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花的約定

一

那一天是曉天22歲生日。加上又趕上雙休，教導員特意將這周難得的雙休機會給了他，讓他能過一個愉快的生日周末。自從上了軍校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有機會能在校外過周末，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晚上，曉天開心地換上便裝，找到早已約好的好朋友和同學高興地聚在一起慶祝，想到明天沒了早操、不用早起，便多喝了幾杯。直到第二天中午，陽光已經透過紗窗曬得寢室暖洋洋的，他還沉湎在美夢中。朦朧中手機鈴聲響起，他不愿去理睬，心想自己還沒睡夠呢！可當鈴聲執著地反復“抗議”時，才很不情愿地摸過手機。

曉天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看，是教導員！頓時酒醒了大半，立馬清了清嗓子。“曉天，你怎么才接電話呀？趕緊回學校，我有要緊的事告訴你……”

曉天趕緊起床，抓起毛巾隨便在臉上蹭了蹭，與朋友打了聲招呼便飛奔下樓，隨手攔了輛計程車向學校趕去。心里嘀咕著，“不知道教導員這么急著突然找我有什么要緊的事，難不成是昨晚喝酒的事，被教導員知道了？不可能啊。再說了，自己又沒在學校，不屬于違規喝酒啊。”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風吹過耳旁，有種清涼的感覺，很愜意。但此刻的他卻完全沒有心思去享受這一切……

二

曉天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學員。當年，他以全縣第一的高考成績拿到了軍校錄取通知書，成為家人和親戚朋友的驕傲。進入軍校后，由于學習成績好，性格很隨和，為人也不錯，被大家一致推選為學習委員，深受教官和戰友們的歡迎。他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聰明可人，兩兄妹都很優秀，妹妹在同城的另一所重點高校上大學。

大約半小時后，曉天來到了教導員辦公室外面。“咚咚咚，報告！”“進來！”他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發現教導員的神色很凝重。曉天開始緊張起來，難道是我犯了什么錯，心跳開始加速，撲通撲通……唰，他給教導員敬了一個軍禮，教導員點了點頭示意讓他先坐下，他隱約覺得今天有點不平常，可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好憋足了勁兒輕輕地問：“教導員，您找我什么事？”

教導員拉了一把椅子靠近他坐下，雙眼注視著他，許久才為難地說道：“曉天啊，你知道生活是多變的，人生的道路也不可能永遠平坦。但不管怎樣，你都要堅強地走下去。”曉天聽得一頭霧水，也隱隱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感，心跳得更加快了。于是，他正了正坐姿，狠狠地點了點頭，雙眼緊盯著教導員，等待著他下面的話。

教導員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你父親出事了，假條已給你批好，趕緊回家看看吧！”教導員仔細地關注著曉天的反應。這樣的消息如晴天霹靂，驚得曉天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他不敢相信，爸爸會出什么事呢？半晌，他才反應過來，問道：“爸爸出什么事了？我媽怎么樣了？妹妹知不知道？”教導員拍拍曉天的肩膀說：“你爸爸出車禍了，現在正在搶救。我是剛接到你姑姑的電話，她讓我只告訴你，你妹妹還不知道，也最好先別讓你妹妹知道。”

曉天的好友陪他一起買了回家的車票，并陪他回家。一路上，平時活潑開朗的曉天，現在卻是精神恍惚，無精打采，像霜打的茄子一樣。一路上曉天未進一粒米沒喝一口水，看得好友心都揪了起來。

剛下車，他們便飛快地趕到了醫院。然而，還是遲了些，曉天最終見到父親的最后一面，已經是陰陽兩隔。母親見曉天回來，早已疲憊不堪、心力交瘁的她差一點又要昏厥，曉天一把將母親抱住，兩人的淚水終于止不住嘩嘩地流了下來……

曉天和姑姑幫著母親打理著父親的后事，親友們看他跑前跑后，都很疼惜他，不停地感慨：這孩子真可憐，以后要照顧母親和妹妹，承擔起這個家了。

曉天和母親在父親的墳前種滿了金銀花，因為那是父親生前最愛的花，也是父親與母親的定情物。以前，一家人每年都會一起去郊外的鳳凰山上看金銀花。

喪事辦完后，母親把曉天叫到跟前，用她那雙溫暖的手撫摸著他的臉，說道：“孩子，你回去上課吧，先不要告訴你妹妹，等放假了，我們再告訴她，好嗎？”曉天眼噙著淚，重重地點點頭。

當晚，母親和姑姑開始清理父親的遺物，在一個黑色的皮包里發現了許多借條和賬單。她們鼓足勇氣算了一下，共計100多萬元。天啊，是100多萬債務呀！

曉天家原本是小康之家，父親在外做生意，母親沒有工作，夫妻恩愛，又有一雙可愛的兒女，是多少人羨慕的對象。可這一切隨著父親的離去，一切都化為了烏有。父親留下的一百多萬債務，全家人都被蒙在鼓里。曉天和姑姑又陪同母親好好算了一下父親的賬務，發現原來其他人也欠著父親一百多萬元的債務，用別人欠父親的債務剛好可以彌補所欠的債。然而，一個新的問題產生了，討債談何容易啊？

面對巨額的債務，母親的雙眼再次噙滿了淚水，曉天低頭沉默著，屋內一片寂靜。許久，他猛然抬起頭，張開手臂抱住了母親，堅定地說：“媽，別擔心，爸爸的債我來還！”母親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經過商量，母子倆都覺得無論生活怎么困難，都應該替父親把這些債務還清。母親說：“別人是因為相信你父親才借錢給他的，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就是一個很講信譽的人，我們不能讓他死后挨罵，讓人戳脊梁骨。”母親決定通過回收他人欠父親的債務還清欠款。在此之前，要先把工人的工資付清。

做好決定的第二天，母親便催促著曉天回學校念書。此時的母親眼光很銳利，煥發著勃勃生機，親切地說：“孩子，你先去讀書，家里的事有我，等你們畢業了再幫我吧。”曉天不忍心讓母親一個人獨自承擔一切，可是，他知道，自己拗不過倔強的母親，為了讓母親少擔心自己和妹妹，只得先回到學校。

四

曉天在回學校的路上，心中就盤算好了自己以后該怎么辦。一回到學校，曉天就去辦理退學手續，他要退學打工，幫家里還債，曉天心里知道，自己的妹妹還要上大學，家里的經濟壓力會非常大。

教導員和學校的心理老師在他回到學校后就立馬找到他，極力勸阻他，經濟上的問題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曉天的決心慢慢軟化了，在教導員和戰友們的幫助下，他向學校申請了助學貸款、生活貸款，同時，他努力地節約每一分錢，將每月領到的津貼寄給家里。他知道，自己唯有盡最大的努力去學習，才能讓母親多一份寬慰，少一些負擔。

一個周末，曉天請假外出。妹妹玉玲在電話里提到想報名參加學校組織的一個英語夏令營，可錢還不太夠，想找哥哥幫忙。曉天立馬就答應了。將自己省吃儉用辛苦攢來的錢，交到了妹妹的手上。此時的玉玲卻被哥哥的樣子嚇到了，也就兩個月的時間未見面，哥哥比以前瘦了一大圈，甚至耳鬢處還出現了幾根白發，唯有眼睛里射出的剛毅和堅強還是那么的執著。

“哥，你病啦？”玉玲疑惑地問道。

“開玩笑，國防身體，你看我像生病的人么？”說完還揮舞下自己的胳膊。

“你不是在減肥吧？你也減得太成功了吧，回頭指點指點我唄。”玉玲半開玩笑似的說。

“沒問題！你是不知道啊……”玉玲開心地挽著哥哥的胳膊，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走著……

臨近中午，想到自己剩下的錢只夠回學校的路費，中午飯只好不吃了。于是，曉天告訴妹妹學校突然有事，得馬上趕回去。

“可你總得吃了飯再走吧，再急也不急這一會啊，都12點了。”聰穎的妹妹從今天看到哥哥開始就發現了很多不對勁，此刻更是引起的她的懷疑，“再說了，不是周末嗎，什么事能有那么急，會在吃飯這個點讓你馬上回去，難道這么一小會學校就要垮？”曉天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兄妹倆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玉玲怎么會看不出哥哥在騙她呢？這些日子，玉玲給哥哥打電話，就發現他的話變少了，還像長輩一樣管束人，哥哥不像往常一樣來學校看她。還不準去找他，總說他很忙，問母親，父親怎么不接她電話時，得到的總是父親在外出差，不方便接。

玉玲緊緊抓住哥哥的手不放，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緊盯著哥哥。曉天知道自己沒法隱瞞下去了，他抱住了妹妹告訴了她實情。于是，玉玲知道了一切。原來，疼愛自己的爸爸出車禍去世了，母親和哥哥為替父還債，承擔著一切，而自己一直不知道，繼續過著公主般的生活。

玉玲在哥哥的懷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聲嘶力竭。曉天不停地說：“別怕，別怕，有哥哥在。”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玉玲打算申請助學貸款，并好好節省手中的生活費。她答應哥哥，先不去做兼職，好好學習，以爭取獎學金。在家人、老師、好友的幫助與關懷下，玉玲也慢慢走出情緒的低谷。

五

母親把工人的工資發了，存款也就所剩無幾了。她按欠條記錄一家一家去商談還錢的事，一家一家去討債、還債。討債遠比還債更辛苦，因為人家也有難處。有時候，在別人家外面一等就是一天，債主也不開門，她只好第二天再去。

為早日還錢，母親也去找各種工作，日益操勞，這樣的日子較以往是那么的不同。結婚二十多年，夫妻感情甚好，兒女乖巧，家庭經濟寬裕，過著讓眾人羨慕的生活。

而如今受的苦，是以前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母親在最難過的時候，就拿起紙筆給逝去的父親寫信，向他訴說一切。訴說以前的恩愛、兒女的乖巧、現實的苦楚，也訴說著他們的承諾。母親寫了好多好多，信紙都可以裝一箱子。寫到一定厚度的時候，母親就把信燒給丈夫，她相信丈夫是可以看到的。

曉天和妹妹都更懂事了，認真學習，努力生活，體貼母親。兩年后，兄妹雙雙畢業，妹妹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曉天被分配到了某戰區裝甲部隊。通過不斷努力，他們把助學貸款、生活貸款的錢都在規定的時間還完了。兩年的時間里，家里的債務也還了近一半，當母親看著賬本上的債務逐漸減少時，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那天是父親去世五周年的忌日，曉天請假回家和妹妹一起攙著母親去墓地看望父親。那一山的金銀花開得如此的浪漫，白的像雪，黃的似金。“爸爸，我們來看您了。媽媽和妹妹都很好，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這個家，會讓媽和妹妹幸福的。同時，我們也絕不會讓您失信于人。”曉天堅定地說。

妹妹把一束金銀花放在了父親的墳前，那淡淡的芳香縈繞在幽靜的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