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曲
同一個時刻——
要有一輪塔什庫爾干明月
要有一株沙漠胡楊的戰栗
同一個時刻——
騎著馬兒走過天山來到伊犁
派遣額河狗魚出使北方大洋
同一個時刻——
一車吐魯番的葡萄遠走他鄉
一只阿圖什的石榴孤枕難眠
同一個時刻——
牧草瘋長舉起空中草原
梨花凋零撒滿孔雀河畔
同一個時刻——
龜茲的酒窖夜夜笙歌
樓蘭的佛塔靜如處子
同一個時刻——
體內的蠻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青銅的武士殺聲震天塵土飛揚
同一個時刻——
呼嘯的隕石火光四射
懷里的美玉神光內斂
旅行者
旅行者是自己身體的搬運工
瞧,遠方多么慷慨
為他打開群山、沙漠、大海
如同屁股長出輪子,突突冒煙
無法使自己停止下來
當遠變成近,多也變成了少
旅行者放浪于旅行癖們的大地
短暫地,融入另類的風景和風情
更短暫地,成為他鄉的本土主義者
一塊漂移的大陸
一些陌生化的心靈
時光在那里隆起或塌陷
不會阻礙他一意孤行的決心
旅行者在旅行,聽上去就像
說話者在說話,沉默者在沉默
他一路扔掉舊鞋、舊衣、舊包
像一匹老馬,一再越過
柵欄……柵欄……柵欄……
他似乎是迎向晨光的一個新人了
卻“撲通”一聲掉進自己的過去
如同一個冒昧的未知數
掉進無邊無涯的已知數
他是忙碌的身體的搬運工
在幽靈們的旅行之前
其實在搬運一個舊腦袋
一個破屋頂,讓它們一起
進入時空的叢林與法則
看上去他是孫悟空了
卻一直漫游在如來佛的掌心
第一個醒來的旅行者戛然而止
一個踉蹌,世界開始旅行
從他身邊流走,不舍晝夜……
喀拉峻:空中草原
割草又刈花
草垛一天天長高了
清晨宰羊,晚上燉熟
下半夜送來了奶酒
一百座氈房入座
一千只山鴉聒噪
馬頭的方向
綿羊的山岡
被遺忘祖先的影子
正加入白云的行列
古萊在說,手指指的路
一天一夜就到了
下巴指的路
三天三夜走不到盡頭
向皮娜·鮑什致敬
用身體跳舞的人,跳成了
一處風景,一叢花
就像阿瓦提的少女
赤腳跳舞、踩葡萄
因為有太多的扎巴依
等著喝她們的洗腳水
——穆塞萊斯
用靈魂跳舞的人
她的身體遺忘在前世
此生,她要一點點地
把它找回來——
一個影子,一種儀式
一個魂中魂
“看”,曾是一堵墻
現在被推倒了
——她戴著鐐銬
跳進我們柔軟的內心
磁器口札記
千張皮、豆瓣魚、湯鍋雞雜、毛血旺、
叫花雞、酸辣粉、傷心涼粉、滑肉湯、
龍抄手、擔擔面、麻辣串、菜豆花、
方竹筍、麻辣豆干、椒鹽花生、脆麻花、
古法桃酥、竹筒粽子、怪味胡豆、苦蕎茶、
張飛牛肉、城口臘肉、大刀扣肉、兔子腿……
(穿過簡骨湯、糍粑海椒
穿過那么多豬心、豬舌、豬肺、
大腸和蔬菜。一個舌尖
終于找到了滑嫩爽口的血旺
——一個舌尖在驚叫、歡呼)
除了吃下的和能夠帶走的
土特產,再也沒有別的了
沒有細節、交談、眼神、感動
沒有了這些吃的,誰能證明
你去過磁器口?沒有了這些食物
誰在維系你和一個地方的關聯?
(記憶,不面向幽深小巷
四合院和小天井,不面向
一堵殘墻、一片黑瓦
記憶,在我們體內布下
一條小徑:從舌尖到胃)
薰衣草
六十顆種子來自普羅旺斯
六十個香魂移居伊犁河谷
大地的藍色補丁在延展
修復原野的空曠和蒼涼
一種緊貼大地的香,飄移
熏醉一雙蝴蝶、七只蜜蜂
請以老鷹的眼睛看景
正如用狗的鼻子尋香
走出薰衣草田的小姊妹,芳香襲人
來自蒸餾車間的香男人,令人可疑
藍色的呼吸,興奮,又安寧
無形的香魂,住在一只小瓶
那里的秘密操縱光影
那里的芬芳守口如瓶
芬芳在逃逸!螺旋形上升
向著無垠天空的蔚藍嗅覺
邊疆詩
移居愈久,隨身攜帶的
家鄉水土,流失得愈多
像一個胎記在靜靜消退
這里,群山適宜眺望星空
盆地正好安放頌辭和挽歌
身邊積蓄、生長的事物
是新的水土回來了么?
鳩摩羅什自西向東
流入從東向西。絲路帛道
一個時光驛站的反向邂逅
從此內地成了高僧的邊疆
邊疆成了流人的內地
歲月需要足夠的忍耐和漫長
詩歌才能成為樓蘭的太陽墓地
瞧,一口胡楊合攏的好棺材
生命和孤寂,向它轉移、聚集
哦,歲月的銘文,無形的墓碑
自我、地域、時間三位一體
向著大荒中的這個根基
向著一首永不終結的詩篇
傾注、傾注、傾注……
邊疆詩人戴著命運的荊冠:
不是詩歌逃亡,就是詩歌戍邊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