腳,轉身奔富源中學。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今天說啥也要找到牛校長,把事情弄清楚。

在學校門口,老彭被一名身穿制服的門衛攔住,任他好話壞話說盡了,就是死活不肯放他進去。老彭只好離開大門,沿著學校外面繞圈子。南面和東面都蓋著樓房,連點風絲兒也不透,一直轉到北面,老彭才找到一段圍墻,費勁巴力翻過去進了校園里。他不知道牛校長在哪,但還記得那個劉主任的辦公室。老彭像做賊似的摸上樓,正要抬手敲門,門卻從里面打開了,出來的正是劉主任。老彭喊了一聲劉主任。

你是誰?怎么會認識我?劉主任上下打量老彭一番問。

老彭竭力賠著笑臉說,貴人多忘事啊,我前幾天到您這給孩子辦過入學手續,是牛校長介紹的。

牛校長不在這。我不認識你?你是怎么進來的?劉主任的目光越發警惕。

老彭心里的火氣忽忽往上冒,使勁勸自己一定要冷靜,千萬不能一沖動把事情弄砸嘍。

請問到哪能找到他?老彭低三下四說。

不知道,請你趕快離開,我現在有事,不方便接待。劉主任做出驅趕的手勢。

老彭還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硬擠出一絲笑容說,找不到他找您也一樣,我想問問穆蘭蘭為什么被你們勒令退學?

你到底是什么人?穆蘭蘭的事和你有什么關系?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劉主任說。

老彭的火氣再按捺不住,伸出當年擺弄機器的大手抓住劉主任,把他推進辦公室,隨手將門鎖上。劉主任嚇得面色蒼白,靠在辦公桌上打哆嗦,不停地問老彭要干什么。老彭冷笑一聲說不干什么,就是想問你兩句話,一是姓牛的在哪里?二是為什么要開除穆蘭蘭?

你大概是穆蘭蘭的父親吧?實話對你講,我真不知道老牛在哪,他已經幾天沒來上班了。有人說他一家都出去旅游了,不知道是真是假。至于穆蘭蘭,她是因為買黑標兒入學被除名的,你不要誤會,這不是學校的決定,完全是上面的意思,剛才我已經和你愛人解釋過了。劉主任可憐巴巴地看著老彭,似乎生怕對方不相信他的話。

被開除的還有誰?老彭盯住劉主任的眼睛問。

還有幾個人,也都是黑標兒入學的原因,有人舉報了,上面必須給出個交代。

開除的有沒有叫錢鵬的?老彭仍然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劉主任目光躲閃著,拿不定主意該如何回答,支吾說,好像有,也好像沒有,這幾天事情太多,我實在記不清了。

老彭的目光突然被桌子上的一張白紙吸引住了,那張紙有二尺見方,上面的字跡顯然是剛剛寫好的,墨痕還沒有完全干透,抬頭是“公告”兩個字。老彭逐字逐句讀下去,發現公告上寫的正是黑標兒入學的處理結果,在最下方的開除名單里除了穆蘭蘭還有一個叫李曉明的人。

錢鵬呢?錢鵬為什么沒被開除?他也是黑標兒入學的,只考了五百多分。老彭把公告抓在手里,握緊拳頭砸向桌面,嘴里發出憤怒的咆哮。他已經漸漸失去理智了,想要揮起拳頭把眼前這個劉主任、這間辦公室、這座學校、這個社會砸個稀巴爛。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這些真的都是上面定的。劉主任說。

老彭兩步沖上去,一把抓住劉主任的脖領子,用力搖晃著說,我知道為什么,讓我來告訴你,因為錢鵬家里有錢有勢,所以就可以逃過處罰,而穆蘭蘭家里沒錢沒勢,所以就當了替罪羊,我說的對不對?對不對?

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劉主任被他抓得喘不上氣來,硬掙扎著說。

老彭突然放了手,把劉主任推坐在椅子上,把扯碎的公告扔在他臉上,隨后,一腳踢倒茶幾,打開門沖了出去。老彭走出校門時,兩個警察攔住他,把他帶回了派出所。他被關進一間小屋里,一只手銬在暖氣管子上蹲了十幾個小時,直到天黑才放出來。

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彭第一個想到的是兒子,午飯和晚飯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解決的,有沒有挨餓?隨后他又想到了徐梅,穆蘭蘭被開除了,當務之急得趕快把那五千元錢退給人家,她們去別的學校找門路也許正用得著。

老彭剛到家門口,兒子就從屋子里面迎出來,激動地喊了聲老爸,問他去了哪里?

老彭抬手摸摸兒子腦袋,說待會兒再細說,現在老爸正有件事情兒要辦。走進屋子里,從進菜款中數出五千塊,用報紙包好,出門奔前街。走到房山頭兒的偏廈前面,突然聽到一陣刺耳的鳴笛聲。老彭說聲不好,撒腿向前飛奔,剛轉過前趟街的房角,就看見一輛救護車停在徐梅家門前。老彭跑到近前時,穆蘭蘭已經被一只擔架抬出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左手腕上的紗布被鮮血滲透了,旁邊跟著的徐梅滿臉都是眼淚。

老彭湊上去問蘭蘭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

徐梅理也不理他,跟著擔架上了車。

老彭把紙包遞上去,這是你的五千塊錢,我沒把事辦成,不能讓你的錢白白打水漂。

徐梅把錢接住,抬頭看了老彭一眼。老彭的心劇烈地一抖,和徐梅相處這么多年,他還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滿了憤怒和怨恨,就像兩把鋒利的刀子,筆直地扎進他眼窩里。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刺耳的警報器再次響起,救護車蕩起一陣灰塵駛了出去。

老彭直勾勾地立在街面上,呆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樹。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身邊有人說話,老爸,咱們回家吧,飯我早就做好了,我知道這件事不怪你。老彭慢慢轉過身,看見兒子正站在旁邊,就像另一棵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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