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的右手腕與干黃發(fā)硬的土地重重地親密接觸的時候,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在意識里知道身體的某個部位碰到了。太陽,炙烤著大地,別人說我身后揚起了一片塵土,我沒有看到,只看著前面的高樁網(wǎng)邊緣一點點的接近,我知道我就要爬完了。
兩邊加油助威的聲音震天響,當前進的口令下達之后,我的眼里就只有終點,我想,戰(zhàn)場上的生死置之度外也就是這樣吧。
“臥倒!”王博大聲地吼道。
全班的人幾乎立刻都直愣愣地趴在了長滿雜草的地上。
九月的風,依然煩躁悶熱。太陽,還是那么大,炙烤著大地。深綠色的草,耷拉著頭,懶懶地晃著。
“臥倒!”王博又一次吼道。
趴在地上的人把頭都轉(zhuǎn)了過來,齊齊地盯著我。
我低著頭,還是站在那里。
王博是副班長,已經(jīng)當兵三年了,曾經(jīng)得過戰(zhàn)術(shù)比武的第一名。不到十秒就可以鉆出鐵絲網(wǎng),尤其是在高樁網(wǎng)下的側(cè)姿,和飛起來沒什么兩樣。班里的老兵這樣告訴過我,跟著王班,有你好練。
我想臥倒,可是怎么也邁不開腿,陽光辣辣地扎著我,汗水從握著槍把的手心里流出。當兵以前,我從未想到過會隨隨便便地趴在地上。
“文刃!”
“到!”我終于喊了出來。
“臥倒!”
這一次,我直直地倒了下去,我看見地上的草都避開了我,向兩邊逃去,臉和地來了一次親密接觸,槍離開了手,飛到了一邊。
周圍傳來笑聲。
我把頭埋在草里。
“收操。”
“喔。”旁邊的戰(zhàn)友跳起來整隊帶回。我跟在最后,也準備回去。
“文刃!”
“到!”
“你留下。”
我站在原地,停住不動了。
“向后轉(zhuǎn)。為什么一開始不臥倒。”
“班長,我……”
“我再教你一次。”
拿過我手中的槍,王博說了一聲看好了,就迅速地臥倒下去。左腳上步,緊接著左手觸地,整個身體像箭一樣竄了出去,把兩側(cè)的草分開。
“試一下。”
他把槍遞過來的時候,我還沉浸在他漂亮的動作之中,以至于我愣了一下才接過他的槍。
“試一下,慢慢來。”他又說道。
我按著他的指揮和動作,左腳向前邁出一步,低下身子,小心翼翼伸出左手向地上觸去,然后慢慢地趴下,調(diào)整姿勢準備出槍。
“停,太慢了。”
“重來。”
我站起來,再一次邁出步,彎下腰,用左手觸地,我加快了速度。
“動作要標準,速度要快。重來。”
我狠了狠心,這一次,速度更快了。邁步,沉腰,伸手,出槍。疼痛,隨之而來,鋒利的草在我手掌上劃出了一道口子。陽光,烈烈地照著,金黃色,草綠色,鮮紅色,融在了一起。
接近高樁網(wǎng)的盡頭的時候,我聽到了王博的聲音:“九秒,慢了,加速!”我迅速用手把身體撐起來,向前跑去。
單兵戰(zhàn)術(shù)基礎(chǔ)動作,是戰(zhàn)場上有效地躲避敵火力殺傷和消滅敵人最基本的動作。四十米單兵戰(zhàn)術(shù)。是軍事基礎(chǔ)訓(xùn)練項目之一。在四十米的路程中,前二十米是匍匐前進,分為低姿匍匐和側(cè)姿匍匐,各有十米的路程,在低姿匍匐的十米里要穿過架有較低的約40厘米的鐵絲網(wǎng),稱為低樁網(wǎng);在側(cè)姿匍匐的十米要穿過架有較高的約60厘米的鐵絲網(wǎng),稱為高樁網(wǎng)。在后二十米的過程中,要完成,滾進,利用地形地物和觀察出槍。滾進分為向左滾進和向右滾進,這是一個在緊張的過程中考驗反應(yīng)和智力的訓(xùn)練,考核時,在一旁的考官會下達左方或者右方發(fā)現(xiàn)敵火力的口令,如果左方發(fā)現(xiàn)敵火力,那么你就要向右方滾進,反之向左方。緊接著,在前方會出現(xiàn)土堆、大樹、油桶、散兵坑等地形,要利用地形地物進行掩護和出槍射擊,之后奮力沖過終點。
我大步躬身向前沖去。
“右方發(fā)現(xiàn)敵火力!”一旁的考官喊道。
“低姿匍匐,前進!”王博大聲地吼道。
在全班人的注視下,我咬著牙向前爬去。
“不錯,身子放低,注意頭不要碰網(wǎng)。”
剛剛聽到這句話,鐵絲網(wǎng)就掛到了我的迷彩帽。“怎么搞的!”王博罵道。我轉(zhuǎn)身想把掛在網(wǎng)上的帽子撿回來。“撿什么,還不快爬!”我又繼續(xù)向前爬去。
地很硬,我偷偷地在手腕和膝蓋上套了護腕和護膝,可是依然感覺疼痛。我撐著,終于進了高樁網(wǎng),應(yīng)該換側(cè)姿前進了。調(diào)整,左手肘撐起前半身,左腿蜷在身下,右腿收回,右腳踏地猛力向后蹬,同時左手肘也向后發(fā)力,使身子向前方移動。教科書上,是這樣寫的,而我,卻怎么也做不來。手肘重重地拍在地上,發(fā)力的時候右腳卻沒有跟上,右腳踏在地上的時候,手卻停了下來。左腿與地面不斷的摩擦,感覺沒有絲毫的用武之地。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了。
“快點,三十秒了還沒有出網(wǎng)!”
掙扎著,我爬出了鐵絲網(wǎng)。
身子放低,加速前進。
“左方發(fā)現(xiàn)敵火力!”王博喊道。
我想也沒想,順勢向左邊低身滾了過去。
“笨蛋!你能不能用腦子想一下。”他氣得罵了出來。
我更加緊張了起來,可是身體卻不聽話,左腳絆住了右腳,使勁一踢腿,左腳上的鞋竟然也掉了。“哈哈哈!”旁邊的人笑了起來。我感覺臉熱熱的,實在不想繼續(xù)爬下去。
“別給我愣著,站起來快跑。”
我顧不得穿鞋,站起來就跑。
第一次,我到達終點,用了一分鐘。掛到了帽子,甩掉了鞋。一分鐘的時間,如此短暫,又如此漫長。這項科目及格的標準是35秒,我要奮斗的路還很長。
幾乎在考官下達口令的同時,我的身體敏捷地向左方傾斜過去,確切地說是向左前方滾去。拿在手里的槍自然地緊貼胸口,頭也習慣性地向身體中部收縮,整個身體仿佛要團起來,腰上的挎包想脫離身體卻又被腰帶無情地拉了回來。
翻滾過后,我的左腿觸地,右腿半蹲,成半跪的狀態(tài),眼睛盯著前方。
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起身,快跑。
我壓低了身子,前面是一個土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白天的情景又一次展現(xiàn)在腦海中。掛在鐵絲網(wǎng)上的帽子,滾到一旁的鞋子,還有那熱辣的太陽,都在嘲笑著我。其他人哈哈的笑聲,讓我渾身冒汗。身上的痛,早已忘卻,心中的悶氣卻無法散出。
練。
苦練。
天天練。
白天操課的時候,我追著老兵詢問動作要領(lǐng),與同齡的新兵交流心得體會。每天,我都給自己定下了訓(xùn)練計劃。別人訓(xùn)練一遍,我就練兩遍,兩遍練不好,就繼續(xù)練,直到達到了我當天的目標。
手上的傷,破了,又好了。膝蓋上磨出來老繭,護膝也不要了。
白天,在訓(xùn)練場上摸爬滾打。晚上,別人都睡了,我一個人在寢室的地上練習前進的動作。
50秒。
40秒。
35秒。
“不錯,還要再練。”王博拍拍我的肩膀說。他沒有看我,這個成績,雖然及格了,但還是拖了全班的后腿。
是的,我還要練,繼續(xù)練。
草,漸漸地有了枯黃的顏色;秋天的風,慢慢鼓起了勁;太陽,依然烈烈地照著。訓(xùn)練場上的土地露了出來,干裂,發(fā)硬。離新兵連結(jié)束還有兩個星期,到那個時候,全團要進行一次大的考核比武,我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在考核中得到好的名次。
我主動找到了王博,請他指導(dǎo)我訓(xùn)練。
王博很是嚴格,針對我的現(xiàn)狀,進行了分析和指導(dǎo)。每天的訓(xùn)練,我看到了一點點提高。
低姿匍匐手腳協(xié)調(diào)發(fā)力,側(cè)姿匍匐速度飛快,左腿找到了位置,右腳蹬地迅猛;滾進的時候,我學(xué)會了向側(cè)前方滾進,在下達滾進口令的時候能冷靜的做出判斷;利用地形地物,臥倒,觀察,出槍,每一個陌生的動作,都變得漸漸熟悉起來……
閉上眼睛,我仿佛在考核場上的健步如飛,塵土飛揚,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在我的腦海中閃現(xiàn),忘記了疼痛,忘記了出丑后的嘲笑,不在乎飛起來的土灰,眼里只有前方的終點。
那,是我嗎?
我不敢相信。
塵土,又飛起來了。
通過的路上,原有的草皮已經(jīng)見不到原來的模樣。我想,太陽,一定是看著我的吧。兩邊的草,也會看著我吧。
減速,低身,我趴在了土堆旁邊。左右觀察,果斷出槍,開保險,射擊,關(guān)保險。
之后的路,或者是我忘了。
為我歡呼的聲音,響徹云霄。我被班里的人拋向了天空,那一刻,王博在一旁靜靜地站著,臉上是少有的微笑。
17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