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由哭了。
今天這個故事,就是從號稱“鐵血兒郎”的李自由落淚開始。
自打“大喇叭”通信員看到李自由一個人躲在俱樂部抹眼淚之后,這件事便像天女散花一般,在整個有線連都傳遍了,等傳到連長耳朵的時候,已經添油加醋變了味兒了:李自由趴在俱樂部的窗臺上號啕大哭整整半個小時。不信?有窗臺墻壁上絲絲縷縷的“地圖”為證。
連長聞訊在熄燈后悄悄踱到俱樂部,只進門看了一眼,就回頭對著通信員的屁股,作勢一腳飛了過去:“眼瞎啊你?這是昨兒個下雨順著窗縫打進來的雨!”
“可……可……可李自由真的……”通信員假裝很痛的樣子,裝模作樣一瘸一拐地跟著連長出了俱樂部。
滿臉虎氣的連長扭過頭剛瞪他一眼,通信員的聲音立馬就跟著調低了八度:“真的,哭……了!”
身為連隊通信員,這個新兵蛋子已經把上任僅僅兩個月的連長的脾氣摸透了。連長說一你不能說二,連長說東你不能說西,為啥?五大三粗的連長是一根筋的“順毛驢”!
要說李自由哭了,連長倒也不是不信。作為軍區500米收放線的紀錄保持者,李自由的訓練特寫已經在“星光大道”頭把“金交椅”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兩年的時間了。“星光大道”是營區進門口的那條路,路兩邊的燈箱上都是訓練標兵的訓練照,正因為如此,官兵才戲稱這條路為“星光大道”。一米高的大照片往那一戳,誰不是心花怒放?當然,這也讓沒能“上道”的官兵看著都眼熱心跳的。
本來,李自由那張背著絞線車、咬著牙,大汗淋漓往前沖的寫真照都已經被駐地超強的紫外線照得泛白。每次路過那里,李自由總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把眼珠斜放過去瞅一眼,內心總覺得自己泛白的照片比其他人鮮艷的照片還要帥,不止帥,而是帥得多了去了。這下,突然把他的“明星照”給撤下來,蹬了高又摔了個大跟頭,哭哭鼻子也算正常。連長一邊往回走,一邊心里說。
其實,有線專業一茬接一茬的兵就像一只只小老虎,早就對李自由的“金交椅”虎視眈眈了,這事兒連長在沒來之前早就有所耳聞。所幸的是,一年那么多次考核比武,李自由從來就沒拿過第二,頭牌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讓人不服不行。
本領一高脾氣就容易大,成績有了,李自由的怪毛病就多了。平時訓練,身為班長的他不練不說,還偏偏喜歡背著手或叉著腰,對人指指畫畫,這這這,那那那,搞得跟個將軍視察似的。新來的連長對這個全團有名的“大明星”也早就看出了彎彎繞,當兵多年的他也明白,對老兵要像敲響鼓,可重錘但不可針扎,扎一下就得泄了氣,再縫再補就不好用了,于是便謙虛謹慎低調婉轉地說了他兩句,只是沒想到,李自由眼一翻腦袋一偏,眼珠子都沒正眼瞅他這個一毛三。李自由看著連長的背影,心說話:“不服?有本事誰來跟我比畫比畫?”
旁人都看得出來,李自由打心眼里瞧不上這位新來的連長,塊頭大,體形壯,話說得不多眼珠卻轉得賊快,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兒。當然,身高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在于連長的能力和個頭根本不成正比。連長剛從機關下來任職,有一次連隊組織攀登固定訓練,人高馬大的連長說這個簡單嘛,還自告奮勇試試身手,呼哧呼哧爬桿爬到了一半,竟然一腳踩滑,從電線桿的半截處掉了下來,四仰八叉嘴歪眼斜的,摔得全連官兵的心里都癢癢的。
“就這水平哪里配當我們有線連的連長?三十多歲才熬出個連主官,指定是領導照顧,說不定還動了關系呢。”看到連長摔了跤丟了人,雙手抱肩站在人群一邊的李自由就不陰不陽地放話出來,連長像是安裝了天線一般,這話剛巧收聽了個真切。起了身,連長用力甩掉攙扶他起來的“大喇叭”通信員的手,再用厚實的巴掌拍了拍滿是塵土的屁股,低著頭箍著嘴巴,上門牙使勁咬了咬下嘴唇,一言不發地提前離場了。
“大喇叭”通信員私下里對戰友說,完嘍完嘍,李自由這下可是得罪了領導,早晚怕是要“挨收拾”。這話傳到了李自由耳朵,他只是冷笑了一下哼了兩聲。其他不敢說,這個自信李自由還是有,雖說他身為連長,但要給個多年的訓練標兵“穿小鞋”怕是還沒那么容易。果然,李自由意料之中其他人意料之外的是,連長倒也沒見惱,提干前偵察兵出身的他一天到晚開始四處拜師學有線專業了。
有次一名機關同事下來檢查工作,見連長曬得黑不溜秋的,便勸說他:“人過三十不學藝,你就不必較這個勁兒了。守住你的門,看好你的人,穩穩當當地當好你的一連之長就行了。”
“戰爭販子才敢唱和平的調子,打起仗來那得憑本事說話!我這個一連之長都不過硬,連隊的官兵哪個會服我?不服我我咋能帶領指揮大家打仗?”連長果然是“一根筋”,說完這話后,把倒好的水杯推了過去,灑了一桌,機關同事就閉口不言了。
兩個月下來,連長練體能、強技能,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的。俗話說:“井淘三遍水好吃。人從三師武藝高。”憑著偵察兵的好底子,勤學好問的連長很快就成了有線專業的一把好手。
有線兵是個體力活,講究的是手巧腿勤,一天不練手生,年齡大了體能不行。李自由也是練疲了,從當年二八的“青蔥歲月”到現在的二十八,年近而立的他也算是遇到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這道坎兒。
轉眼間,群眾性比武又將開始,連隊上下都彌漫著火藥味,飯前指揮唱歌,李自由發現這幫狼崽子嗓門更亮了。大戰前一天晚上,李自由沒睡踏實,在靜悄悄的黑夜中,他翻來覆去,腦袋中像是放電影似的,一會是自己背著手在訓練場點點畫畫,一會是連長那張掛滿大汗珠子的黑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早上起床后覺得更不對勁,頭腦昏昏的,腿肚子發軟,心里還突突的。
那天天公不作美,比武的號令剛一下達,就飄來一片烏云,惡作劇似的下起了雨,噼噼啪啪的,勢頭還不小。果然,收放線時,心慌意亂的李自由就被絞線車擠破了右手掌。血珠子溢出來一連串,混著雨水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疼得他眼圈都紅了,抽手的空當就被緊跟其后的連長超了過去。最后一百米,李自由拼了命地追,可惜還是眼睜睜地輸給了連長,雨水鋪天蓋地地打下來,李自由的眼睛更紅了。
爬桿也不用說了,五大三粗的連長竟然脫胎換骨,嗖嗖嗖幾下就爬了上去,活脫一只野猴子。李自由登上桿頭繞線打結的時候,用余光瞄了一眼幾米外的桿頭,發現連長竟然也在做同樣的動作,倆人最終打成了平手。
走下比武場,戰士們都上前圍住了連長,有的遞水,有的幫忙提裝備,那場景像狗仔隊追捧娛樂明星似的。
輕手輕腳回到宿舍后,李自由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一頭扎進了“豆腐塊”,用迷彩帽遮上了臉。連值日接了個電話,在樓道里大聲嚷嚷著說,機關通知連隊去更換“星光大道”上連長的照片!戰友們都跟著起了哄,“咱連長就是牛掰”“得讓連長請客”……刺耳嘈雜的聲音把李自由的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連長一“上道”,全連官兵看他的眼神就都變了。別的不說,能上“星光大道”的有幾個主官?有線連的戰士走在營院都抬頭挺胸底氣十足,一聲“連長”喊出口,就帶著幾分結結實實的尊重味道。
從“星光大道”下了課的李自由蔫了,訓練場不敢背手點畫,廢話也沒有了。每天晚上,聽著戰友們的呼嚕聲,李自由感覺又委屈又不服氣,回想前面自己的言行,更覺著沒底氣。說了連長那么多的壞話,又在戰友面前丟了人,總覺著原本和自己要好的幾個兄弟當了“叛徒”成了連長的心腹。李自由把肚子繃得緊緊的,把嘴巴閉得緊緊的。單等著連長哪天收拾他解解氣,整天擺出一副坐以待斃的模樣。
許多天過去了,連長該干嘛干嘛,倒也不搭理他,只是把自己的訓練心得編成口袋書,整理下發到每名官兵,當然,李自由也得了一份。沒人的時候。李自由就忍不住偷偷掏出這本小冊子,硬著頭皮認真地從頭到尾扒拉兩遍。那天組織訓練,連長還挨個手把手地指導每一名戰士,快輪到李自由時,李自由借口上廁所錯過了。連長照樣不見惱,完全當李自由是個透明人兒,只有在點名念到“李自由”三個字的時候,才不得不給了李自由一分存在感。這下李自由更是慌了神,就覺著自個兒像是掉到了后娘手里的孩子,渾身上下更不自在了,看人都是耷拉著眼皮。
人閑了。心倒是很忙。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李自由就開始一遍遍對自己從頭到尾進行360度“CT”式掃描。放松要求、驕傲自滿、藐視干部……每掃描回顧一遍,李自由的內心就像被針扎一下。等徹頭徹尾掃描完了,滿肚子傲氣的李自由便被泄了氣,委屈就轉成了后悔。
那天,他從“大喇叭”通信員那找來了一本紅色方格信箋紙。認認真真做了一次檢討,看著一個字一個字都被圈在了方格中,李自由的心也被圈了起來。
“學在苦中求、藝在勤中練”的道理李自由比誰都懂,他從入伍開始就是這么練出來的,一邊寫,李自由就一邊回想自己剛當兵的模樣。那時候,李自由的心氣高,從訓練到內務,處處都瞄著班長干,挨過批評也打過敗仗,可李自由不會認輸,咬著牙灑著汗水一步一步地超越自己,好不容易才登上了“星光大道”。憋悶了這么多天,李自由終于覺得每一個筆畫就像一把刷子,刷得內心平坦了不少。這會子。他又有了新兵時火苗子往心口躥的感覺。
心思落了地,訓練上就有了動力。
終于等到了再次過招報仇雪恨的機會,那天,集團軍組織通信專業技能考核考評。天空藍得讓人心里透明敞亮。大朵大朵的白云來去匆匆,藍天白云之下,全體有線官兵一齊站在了起跑線上,槍響之前,身處最外一圈的連長破天荒地微笑著,沖著李自由向前揮了揮拳頭,那一刻,李自由聽到了心花綻放的聲響,噼噼啪啪的,身體像是要燃燒……
和連長到底誰輸誰贏,李自由也記不清結果了,只知道連里捧回好幾個團體冠軍。頒獎會結束,連長走出會場,發現迎著朝霞的李自由,泛紅的雙眼中閃爍著點點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