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巧實力與原創節目模式

2014 年伊始，央視與燦星制作團隊推出原創音樂真人秀節目《中國好歌曲》，通過自主研發節目模式、賽制，將表現重點集聚到原創歌曲本身，得到了觀眾的廣泛響應與認可，在一段時間內多次位居同時段收視率首位。今年4月，在法國戛納進行的戛納春季電視片交易會上，英國國際傳媒集團ITV宣布從燦星制作訂購模式節目《中國好歌曲》，將負責其國際發行權和英國播出權。至此，《中國好歌曲》成為中國首檔輸出海外的原創電視節目，也是中國對外文化貿易的一座里程碑。這一事件扭轉了中國過去兩年版權引進節目單向輸入的格局，為我們深入思考中國原創節目的發展和文化軟實力、巧實力的提升提供了最佳的現實案例，尤其是在目前文化產業逆差的商業生態格局下。

可以說，文化巧實力的發揮直接影響到包括文化在內的國家綜合國力的競爭，關系到我國文化產業的國際影響力、控制力與輻射力，對于構建文化自覺、文化自信與文化自強的國際文化話語權與文化市場影響力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

何謂文化“巧實力”

“巧實力” 概念最早由美國學者蘇珊尼·諾瑟于2004 年在《外交》雜志上提出。作為一個外交新理念，“巧實力”是一國綜合國力中 “硬實力”和“軟實力”的巧妙結合，是一種綜合性的戰略戰術組合。巧實力可以說是源于約瑟夫·奈在20世紀90 年代提出的“軟實力”（ Soft Power）概念。只不過，巧實力既具有硬實力的支配性、支撐性的實力，也具有軟實力的同化吸收與柔性化能力，融合了兩種力量而具有新的意義。

在文化領域，巧實力的深刻內涵與發展同樣具有適用性，如在一國的文化意識形態領域，文化信息的傳播能力、輿論引導力、文化競爭力等，作為軟實力的重要方面而構成一國巧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一國的文化產業的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

首先，文化巧實力是順應新形勢下我國文化體制改革大潮，探索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路徑需要。文化巧實力建設，有助于引爆文化資源、文化貿易、文化消費等潛存的文化生產力，促成文化產業日益成為國際環境下我國經濟結構調整與轉變經濟增長方式的重要穴位、著力點與引擎。

其次，文化巧實力有助于文化“走出去”戰略縱深發展，拓展中國文化貿易的空間大布局。

再次，文化巧實力也是順應文化產業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客觀需要。市場與政府的職能邊界劃定厘清，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與政府服務功能，是文化巧實力建設的重要方面。文化巧實力在文化產業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基本內容、亟待解決的問題、實施路徑等方面，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發展視角與著力點。

電視才藝節目模式面臨的問題與困境

近年來，中國電視才藝節目逐漸火爆，才藝節目在內容形式上不斷變化發展，培育出一種新的電視娛樂生態，但高歌發展的背后潛伏著一些危機。

首先，節目模式存在原創性、原動力不足問題，版權依賴于海外輸入。據統計，2013 年國內引進海外版權的綜藝節目多達30 檔，按照這個數據，平均每個月就有2 檔半的引進版權節目播出。引進的版權節目從短期來看，確實為中國電視節目注入一種新的元素與活力，但問題是這種缺乏原創的節目隨著時間的推移，其負面影響會在原有問題上累積，并逐步展現出來。比如說，依據版權方提供的“寶典”不加以本土化改造，而一味被動地進行洋模式思維下的燈光設計、節目環節設置、人員設計，很難從根源上解決原創能力不足問題，也難以破解電視節目的發展困境。隨著各種版權的引進，既出現同質化競爭、千篇一律的現象，也進一步加劇了行業健康發展的難度，抄襲、炒作泛濫。同質化、娛樂庸俗化傾向明顯，文化底蘊與內生動力有所不足。

其次，粗制濫造，藝術水準不高與審美疲勞成新態勢。對于舶來品，電視臺與節目制作方往往采取簡單的模仿、照搬與跟風，缺乏創意與創新，呈現出粗制濫造、藝術水準低的態勢。

再次，市場結構、競爭格局與盈利運營不完善、不成熟，帶來媒體時代電視節目生態圈亂象與文化生態非理性。真人秀節目中比賽的公平性向來非議頗多，一些節目庸俗化、愚樂化，這與電視媒體的節目制作以收視率換取商業效益、牟取經濟利益密切相關。制作方追求經濟利益本來也無可置喙，但是一旦行業規則、節目賽制、選拔環節等方面規范不嚴，存在各種漏洞，加上盈利模式不成熟、不規范，勢必影響到節目本身的公平性、藝術性與合理性。一些節目一味追求收視率，頻頻突破底線，“三俗”現象嚴重，商業氣息濃厚的背后是價值觀的扭曲與道德的缺失，這直接影響到電視節目的生態狀況。

解析《中國好歌曲》

《中國好歌曲》在借鑒《中國好聲音》的基礎上，完善了節目流程，按照唱片初選、改編再現、主打之爭三輪階段性賽制，相對完整地展現了原創作品從粗糙走向成熟的路徑過程，最后評選一首作品作為“年度中國好歌曲”。可以說，《中國好歌曲》以歌曲的原創為核心，重點在于歌曲而非演唱者，相對于以往的真人秀模式節目，是從三個轉向中突破了傳統形式，堪為“中國創造”，巧實力得以充分展現。

一是從注重 “造星”轉向注重“造曲”。原有的電視真人秀節目，往往側重的是“造星”。在《中國好歌曲》中，原創作品以情感的真實性與現實性成為一大賣點，不比以往看重唱功與藝術表演，而是盡可能繞過其他因素的影響而直接關注歌曲本身，有意識弱化商業因素、潛規則、舞臺背景技術等外在因素干擾。“造曲”凸顯了歌曲情感本身的質量，比如被譽為“減壓神曲”的《老子明天不上班》，便真實反映了上班族的心態。

二是從版權節目購買、復制 （洋模式）走向原創（本土化）。《中國好歌曲》創新之處主要是自主研發模式、賽制，雖然說一些環節與《中國好聲音》相似，但是兩者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中國好聲音》源自荷蘭《The Voice》，主要是在借鑒國外形式的基礎上進行了換裝。但 《中國好歌曲》有所不同，節目創作團隊自主研發節目模式、賽制，首輪采取“唱片初選”原創模式，導師進行盲聽初選，若導師被歌曲打動即推動面前的紅色推桿才能與學員面對面；“改編再現”階段，唱作人和原創作品將接受專業導師、普通觀眾的檢驗，進一步打造原創作品本身，最后再進入“主打之戰”。整個過程已經突破了洋模式，在注重原創的基礎上，加入了本土模式的探索。

三是從引進來、單向流動走向走出去、雙向流動。近年來，電視真人秀節目一直對歐美節目亦步亦趨。外國節目版權登陸中國熒屏，遍地開花，呈現一片虛假繁榮。這反映出我國電視行業自主原創能力的不足、文化自信心偏弱，文化自覺意識不強。

可以說，《中國好歌曲》海外進軍的成功，在于有效實現將走出去戰略的推進與文化軟實力、巧實力的結合，實際上也是我國文化影響力、控制力與凝聚力發展的見證，對于我們深化認識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文化自強，加強國家文化形象、國際文化話語權與市場競爭力，推動文化大國的展示平臺與中西文化交流融合，重建新的話語體系，有十分現實的借鑒意義。

建設文化巧實力新格局

通過《中國好歌曲》海外進軍案例的分析，可以看到文化巧實力的建設是多方面的，需要從節目原創、賽制編排、運營模式等維度進行綜合把握。不過，這種綜合實力的背后與原創、文化精神等因素是分不開的。如何建設文化產業的巧實力，結合案例，我們可以從以下幾點加以考慮：

一是注重傳統文化資源的開發利用、文化內核，將傳統文化的文化經絡、文化基因與內生能力與現代社會的技術、生活訴求相結合，實現傳統文化精髓的現代轉換。近年來，我國社會經濟生活的各個方面得到快速發展，人們精神文化生活的訴求日益提上日程，并且呈現多元化、多層次、多角度的特點。相對于以前，人們從過于關注物質層面的、具體現實的量的維度逐步轉向物質精神并重、在量的基礎上更加突出質的維度。電視熒屏先后出現一系列的以傳統文化為內容的原創節目，如《中國漢字聽寫大會》、《成語英雄》等，獲得良好反響。這從一個層面折射出人們對自身傳統文化的認可，對民族文化基因與文化經絡的認識回歸理性。對傳統文化的開發利用，順應了當下人們精神文化需求的發展潮流，但這并不意味著民族文化傳統可以呼之即來，來之即用而不加分辨。可以說，傳統文化資源的開發利用本身就是一種巧實力建設的考驗，只有與現代實際結合，去粗取精，將傳統文化與現代發展訴求、技術與藝術形式相結合，進行一種時代的轉換，才能重獲其活力，激發其自身的內生能力。《中國好歌曲》中一曲《卷珠簾》紅遍大江南北，既與歌曲本身的文化基因密切相關，也與歌曲的效果匹配，與現實中人們的審美訴求密切相關。這首看似閨怨的歌曲獲得別樣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能將傳統文化的深層積淀與現代技術、人們的審美心境等相結合，很好的實現了現代意義上的轉換。這已不僅僅是對傳統文化的簡單模仿與改造。

二是商業模式的創新與原創精神的融合。《中國好歌曲》的成功關鍵在于原創，既有從“造星”走向“造曲”的顛覆性改造，也有配套賽制、加工改編等環節的創造。它將原創精神與現實商業模式的探索發展相結合，這一方面避免了落入復制、造星的窠臼而缺乏節目藝術魅力與生命力，另一方面，克服了模式不配套、不成熟所帶來的市場影響力不足的問題。對于文化節目而言，這兩方面不可偏廢，市場與藝術是節目的雙翼，缺乏任何一方，都將難以維持長久發展而最終陷入困境，要么是盈利模式的失敗導致難以維持，要么是缺乏藝術品格與水準從而陷入炒作、透支節目活力的窘境。

三是將文化底蘊、民族品格、消費偏好與現代傳播體系深度融合，結合與本土化民族底色的現代轉換，構造具有中國特色、傳播中國聲音、彰顯中國創造的中國體系。文化原創節目能否走出國門，真正“走出去”，發揮自身應有的聲音，弘揚發展中華優秀的傳統文化，離不開現代傳播體系。主動發聲，彰顯中國魅力，傳播好中國聲音，這本身是文化巧實力的題中之義。《中國好歌曲》能夠打入國際市場，模式的原創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也在于中國綜合國力提升，國際影響力得到壯大發展，中國聲音逐漸為其他國家所關注。這其中關鍵的環節是如何真正的傳播好中國聲音，彰顯具有中國特色的中國創造。巧實力的發揮，需要配置以恰當的形式。在《中國好歌曲》版權獲得海外發行之前，我國許多綜藝節目，包括《中國好聲音》、《中國達人秀》，來源于海外，是作為模式節目的出現在世人面前。這與我國目前的經濟發展水平是不相稱的，這從一個方面說明我國文化產業發展相較于制造業等行業，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并不強，這也與我國豐富的傳統民族文化資源不相稱。這一觀念反映出我國文化資源豐富、經濟社會快速發展背后的文化巧實力的欠缺。這并不是說我國缺乏此方面發展的潛質與能力，而很大程度上與文化傳播體系建設的不足相關。《中國好歌曲》以音樂電視文化的形式，注重原創，注重國際推廣傳播，客觀上起到了對中國文化的擴大傳播作用，獲得成功。

當然，《中國好歌曲》的成功，與市場化運作是分不開的。在未來，我們更應在發揮市場決定性作用的同時，發揮政府服務功能，注重產業發展良好生態的培育，把握政府與市場的界限，將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以異彩紛呈的展現模式呈現于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