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奈涼十七歲那年做過最瘋狂的事,是獨自踏上火車,去往鄰省的海邊,拾枚海貝。
被人問及這件有些奇怪的事,回來后的奈涼挺直了腰板吼回去:“有什么了不起,哼,高低腳也有春天,也可以旅行!”
“什么高低腳呀,”莫名其妙受了氣的同學不屑地看著她,“跛子就跛子,說得倒好聽!”
是了,那年我們嬌縱漂亮的奈涼有些高低腳,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沒少被那群等著看她出糗的女生們笑話。
“我說你們不無聊呀?”
第一次被她們指點時她就沒忍氣吞聲,現實世界不是小說,哪來那么多王子拯救灰姑娘于危難中呢?
這一點,奈涼八歲的時候就深深明白。所以當付沁沁裝作不經意地撞她一下時,她一把就攥住她的頭發用力向后扯,后者個踉蹌摔倒在地。這一出手,包括付沁沁的小男友在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奈涼點危機意識也沒,拍拍手,比個勝利的剪刀手就要離開。
“是要來一張嗎?”小男友回過神,掏出愛瘋,忍住明顯的怒意對她說。
“也好呀。”她笑瞇了眼,幾步走到付沁沁跟前,揚起手做出扇耳光的姿勢。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走路有些搖晃的少女意氣風發地做出兇狠的表情,躺在地上的女孩驚魂未定地想要擋住腦袋。
那時候的奈涼呀,像頭暴躁的鯨,不鳴則已,打個噴嚏就是滔天巨浪。
2 鐵證如山,校萬沒讓奈涼好過,停課一周家里蹲,好好接受教育。
在家呆著的日子無聊極了,直到第三天,滿臉怨懟的付沁沁敲響她的家門。校萬的意思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她這是談和來了。誰知她的男朋友也跟在身后,一臉戒備地看著奈涼。
其實第一次見面奈涼就認出了他,學校里拔尖的好學生,模樣好看,一寸照片常年貼在校櫥里……
只是這個叫顧夫的小伙,挺根正苗紅呀,怎么跟她攪和一塊兒去了?奈涼瞥一眼著裝成熟的付沁沁,幽幽地想,誰不知道她是學姐呀,如果不是犯了事,今年該是畢業生了吧。
“還不請同學進來,”在廚房忙活的媽媽探出腦袋來,“簡陋了些,隨便坐。”
坐什么坐呀!
半小時后,坐在沙發上啃蘋果的奈涼總算弄明白了,這丫哪是來談和的,明顯是秀恩愛來了!
“我說……”
沒人理。人忙著討論周末去哪兒玩呢。
“付沁沁!”奈涼這廂終于炸毛了,“拜托談戀愛出門左拐!公廁冬暖夏涼又不影響市容!”
顧夫尷尬地看著她,也是這時她才發現,如果是男朋友,他也做得忒不盡職了,哪有男生跟心愛的女孩在一起是這種表情呀,笑是笑了,可那么僵,明明是苦笑嘛。
有內幕。她如是想著,咬口蘋果,笑得耐人尋味。
3 八歲,奈涼第一次出遠門,是四川的峨眉,那里山很高,雪很厚,金絲猴俏皮可愛。
同行的是爸爸和一位面生的阿姨,“這是爸爸的同學,就像小涼也有同學呀……媽媽?她有工作支不開身。”被問及也是這么冷冷一句,奈涼不想掃大伙興致,畢竟阿姨待人也十分和善,索性全身心投入到峨眉松軟的皚皚白雪里。
回程的前天去金頂,幾千米的高空上日光傾城,奈涼手搭在眼睛上笑得開懷,這兒真美,美得讓人睜不開眼。
爸爸和阿姨虔誠地跪在巨大的普賢金像前,她好奇極了,學著他們的樣子撲通跪下,認真閉上雙眼。
她第一個愿望是關于讓人煩惱的高低腳,第二個嘛……“希望爸爸媽媽不要吵架了,碗碟都摔壞了,一次性碗筷吃起米飯來一點也不香。”
未了,她滿意地拜一拜,沒看見爸爸和阿姨的十指相扣。
那天她玩得高興,石階上凝了厚厚的冰,像滑梯,孩子們推搡著上躥下跳。
夜深,奈涼跟小伙伴戀戀不舍地作別,回頭,看見已漸行漸遠的阿姨和爸爸。他們先是并肩走,聽見奈涼的呼喊后驟然加快腳步,跑起來。
2005年冬天,去過金頂的游客都依稀記得,銀裝素裹的世界里,有一個步伐不穩的女孩。她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追逐哭喊,直至癱坐在地上,瘋掉似的用結成堅冰的雪球捶打雙腿,一下,兩下,殷紅的血滲出來,在慘白的天地間留下一絲凜冽的美。
可他們只是冷眼瞧著。
人群散去時,一個與女孩年齡相仿的男孩,面露驚怯地打量她一番,然后抬起小小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她沒有因此平靜,反而撲進他青澀的胸膛更加賣力地嚎啕起來。
那是奈涼小半生里最寒冷的冬天,山腳的派出所里沒有暖氣,奈涼眼神空洞地看著不再冒熱氣的水杯。
傍晚時分媽媽姍姍來遲,賠著笑臉接她走,剛跨出那間凍人的屋子眼淚卻掉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灼人的余溫。
“對不起,如果小涼再跑快一些,再……”說著就是劈頭蓋臉的
巴掌,那是奈涼第一次看見這樣失控的媽媽,狂躁的眼神淬滿恨意的毒。
“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跟那個婆娘跑掉了,永遠不會回來了你懂不懂呀!”
4 永遠是個抽象的詞,像波子汽水的氣,像噴嚏,足以感知,卻永不可觸及。
奈涼前往鄰省的前一夜,恍惚想起那年冬天,用近不可聞的耳語對她說過永遠的男孩,她怎么也不明白,那時口口聲聲說要永遠保護自己的人,會在經年后的意外重逢中,扮演起他人的守護神的角色,這般諷刺,像極了一出蹩腳的戲。
而她儼然是戲里最差勁的演員,憑一股執念,在付沁沁的冷嘲熱諷下前往鄰省拾一枚海貝,帶著毫發無傷的驕傲回來,殊不知,等待她的只有更多傷害。
畢竟她要怎樣告訴他,告訴顧夫,只一眼,她便沒敢忘記他那雙清澈的眸,這是多么荒誕的事實,他不懂也不會相信,它唯有在愛情里才終究得到驗證。
元旦前夕學校籌劃起慶祝晚會,創意佳且精彩的節目會有相應的獎勵,聽上去十分誘人——現金及按名次遞減的學分。
“嘁,能有多少錢,至多夠我買幾張衛生棉。”
在食堂吃午飯時奈涼聽見隔桌付沁沁的高談闊論。
沒素質。奈涼撇撇嘴,扣上飯盒起身離開。
“喲,這不是奈影后么?這么廢寢忘食呀?看來獎金是志在必得了……也是,買支拐杖得不少錢吧?”說著她對身后的小姐妹挑挑眉,幾個女生笑得肆無忌憚。
奈涼無言,目不斜視地走到她面前,站定,把所有的剩飯股腦倒在她尚未收斂的笑臉上。
“管好自己吧,學分再修不夠就待在這兒做一輩子老女人好了。學!姐!”
“陳奈涼!”
女孩子尖利的聲音經久不歇,剛進食堂的顧夫眉頭微皺,正欲攔住虎虎生風的奈涼,后者把攥住他的衣領,以極其滑稽的姿態把他拖出食堂。
“這個怎么樣?”徑直走到林蔭小路才停下來,奈涼看著他做出兇狠的表情來。
顧夫不明所以。
“快拍呀,這個表情屬于高難度可維持不了幾秒。”
“……”
他看著眉毛倒豎,一臉“猙獰”表情的奈涼,片刻后,唇角隱有笑意。
5 “啊,親愛的伽利略,你深愛的姑娘早就離開了,就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奈涼念著略顯浮夸的臺詞,同她對戲的顧夫憋著笑,整張臉都烏青了,最終“噗嗤”一聲笑彎了腰。
“停!”指導老師忍無可忍,一巴掌啪在他后腦勺上,“你傻呀?都幾次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很好笑呀,什么時候看過她這樣認真的表情呢?在他心里奈涼一直是一副高高在上又嬌縱的模樣。
又NG幾次,這下不光是老師,演員們也紛紛表示不滿。
“換人吧,一個跛子還想演戲,呵,這不笑話么?”
奈涼正欲開口,排演廳前就傳來不速之客的笑聲。
是付沁沁。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眾人,純白長裙讓她看起來愈加美麗,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備而來。
“沈導,讓我試試吧。”付沁沁的眼神繞過她,鎖在不遠處顧夫略顯尷尬的臉上。
而這一次,奈涼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晚上做習題時收到一條短訊,陌生的號碼,落款是顧夫:“奈涼,今天的事兒……真對不起呀。”
奈涼無言,她最不想要的就是他的抱歉。想了很久,一條短訊編輯又編輯,終于遲疑著按下發送鍵。
“要去嗎?今晚新元廣場有煙火晚會。”
沒有預想中的熱鬧歡騰。
午夜的鐘聲敲過,偌大的廠場安靜一片,她的腿坐得有些麻了,索性起身活動一下,可步伐明顯不穩,一個趔趄就滑倒在石階上。
沒有被放鴿子的懊惱,也沒有歇斯底里的咒罵,她只是嗅著空氣里涼掉的煙火味道,努力支起身來往回走。
都說真正的愛情會徹頭徹尾將人改變,奈涼自嘲地笑,忽然覺得這句話也頗有道理。
翌日放學奈涼照例留下來,盡管她已不是演員。
看過付沁沁的即興演出,導師的意思是重新為奈涼物色角色,可她不要,做不了他的女主角還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做后勤來得爽快,也不顯得自己小家子氣,順了看笑話的人的心意。
后勤工作十分無趣,無非是在戲劇進行到高潮部分時放一些煽情音樂。
等著付沁沁最后的臺詞,她看準時機按下播放鍵,透明的控制間正對舞臺,她所在的位置剛好看見與女孩相擁的顧夫。
還是沒什么表情——這里說的沒有,是指表演以外的表情,那種擁著深愛姑娘的喜悅,奈涼確信自己并未看到絲毫。
排練到很晚,導師叫了外賣。
“是不是有些辛苦?”她吃著盒飯時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抬頭,看見他星星般的眸。
不及她回答,顧夫把盒飯里的肉絲挑進她碗里,謹慎地看一眼舞臺上的付沁沁,壓低聲音說,“昨天怎么沒來,我等了好久。”
聰明的奈涼自然注意到這個細節:“我到的時候沒看見你就走了。”
“唔……就這樣?”她看著他明顯黯然的眼,頭埋進飯盒,嘴角彎成不易察覺的弧度。
百分之八十。
奈涼悄聲估算事情的進展。八歲起奈涼便知道很多事情是必須爭取的,你不爭終有一天它會離開你,尤其是感情。
所以十六歲這年,她談過無數次戀愛,這些戀情長短不一,唯一相同的是,她的付出均為零,沒有哪一次交付過真心。
可炮灰的男生們對她的評價依舊不低——個驕傲漂亮走起路搖搖晃晃,像企鵝一樣弱小的讓人產生保護欲的女孩。
她總有辦法讓分手的理由顯得冠冕堂皇,用時下流行的話來說,她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戀愛控,因為經驗豐富而在所謂的愛情里游刃有余。
而這次,奈涼覺得,從哪個方面來說都與以往不同,即便她仍舊可以估算他的心意并制定相應的實施計劃。可對方是顧夫呀,八歲那年她
眼生的人,在他面前,即使聰穎如她也會有太多不確定。
她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喜歡自己。
更不確定,他對付沁沁的愛有多深,愛到就算舍棄生命,也要護她周全?
7 那是晚會前最后一次排演,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到了最終環節卻出了差池。
那幕要求女主攀上三米多的梯臺對著布景與搭檔對戲,最后和男主來個脈脈深情的相擁。每當進行到這里奈涼就下意識別過腦袋,這一次是好幾個女生高分貝的尖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三米的梯臺晃得厲害,付沁沁面色慘白,雙手撐了一會最終還是掉下去。
剛攀上幾階的顧夫沒有猶豫,一個飛身就接住了無所依傍的女生。
奈涼的心顫了一下,她看著仰躺在舞臺中央的顧夫,他勉強撐起身子確定付沁沁毫發無傷,這才松一口氣似的昏厥過去。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很濃,奈涼忍住不打噴嚏,雙手抱在胸前,好笑地看著一臉事不關己的付沁沁,“這下你滿意了?”
“什么?”
“故意做這種事不覺得無聊嗎?”
“如果你愿意這么想。”
那天奈涼在醫院守到黃昏,倒是作為女朋友的付沁沁沒自覺性,借口身子不適早早離開了。
奈涼叫了外賣,第一根面條剛吸進嘴里他就醒了,倒是很會挑時辰。
“哈,好香呀。”像只小狗似的嗅一嗅,顧夫睜著晶亮的眼睛看著她。
“……”
吃飽喝足,奈涼伺候獨腿大俠上廁所。她沒做過這么可笑的事,一張臉漲得通紅,背對著他的模樣顯得手足無措。
“誒,靠近一點點啦,都夠不到。”
身后傳來的欠扁聲音中竟帶了幾分不滿,奈涼沒好氣地探手擰他大腿,顧夫疼得嗷嗷叫喚,未了一臉怨懟地打量她,片刻后神經質地笑起來,“哈,還臉紅呢,真可愛。”
她鼓著眼瞪他,背起書包:“我讓老師通知阿姨,明天再來看你。”
剛走到門邊就被他叫住:“小涼,”略顯親昵的稱呼讓人心下竊喜,“沁沁呢?”
腳步頓了頓,她拿著飯盒的手因為太用力而骨節分明。
“為什么?”她轉身,形象全無地大吼起來,“為什么她那樣對你,你的心里還是只有她?你看不到我嗎?
“我喜歡你呀!”
多年以后,當奈涼逆著時光與回憶對峙時總會笑出聲來。
——多愚蠢又不合時宜的告白呀,明明早就估算到成功的幾率沒有百分之百,卻依舊冒著在那百分之二十的失敗里,撞到頭破血流的危險,去成全那一腔孤勇。
8 奈涼永遠不會懂,關于顧夫為什么死心塌地追隨著付沁沁。
就像書上說的,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也沒有理由可言。她堅信這句話,因為上到有了美滿家庭的爸爸,下到年僅八歲的她,都曾經歷過莫名其妙就一眼一生的愛情。
顧夫八歲那年遇見那個在雪地里留下一地殷紅的女孩,她瘋狂捶打自己雙腿的樣子,讓他輕易聯想到患有嚴重抑郁的媽媽。
那年冬天她不顧一切從天臺跳下時,也是這樣決絕的表情。他記得媽媽的鮮血像潑在馬路上的顏料,整整兩個月也沒有擦掉,像揮之不去的夢魘。
所以,他忍不住想要親近她的;中動也就變得有跡可循。
——就好像看見已故的媽媽帶著溫熱的血液與自己重逢,那種迫切想要挽留什么的心情空前強大。
“要好好保護她,不再讓她受到傷害。”幾乎是下意識就在內心深處許諾。
可那之后他們很久沒再見面,他多后悔沒追上帶走她的警摩,他一直在想,興許她也失去了媽媽,他可以央爸爸帶她一起回家,而興許爸爸會應允,畢竟他曾那樣虧欠他們母子倆。
可世上哪兒有如果。
他們到底在那年的大雪里走失彼此,甚至沒有互道一句珍重。而他一直堅信,沒有告別就意味著有生之年,他們總會有重逢的一天。
9 顧夫把這個故事告訴奈涼是在半月后,因為她算得上無微不至的照顧,兩人熟絡起來,并迅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
那是出院前一天,奈涼協助護士幫他拆繃帶,聽見他用極其認真的口吻回憶那些細節時,她怔,手無意識用上力度,直到顧夫吃痛地叫起來。
“你怎么就確定是她?”奈涼不理他迭聲的抱怨,笑問,“這么多年過去,女孩的音容笑貌早變了,你怎么確定就是她付沁沁?”
“起初我也不信,直到無意中討論到彼此的家庭,她說她媽媽在十年前離她而去,跟男人跑了,去峨眉旅游的時候。
“小涼,你相信緣分嗎?緣分就是,該遇到的人,不管多久多難,總歸會遇到的。”
說到付沁沁,他的表情柔和不少,可眉眼間卻蓄了幾分落寞。
她很久沒來探望他,這些日子,一直是奈涼擔任起女朋友的職責,忙里忙外,就連同病房的病友也戲稱他們是小兩口,感情真好。每每這時她便羞紅了臉,與此同時,她會想,到底要不要把付沁沁和新演員之間的微妙互動告訴他。
而這刻,看著顧夫清澈的眼睛,她終于下定決心。
10 元旦晚會如期而至。
奈涼路過化妝間,看到被一群小姐妹圍住的付沁沁,她手舞足蹈的表述大意是終于不用補考了云云。
她只覺好笑,鼻間哼出音軌,回頭便看見角落里雙手插進口袋,表情陰郁的新男主。
奈涼認識他,符遇,完全符合小言設定的存在,多金酷帥的富二代。本來不出意外,他已是她的第×任Ex,可他看似光鮮的外表下卻有著不為人知的陰暗面,當奈涼將他的底細調查清楚,便知道,這樣的戀情,她不敢涉足也玩不起。
至于付沁沁為什么會跟這樣的人攪和在一起,她不知道,亦不想深究。
主持人報幕完畢,他們的節目馬上就要開始。
奈涼坐在聲控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光鮮亮麗的女孩。
她現在好想見一見顧夫,當然,她更想讓顧夫來看一看此時此刻的付沁沁,她媚眼如絲,她那么美,他一定是愿意看到她的。顧夫趕到學校時,一眼就看到埋首
11 在聲控臺直不起腰來的奈涼。
“怎么會突然肚子疼?明明這么關鍵的時刻……誒,嚴重嗎?會不會是闌尾炎?”
奈涼忽然想笑,太可笑了,原來無論她變成怎樣,他心里想的念的排在首位的也只有一個付沁沁。
“顧夫,”她斂去眼角眉梢上的苦澀,順勢倒在他因奔跑而劇烈起伏的胸膛里,刻意笑得開懷,“我知道的,你總是做不到丟下我不管的是不是?”
聞言,顧夫的身子微滯,片刻后板正她的身體,正色,“小涼,你怎么能這樣胡鬧?沁沁他們還在演出,你這樣……”
“可你根本不愛她不是么!”突然拔高的音量把她自己都嚇到了,“你不愛她,不愛付沁沁,你的眼神瞞不了任何人,只能欺騙你自己!”
顧夫怔住,時間仿佛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凝滯下來。他們彼此對峙著,最后是他敗下陣來,看著她倔強的表情凄凄然笑出了聲。
然而,彼時的他并不知曉,他們的一言一語,統統透過奈涼胸口那枚小小的麥克風,像潮汐,一浪接一浪擴散了好遠。
那天的后來,付沁沁再次從三米多的梯臺上跌落下去,頭著地,鮮血和著她的回音譜成一曲綿長的疼痛。
而這一次,她不是故意的。是符遇,惱羞成怒的他一把將她推了下去。
12 那一年寒假奈涼去了一趟黃山,盡管她的高低腳依然讓人困擾,攀爬的艱辛不言而喻。
可她沒有選澤,她知道苦苦找尋的人一定在這。
要找到一個人并不容易,她在山上的小旅店住了小半月,直到第十天黃昏,她拖著疲累的身子臉落寞地從山頂走下。
那一刻的夕陽多美,暖黃色的雪像八歲的夢境,讓她不由駐足。
回首,恍惚看見立在山頭的男女,女孩坐在輪椅上,安靜得像一幅畫,男孩遙望蒼穹與美景,偶爾俯身與女孩細語。
奈涼愣了愣,片刻后捂住嘴,哭了。
回憶如洶涌的海潮涌上來,擊潰淚腺,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元旦之后,付沁沁住了院,顧夫幾乎全天二十四小時守在她身邊,他親吻她的傷口,眸子里涌動晶瑩的疼惜。他的眼里始終只她一人,他看不到像蜚蠊樣,躲在陰暗的角落流淚窺視的奈涼。
付沁沁一直沒醒來,跋扈的女孩安靜得不像話,像抹不愿彌散的暖陽,保持同樣的姿態,恒溫存在。
奈涼借著顧夫買午餐的空檔去看她,怨恨無奈的表情剛剛在眉梢定格,一直像木頭一樣沉睡的付沁沁就醒了過來,晶亮的眼里沒有初醒的慵懶,“陳奈涼,如果你現在沖上來掐住我的脖子會更好些,看著你哭,我覺得惡心。”
錯愕的間隙,奈涼聯想到她第一次從梯子上跌下去的情形,生氣地嘆氣:“付沁沁,你這樣做,對顧夫并不公平。”
“公平?”床塌上的人好像聽見什么笑話,“陳奈涼,這個世界什么時候對我公平過?你爸爸拐走我媽媽,讓我從小生活在流言蜚語里,這很公平嗎?
。至于顧夫……這只是小小的懲戒,可你看到了,我再三驗證了他的不離不棄……”
“陳奈涼,不管先遇見誰,他已經愛上我了……
“怎么樣,永失所愛的滋味還不賴吧?”
尖銳的笑聲回蕩在奈涼耳畔,可除了這句她什么也聽不見了——
他是愛我的。
是了,他愛她,他早就親口告訴她,親手推翻了要永遠保護自己的許諾。
奈涼一直記得那日付沁沁為何會從梯上跌下,符遇又為何那般盛怒。
顧夫的聲音那樣清晰堅定,通過小小的麥克風傳出去,好像全世界都聽見了。
他說小涼,有時我真懷疑她是否是我八歲那年遇見的女孩,記憶中的她是那樣瘦弱無助,就為這,我曾深深質疑自己對她的愛。
可你知道嗎?沒有媽媽的女孩很難學會溫柔,這么一想,她的飛揚跋扈更加讓人心疼了。
——我有媽媽,可失去了爸爸,所以我依然學不會溫柔,這是不是不可饒恕呢?
那一瞬,看著他明朗的笑臉,她忽然很想問問他。
他沒有注意到她逐漸黯淡的眸,兀自繼續:“小涼,我決定了,等沁沁表演結束,拿到學分,畢業了,我們就按之前約好的去安徽,黃山的楓葉很美,不像峨眉的雪,白茫茫片,讓人無望。”
“可沒有符遇的幫助,她也沒有辦法得到這個角色,所以……小涼,你是這樣優秀的女孩,我這樣沒用的人,配不上你呢。”
是,他好沒用,明明知道符遇是怎樣對待了劈腿的前女友……每每想到這些,他無不對自己的無能感到自責。
可奈涼一點不覺得他沒用,仗著年輕尚有任性的權利,在他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大概,有些執念,真的只有交付深愛的人,才能夠心意相通吧。
13 從安徽同來后,奈涼變得很正常,媽媽也沒問她去了哪里,依舊高興時就對她和顏悅色,難過了就咬著她的肩膀哭。
她覺得膩煩,拿到錄取通知后就去超市做了零工,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為出遠門而興奮不已。
后來,她學著接受全新的生活,還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談了一場戀愛,對方是超市的小保安,只有他不嫌棄她的高低腳,奈涼搖晃著踮起腳和他親吻時,會給她一枚寵溺的笑,那笑臉和記憶中的那一張如出一轍。
奈涼有時也會想,如果七歲那年,沒在那幢三層高的小洋房下盤腿數過螞蟻,如果那個穿涼鞋的女人沒有從天而降擦了一下她的腳踝,如果那時候,她沒有痛到仰起臉,看見那雙讓人心痛的眸,那么,是不是后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或許可以追上爸爸,或許可以不用像只自卑敏感的刺猬,刻意活得飛揚跋扈,又或許,她可以僥幸逃離那場莫名其妙就一眼一生的愛情,平安喜樂度過余生。
可誰來告訴她,為什么想到那個曾拔掉她一身刺的男孩,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她的余生和曾經,心痛的感覺,就會從胸口一寸寸漫上來,漫上來,直到完全模糊了她的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