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

“我如實地描繪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是個可鄙可惡絕不隱瞞，是善良寬厚高尚也不遮掩：我把我那你所看不到的內心暴露出來了……”盧梭的暴露，是一種懺悔，亦是一種呈現，是通向內心與俗世的表述，無論如何去看，均閃爍著靈魂與精神的妖艷之光。

現在，我也越來越暴露了——時間之中，心靈之上，身體的塵埃落盡，內心一覽無遺，所有的黑與光亮不斷呈現；風吹塵走。深埋泥下的石頭顯露時，充盈或缺失，上升或沉陷，肉體與靈魂一點點接受生活的撫摸

多年來，在西南的一個小城，我做公文、讀書、寫作，有時也陪客人吃飯，偶爾喝點酒，不會唱歌，最多是壓抑時隨便吼上兩嗓子，但聲音渾濁、散亂、不成調，聽不出歡愉還是憂傷。后來就連女兒也禁止我唱了，她說怕別人聽見笑話。然后我就真的不唱了，就真實地活下去——生活就這樣一點點鏈接下來，時間的殼一點點碰碎并落下。有一次站在某條著名河流的下游，看見浩大的水波不斷疊起并向前穿梭，才發覺自己的生活跟此過程如出一轍——重復、靜默，只是不知其下是否也暗藏波瀾，有序的表面下是否為內心的忙亂與決絕？

小城氣候溫和。即使冬天，樹也是綠的，細碎的野花仍然鋪滿山嶺和道旁，很少看見雪，幾乎四季如春。有一年，一個北方的朋友來看望我，她一下子就愛上了這里，甚至很沖動地萌生退休后到小城居住和寫作的想法。但我覺得小城是很有缺陷的，小城沒有歷史——很多時候，我都希望在小城的往事里，能有如箭的鐵蹄和暴風驟雨般的金戈聲穿過，能有某個帝王（即使是流亡和不務正業的帝王也可以）在此指點江山美人，再或者是路過的馬幫和商賈、某個落魄的詩人和流落煙塵的歌妓，我覺得這樣的經歷是構成歷史必要的元素，它能讓一個地域顯得豐盈與厚重。但小城沒有，小城僅是一張發黃的白紙——在時間留下的淺如淚痕的印跡里，生命的厚度輕若一縷微風。我總為此感到徹骨的荒涼——被遺棄的憂傷與孤獨，如風如雨地斫傷心靈。很多時候，我都會登上小城東邊的關索嶺和某條廢棄的古道，在荒草叢中或蒼茫夕陽下駐足，一次次想起沒有歷史的小城。一次次覺得小城連同自己的蒼白與微不足道。

這樣的心態讓我學會了卑微地活著。在小城，我每天八點左右去辦公室，中午十二點下班回家吃飯；下午兩點半再到辦公室，六點再次回到家。晚上躺在沙發上看書，或在微機旁坐下來，在一些鍵盤上放逐自己，多年了幾乎都這樣。我不是出頭露面的人，我最多像一只螞蟻，一寸泥土，地上地下，即是自己生命的巢穴。人們也有很多理由可以忽略和忘記我——像我這樣的隱匿者，從沒奢望被人記住。出名與熱鬧是肉身的標志，也是自我的精神圖騰——我知道我成不了這樣的人，在小城，一只螞蟻匍匐的姿勢，已足夠讓我終其一生。

最初的幾年，在小城，我還很年輕，生活僅是一個人的世界。房子是租的，每年搬一次家。搬家的過程，近似于流浪——一輛板車。一張床，一袋書，以及一些凌亂的生活用品。一個人跟著一輛板車穿街過巷，周圍是林立高深的樓房，不會有人跟我打招呼——每一次我都感到自己的狼狽與孤獨。那時，除了單位的，我再沒有其他熟人。加之我總是處理不好各種關系，有一次一個女同事還抓住我的衣襟，差一點就把我打了。我知道這一定是工作的原因——誰叫領導總是表揚我呢？錯不在他們，如果換著我，一份嫉妒或許也會讓我惱羞成怒，所以我終于忍住了。再后來我調離這個單位，再遇著她時，我還會親熱地喊上一聲姐——我猜想我早已在內心完成了自我的和解，正如米蘭·昆德拉說的“一切都已預先被原諒了，一切也被卑鄙地許可了”——生活更像一個設計好的方程式，解題的過程，便是人心在輕與重之間的不斷妥協與承受。

秋天到來時，關索嶺和廢棄的古道上，綠意已減去許多。這讓我總有點懷疑先前“四季如春”的說法——不動聲色的表面下，季節的更替或許也一直波瀾涌動，只是它更愿意以秘密的形式引人遐想直至身陷其中？但我是喜歡秋天的。四季中，秋天最為深沉與內斂一綠意褪去時，內心的充盈與豐沛卻一點點浮上來。古道蒼蒼，秋草搖黃，成片的蘆葦搖曳著最后一縷生動，熱烈的野菊花卻正一朵朵擠著爬上山野的脊背——此時，她來看我了。沒有懷疑，也沒承諾，一個擁抱后她就成了我妻子。多年后，我一直認為是她拯救了我——愛情的魔力，有點像教堂深處的贊美詩，它能讓一個淪陷的靈魂獲得安慰并最終蘇醒。

我不得不承認，在小城。因為一場持久強悍的疾病，我差點就淪陷下去了——有一段時間，我還學會了自暴自棄。在不斷穿過小城的白天與黑夜里，我都有遏制不住的憂傷（一方面來自自身的疼痛，一方面來自人群的猜疑、譏笑和不屑一顧）——像潮水，也像刀子，不斷在我內心奔逐，及至成為身體的夢魘。這讓我對史鐵生總是充滿敬意——多年后，我讀到了他與他的地壇，讀到了他說的，“死是一件無須著急去做的事，是一件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了的事。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我忍不住就為自己的淺薄而羞愧。因為我發現，史鐵生對于疾病的領悟是一種真境界——浪漫與從容之間，源自一顆深刻、博大以及詩意的心。

事實是，在她跟我結婚后，我已不再那么看重疾病。尤其是后來女兒出生，再后來我們建起自己的房子后，我終于確切地感到了肉體與精神的強大。這讓我覺得，她實際上成就了我生活的轉折，并扮演了近乎神性的角色（我一直以為身陷愛情的女人都具有神之光）——即使一份俗世的愛情，當她進入另一個人的身體，靈魂也變得溫潤并堅韌起來。

因為她，我總渴望黑夜的到來。在黑夜里，很多年，時光悄然退隱，只有我和她——兩個在真實中暴露出來的身體，一切虛幻的道具退去，身體的花朵與幽香讓我一度感到踏實和美好。黑夜里的光芒呈現出來——透過黑暗，我一次次撫摸到生活溫柔的臉龐，黑夜更像一種神祇，在貼近靈魂的地方飛翔——很多年，我必須坦白，黑夜對我的誘惑，讓我多病的身體，一次次從世俗里抽身出來——遠隔憂郁、置身閑言碎語的利箭之外，抵達安靜與超拔。

不過，我有時還是會沮喪的。比如想起房子和女兒時。幾年來，女兒一直不承認我跟妻修建的房子是她的家。她認為她的家應該是她出生并生活了四年的那間出租屋。并多次纏著我們帶她回到那里，一去總要玩上半天。這時候，沮喪就會暴露出來——我就會想起被我拋棄多年的村里的老屋，從此屋到彼屋，我突然明白，小城于我們而言，其實都是沒根的。一間新的房屋的誕生，更多是暴露遷徙的底色。我甚至看到了在時間下奔跑的某種寓言，就像里爾克說的“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一間房子帶來的沮喪分明像一條河，深深地把我淹沒。二零零九年春天快要結束時，我還遭到一個女同事的詛咒。詛咒是面對面的。詛咒來源于我的提拔。女同事認定我的提拔傷害了她——那時候，她朝我狂吼，凄絕得不顧一切。由她開始，還有其他的人，為我設置莫須有的陷阱，把我想象成他們的獵物，我甚至能聽到他們在陷阱旁的狂笑——像這樣的沮喪，一度構成我生活的某種常態。我也曾為此惱怒過，但最終都自我和解了——在這一點上，我真的要感謝米蘭·昆德拉，在他“一切都得到預先原諒和卑鄙地許可”的話里，我重新認識了生活以及靈魂所隱匿的真相，他讓我懂得微笑和寬容對于俗世的重要意義。

在小城，我還必須提到寫作。我不止一次想，多年來，在日常之上、心靈之下，一定是寫作豐富了我的內心，也一定是寫作讓我的身體與精神，在陷落的同時，獲得一寸寸上升。

事實是，在小城，后來我還秘密地愛上了寫作。為什么要用這樣的姿態呢？在小城，文學已是很陌生的一件事。很多年了，這里一直買不到任何一本文學書籍，唯一的新華書店，也早已從街道上銷聲匿跡。至于寫作，上世紀八十年代有幾個人熱鬧了一陣，然后就徹底地沉寂了。時至今日，談起文學，已很不合時宜。但從二○○七年開始，我竟然斷斷續續寫下了一些文字，并越來越成為生活的某種堅持。寫下的文字大都關乎自己的心靈——有些促狹，卻帶著自己的體溫：有些憂傷，卻能溫暖自己的心靈。我知道它們是沒有重量的，只能像塵埃，一陣風后，將會隨我肉身最后的消失而消失。但我想，真到那一天，我一定不會為此而悲傷。寫作的過程，早讓我獲得了圓滿——甚或是，我還有可能跟史鐵生一樣，將那一天視為盛大的節日——一次隆重的回歸與高歌。寫作之外，我還閱讀了一些大師，我把他們視為朋友和知己——除上面提到的外，他們大致是：馬爾克斯、塞萬提斯、斯威夫特、紫式部、梭羅、德富蘆花、博爾赫斯、波德萊爾、契訶夫、法布爾、曹雪芹、魯迅、沈從文、蕭紅、汪曾祺等。不算多，只是略略湊了些數。他們有的讀得很仔細，有的粗略一些；有的讀懂了，有的似懂非懂，還有的甚至無法理解。但不管怎樣，他們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我的某種渴望，讓我窺見自己赤裸的內心——在內心，我發現自己一直渴望通過他們，彌補生活中的某種缺陷，只是不曾說出，或者不曾暴露而已。

有時候，我也會短暫離開小城，懷著另一些向往，到有歷史的地方走走。有一年我就一路北上，穿過帝都北京，直到長城之上才停下。有很多次，我甚至計劃一直走到塞外——多年來，對于隱藏在黃沙與白骨、秋風與白馬、彎刀與胡琴、英雄與美人，還有一首首悲愴的邊塞詩里的歷史，我總抱了很大的熱情。再或者，就如江南的才子佳人、小橋流水。一條承載青樓之夢的河流與一座人去樓空的美人舊居——他們比之于小城，誘惑就像風景一樣，不斷在那里呈現和招手。有幾年，我甚至因此想逃離小城。但后來，從二○○八年之后，先后有幾個城市明確想要調我的想法，并為我開出明顯優越于小城的條件，我卻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于是突然明白，我終究是屬于小城的，我的一切的想象，最多是一次短暫的詩意飛翔。稍后，我還要回到小城，小城已注定是我精神和物質的全部地理；小城再小、再蒼白，它畢竟承載了我肉體與靈魂的版圖——它是要用心和體溫去親近和接納，并可用一生去行走的。

這大抵就是目前為止我所有的內心履歷了——無論歡愉的，還是憂傷的，在又一個春天來臨時，我忍不住將它們都暴露了，徹底地暴露了。春風浩蕩，野蒿和芭茅瘋長起來，去秋的蘆葦，再一次發出生命的拔節之聲，蝴蝶與畫眉、百靈和斑鳩，以及它們婉轉悠揚的和聲，草木上的清新與明凈，云朵上的湛藍與幽遠，一起暴露在了太陽和花朵下——暴露會是怎樣的一件事呢？對了，關于暴露，我應該還要補充一下：除了盧梭認定的懺悔和呈現外，我更希望它是一種救贖——靈魂對肉體的深切撫摸，一個人在俗世之上自我的回首與期待……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