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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女與白月梅

2014-04-29 00:00:00裴指海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5期

先講個故事吧,這故事估計大伙兒都知道,但你們也只是知道而已,給我講這個故事的人可是親歷者,他當時就在現場,槍聲響起來時。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耳朵被震得嗡嗡的響了好幾天,他總懷疑自己耳朵邊有只蜜蜂。

那是抗日戰爭剛結束時,我叔裴慶庚當解放軍去了。

裴慶庚說他運氣特別好,一到部隊就看上了文明戲《白毛女》。他因此喜歡上解放軍了,如果他不當解放軍可能一輩子也看不到文明戲。他最討厭家鄉到處流傳的豫劇,結個婚死個人吃頓飯都要咿咿呀呀地唱半天,看著讓人著急。裴慶庚是個急性子。

裴慶庚后來又看過無數次《白毛女》,每一次心里都吱吱地生出更多的階級仇恨,身上呼呼地長出更多對敵斗爭的勇氣。后來他復員回家當了村支書,在批斗地主時,他把村里的地主李元寶脖子上套個繩子,像狗一樣牽到臺子上。臺子上鋪滿玻璃碴子,裴慶庚把李元寶剝光衣服扔在上面,用帶刺的荊條抽他,讓他在玻璃碴子上爬著學狗叫豬叫驢哼撒歡。李元寶身上扎滿碎玻璃,像一只利刺怒張的刺猬。如果沒有看過那么多遍《白毛女》,給我十個膽子我也做不出來這樣的英雄壯舉。他到晚年給我們回憶往事時如是說。

看了那么多遍的《白毛女》,裴慶庚印象最深最愛看的是白月梅演的喜兒。白月梅是縱隊文工隊的,按照裴慶庚的描繪,此女長得像個天仙一樣,眼睛里蓄滿了比我們村前的南都湖還要清澈明亮的水,睫毛很長。在我小時候,親眼看見裴慶庚說我們村里最美的女娃子張美美,別看你張美美睫毛長,和白月梅的比,你那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你是地上的土雞,人家白月梅是天上飛的鳳凰。當場把張美美說哭了。除了眼睫毛長,白月梅給我叔裴慶庚留下最深的印象還有白。農村人都喜歡長得白的女人,裴慶庚也不例外。據裴慶庚的描述,白月梅的臉比我們村莊最白的小媳婦劉小娥的臉還要白,腰比我們村莊腰最細的王細妮的還要細,聲音比我們村莊所有女人的聲音都要柔和。一句話,她就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她那時只有十八歲。《白毛女》演出結束時,演員出來謝幕,裴慶庚伸著脖子看著穿著軍裝的喜兒,她的頭發烏黑油亮,像水一樣披在肩上,臉上的笑容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兒。許多男人的魂被她勾走了。坐在裴慶庚身邊的是指導員李大炮。李大炮在《白毛女》開演前動員說,大家要好好看這場戲,要帶著階級感情去看,這戲,比飛機大炮的威力還要大。裴慶庚當時還不明白這戲怎么會比飛機大炮還要厲害,看到了白月梅后,他終于相信指導員說的話了。就連指導員,作為身經百戰的老紅軍,打過國民黨軍也打過鬼子,殺人不眨眼,但看著正在謝幕的白月梅時眨眼了,他不停地眨著眼瞪著白月梅看,激動得渾身顫抖,覺悟一下子從天上掉到地上。他扭過頭,滿臉痘子閃閃發光,興奮地對剛剛當兵的裴慶庚說:“媽的,喜兒這么美,別說黃世仁,換了我,如果能把她搶過來,死了也心甘情愿。”裴慶庚忙沖他傻乎乎地笑了笑,他對當官的人一向都很敬畏。笑過之后,裴慶庚又有點后悔,如果他像個男人,應該一口唾沫吐指導員臉上。對他說,你作為指導員,怎么能有這么齷齪的想法呢?

裴慶庚從此記住了白月梅,還記住了她的眉頭上長著一顆鮮紅的痣,像含苞欲放的花蕾。

當了半年的兵,裴慶庚對白月梅就更熟悉了。聽說白月梅家還是省城的,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中學英語老師,她是瞞著父母跑出來當了解放軍。她不但會演喜兒,還會演京劇里的花木蘭。京劇雖然跟豫劇一樣,結個婚死個人吃頓飯也要咿咿呀呀地唱半天,但因為是白月梅唱的,裴慶庚就喜歡上了京劇。白月梅唱起京劇,婉轉動聽,水袖舞起來,像流動的水,又像飄著的云彩,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但這樣的機會并不多,一般有縱隊首長來觀看演出時她才會唱幾段京劇,平常主要是演“白毛女”

裴慶庚也記不起那事發生在白月梅第幾次演“白毛女”時,可能是第五次,也可能是第六次。這個不必細究。他能記得的,那是個秋天,莊稼成熟了,大地散發著萬物豐收的香味。天空湛藍,太陽很好,不冷不熱,說有多愜意就有多么愜意,非常適合觀看白月梅他們的露天演出。這本來不是白天見鬼的日子,但那天就是白天見鬼了。本來大家看得挺高興的,只要有白月梅出來演出,看啥都高興。大家其實看的不是戲,是白月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喜兒一哭,他們也跟著抹眼淚,喜兒一笑,他們都跺著腳喊好。當“黃世仁”帶著管家“穆仁智”和一個狗腿子來搶“喜兒”時,大家都在低著頭抹眼淚,李大炮突然站起來,掏出手槍,對著舞臺砰的一槍。把“黃世仁”擊斃了。裴慶庚坐在李大炮的身邊,槍聲響時,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就像耳朵邊響起一個炸雷,嗡嗡嗡地響。他看了看在舞臺上抽搐著雙腿的“黃世仁”,歪過頭呆呆地看著李大炮,李大炮拿著的手槍槍口上還冒著一縷似有似無的白煙。裴慶庚覺得像夢一樣,一點都不真實。事后想來,正是因為這個想法讓他的感覺變得異常遲鈍,對李大炮的舉動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就那么歪著頭眼睜睜地看著他手再一抖,又是一槍。裴慶庚張著嘴巴,看著那顆子彈劃過空氣,空氣痛苦地尖叫著撕裂開來,戲臺上的管家“穆仁智”應聲而倒,躺在“黃世仁”的身邊也抽搐著雙腿。剩下的那個“狗腿子”反應快,一把把捂著臉驚叫的“喜兒”拉過來,躲到了她身后。李大炮的手槍抖了幾抖,呼呼地喘著氣,臉紅脖子粗地沖著他叫:“你他媽的給我出來!”裴慶庚也有些著急,你這個狗腿子快出來啊快出來啊,你不出來打著了白月梅怎么辦?這個狗腿子聰明,拖著白月梅的身子左右躲著。白月梅被嚇傻了,身子軟得像是沒了骨頭,狗腿子把全身力氣聚在手上,拖著她不讓她軟下去。李大炮拔腳就往舞臺上沖,眼看就要沖上去了,看戲的人反應過來了,幾個人撲上去把他抱住。下了他的槍,他還在那里掙扎著叫:“日你們大娘的,你們眼瞎了,他要糟蹋白月梅……”

兩條人命,殺的都是干部,盡管存在爭議,但最后縱隊首長還是決定對李大炮執行軍法。沒有死于敵人飛機大炮的李大炮,最后卻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全團集合起來,觀看槍斃李大炮,以警示教育大家,不要把戲臺上的喜兒和生活中的白月梅弄混了。行刑的就是我叔裴慶庚。李大炮那時也后悔了,先是罵自己:“大炮啊大炮,你比驢還笨,那是演戲啊,你怎么會把喜兒和白月梅弄混了?你混賬啊,你真是鬼魂附體了……”接著又罵白月梅:“白月梅啊白月梅,我連你手都沒碰過,你這個狐貍精,你混賬啊,你把老子害苦了,嗚嗚嗚……”他手被反綁著,沒法擦臉上的鼻涕眼淚,鼻涕眼淚像蟲子一樣在他臉上亂爬,實在不大好看。裴慶庚不忍心,低聲對他說:“指導員,大家都在看著你呢……”李大炮愣了一下,扭過頭來,瞪著裴慶庚叫道:“你奶奶的,老子死得夠窩囊的,你這個新兵蛋子還來取笑我?老子可是殺過日本鬼子蔣匪軍的……白月梅啊白月梅,老子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死在你這個死妮子手里,嗚嗚嗚……”我叔裴慶庚到晚年對這事還耿耿于懷,覺得李大炮誤會他了,我那次是真心提醒他的,他上刑場時那個熊樣,大家笑話死了,前年老戰友聚會,還有人模仿他那熊樣出他洋相呢。他要是聽我的話,不是啥事兒都沒了?我叔說。

槍斃完李大炮,挖個坑埋了。團里政治處有個干事,是剛參軍的北大的才子,他對這件事很有感觸,想把那兩個死去的演員和李大炮合葬,然后再立個碑,碑文他都擬好了:這里埋著的是最敬業的演員與最理想的觀眾。主任一看就生氣了,說,演一場戲,死了三個人,這人丟得還不大嗎?你立什么碑,還什么最敬業的演員和最理想的觀眾?李大炮的腦袋被驢踢了,你的腦袋難道也被驢踢了?要不是旁邊的組織股股長一個勁地使眼色,那個干事及時跑掉,主任說不定會真的踢他幾腳。

因為這件事兒,白月梅更出名了。從那以后,大家不再叫她白月梅,都叫她喜兒了。

團里對白月梅意見很大,如果沒有她,就不會發生這樣丟人的事情。他們向縱隊反映,以后不歡迎白月梅到我們團來慰問演出。其他部隊也害怕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歡迎她。害怕是會傳染的,縱隊首長也害怕了,就不讓白月梅演出了,讓她到縱隊醫院去當護士。反正護士只要會簡單的包扎就行。

人人都知我愛你

部隊的人都害怕白月梅,盡管人人都愛她,但沒人敢追她。這事明擺著的,她扮演喜兒,在戲臺子上哭了幾聲,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就被李大炮把要搶她的黃世仁給斃了,何況人家黃世仁也不是真搶,只是演戲。如果在現實生活中去追白月梅,那不是等于要搶走她嗎?誰知還有多少隱藏得很深的二桿子,掏出槍也來那么一下,那就死得很不劃算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旅長何大能就敢追白月梅。

裴慶庚剛聽說旅長何大能追求白月梅,說啥也不信。很簡單,旅長四十來歲,白月梅才十七八歲,年齡差距太大了。再說,白月梅是個女大學生,旅長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大老粗,這也是天壤之別嘛。旅長何大能追求白月梅很簡單,裝作肚子疼跑到縱隊醫院,醫生給他開了藥,他一轉身就扔了,然后滿醫院跑著找白月梅。看到白月梅,聲音像霹靂一樣:“喜兒同志,你給我站住。”白月梅正端著放手術器械的盤子走路,頭頂上突然響起這樣一聲炸雷,嚇得雙手一哆嗦,盤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手術刀手術鉗散了一地。白月梅本來想生氣,抬頭一看,是旅長何大能,就紅著臉,瞪他一眼,雙腳啪地立正站好,給他敬了個軍禮,問:“首長,你找我有什么事兒?”何大能說:“你說我比黃世仁好不好?”白月梅皺起眉頭,覺得這個旅長真無聊,但出于尊敬,她還是很認真地回答了:“首長是英雄,當然比黃世仁好。”何大能咧開大嘴笑了,白月梅看著他的兩顆大門牙,有些厭惡,她彎腰把手術刀手術鉗撿在盤子里,說:“首長,沒什么事我走了。”何大能說:“那我再問你,我和白毛女的對象王大春比,我倆誰好?”白月梅說:“首長當然比王大春厲害,王大春只是戲里的,哪能和你比?首長,我先走了。”何大能又叫住她:“慢著,喜兒同志,我給你一封信,你看看,盡快答復我。”說是一封信,其實只是一張字條,白月梅還沒來得及展開,何大能就笑哈哈地轉身走了。

白月梅滿懷疑惑地打開一看,字條上的字倒很漂亮,但肯定不是他寫的。字條上只有一句話:“喜兒同志,你當我老婆吧。”白月梅的臉唰地紅了,拿著字條的手發抖,拿著盤子的手也抖,盤子又是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她也不撿了,拿著字條氣沖沖地去找縱隊首長。縱隊首長看完,抬頭看著白月梅,笑瞇瞇地說,好啊,這是好事,何旅長是個英雄,英雄愛美人,挺好的嘛。白月梅說。我很敬重何旅長,但感情……首長打斷白月梅的話說,這沒事,感情慢慢培養。白月梅有些氣惱,說,首長,我這是來報告這個何旅長嚴重影響我工作的……我的年齡翻一倍還要比他小兩歲,這哪里是對象?當爸爸還差不多。首長還是笑瞇瞇的,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何旅長歲數是不小了,該結婚了。喜兒同志,我勸你還是考慮考慮,別嫌何旅長歲數大,歲數大知道疼人。白月梅從首長手里奪過那張字條,刷刷地撕碎扔在地上,跺了下腳,沖著首長叫道,我這一輩子都不結婚了!

何旅長聽說了這事,仍舊不灰心,把打仗的勁頭使出來,天天讓自己的警衛員去給白月梅送些繳獲來的擦臉油什么的,還讓機關的那些“秀才”幫他寫情書,肉麻得很。那些“秀才”也很壞,有時遇到白月梅了,就故意用那些情書里的話逗她。他們其實也是想讓她知道那些情書不是何旅長寫的,而是他們寫的。大家心里都喜歡白月梅,何旅長雖然是首長,大家很尊重他,但白月梅真要嫁給他,每個人都覺得可惜。但他們也只是在心里氣氣,真要讓他們去追白月梅,他們是沒有這個膽量的,誰敢去惹旅長看上的女人呢?他們只能在心里盼著這事黃了。

部隊要打仗了,裴慶庚被抽調到醫院警衛排,專門保護縱隊醫院。他也盼著這事兒黃了,這倒不是因為他也喜歡白月梅,他有自知之明,癩蛤蟆吃不了天鵝肉,他不敢對白月梅有任何想法,他只是覺得何旅長和白月梅根本就不般配,他覺得和旅長最般配的是長得又粗實又黝黑的房東大嬸。

裴慶庚本來以為白月梅不演《白毛女》,到醫院當了護士會很難過——這事放在誰身上誰都會難過,演員在戲臺子上一站,掌聲雷動風光無限;當護士打起仗來,到戰場上搶救傷員泥里滾水里爬,子彈亂飛,一不小心碰上一顆就沒命了。但白月梅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到了醫院還是整天笑呵呵的,有人碰到她,說:“喜兒,來一段。”她立即就亮開身段,來上一段。

白月梅看著嬌小,似乎一陣風就能把她刮跑了,但上了戰場,卻一點都不亞于裴慶庚他們這些男人。

在一次戰斗中,裴慶庚和醫護人員一起上前線搶救傷員。他來回背了幾個傷員,一抬頭,看到白月梅正在地上翻看著倒下去的戰士,看是否還有幸存者。她的后背被鮮血浸透了。她找到了一個活著的。那人的胸口被捅了一個洞,軍裝被鮮血浸透了。白月梅蹲下來,拉著他的胳膊要往自己背上拽。傷兵個子粗壯,她拽了兩下沒拽起來。傷兵呻吟著說:“你把我放下來吧,別管我了。”白月梅扶著他,焦急地向四周看著。裴慶庚忙跑過去,把傷員背到了野戰醫院。

把傷員放到手術臺上,醫生一看,瞪著裴慶庚叫道:“你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背個國民黨兵來了?”

裴慶庚低頭一看,這個傷員穿的軍裝果然是國民黨軍的。他紅著臉,喃喃地說:“他身上都是血,我沒看清。”

醫生厭惡地瞪著傷員,對裴慶庚說:“你趕緊把他弄出去扔到一邊。”

裴慶庚正要伏身把傷員背走,白月梅過來了。傷員抓著她的手,低低地叫道:“求求你,救救我……”

裴慶庚心里想,這個狗日的國民黨兵腦袋肯定也被打壞了,居然會求解放軍救救他,笑話。誰知白月梅真的要救他,她瞪著醫生,說:“這也是一條人命,為什么不救?”

醫生說:“這是敵人,不再給他一槍就是好的,我們干嗎要救他?”

白月梅說:“戰場上是敵人,現在他沒了武器,他就是一個和你我一樣的人,你得救他。”

醫生說:“我不救敵人……”

白月梅說:“他是我讓這個同志背下來的,我要負責到底,我說救你就得救。”

醫生說什么都不救,還瞪著眼讓他們趕緊把他弄走。他們倆不走,醫生過來推他倆走。白月梅滿臉通紅,胸脯起伏,大口喘氣,她左右張望,突然一把抓過旁邊臺子上一捆滴著血的繃帶甩在醫生的臉上:“醫生是救死扶傷的,你眼睜睜地看著他死了,你算個醫生嗎?”

醫生摘下眼鏡,氣急敗壞地在衣服上擦著,憤怒得臉上肌肉抽搐,一連說了幾個你你你,下面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干脆來了一句:“你這個王八蛋!”

白月梅跳過去,叫道:“好啊,你不救人不說,還罵人,走,咱找領導評理去。”她拽著他的胳膊就要走,這時何大能來了,他提著馬鞭子,身上帶著濃濃的硝煙味。他一有空就往醫院跑,為的就是看看白月梅。看到兩個人在拉扯,他瞪著醫生問:“啥事?”

醫生說:“他們把國民黨傷員背來讓我救……”

白月梅瞪他:“國民黨兵也是人,我說救就要救!”

何大能用馬鞭子指著醫生說:“她說救就要救,你再啰唆,信不信我一鞭子讓你臉開花?”

醫生愣了愣,嘴里嘟噥了兩聲,救那個傷員去了。

何大能臉上堆起笑,討好地看著白月梅,眼睛在說話:瞧瞧,我厲害吧,一句話就擺平了。還不謝謝我?她白他一眼,哼了一聲,扭身走了。

醫生在搶救時抬頭看了一眼何大能,眼神里有了點不屑的意味。何大能扭頭朝他吼道:“你看什么看?不服氣咋的?我告訴你,我還真和她較上勁了,老子打仗無數,哪個山頭攻不下來?我就不信連個黃毛丫頭都拿不下,你就走著瞧吧。”

裴慶庚這次改變了對何旅長的看法,他覺得何旅長雖是個大老粗,但人挺好的,白月梅應該考慮考慮。

還沒來得及考慮,大軍就南下要千里躍進大別山了。

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打仗。這天在路上遇到一個國民黨軍軍官的家屬。她坐在路邊,二十多歲的樣子,燙著發,涂著比傷口上的鮮血還要紅的口紅,穿著一件奇怪的旗袍,外面套著一件骯臟的舊軍裝,耳朵被子彈擦傷了,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著血,鞋也跑掉了,腳上都是被劃出來的血道子。她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女嬰,女嬰扯著嗓子哭著,喉嚨都啞了,哭聲就像蜘蛛絲一樣,讓你聽著都怕會突然斷了。那個婦女不敢看解放軍,把頭埋在孩子身上嗚嗚地哭。有人問她是怎么回事。她驚恐地抬起頭,喃喃地說,孩子的爸是個團長,部隊被打散了,他帶著散兵往南邊跑了。問過了也就問過了,她畢竟是敵人那邊的,還能怎么著她?不抓她就算對她客氣了。

部隊正要走,白月梅卻跑到院長跟前說:“院長,這兵荒馬亂的,好多國民黨兵都成土匪了,她一個女人家,還有那么小的一個小孩。丟下她一個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么辦呢?咱們是不是把她帶上?”

院長回頭看看那個女人和小孩,從內心來講,覺得白月梅說的都是實話,如果把這個女人扔在這里,她能不能活到明天還真成問題。他正想著怎么回答白月梅時,政委扭頭看看那個女人,撇了撇嘴,狠狠地說:“她是官太太,整天吃香的喝辣的,現在讓她吃點苦頭是應該的,別管她。”

政委這樣一說,院長也不好說什么了,只好跟著他的口氣說:“就是就是,她丈夫還是個國民黨軍的團長,誰知道他殺過我們多少人啊。你啊你啊,喜兒同志,不是我說你,總是分不清敵我。”

白月梅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臉紅紅地低著頭不吭聲了。裴慶庚看了看她,小聲地說:“走吧,走吧,別管她了,咱們后邊有收容隊,要帶上她,也是收容隊的事兒。”

白月梅慢慢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那個女人,又跑了兩步追上院長,喃喃地說:“院長,我不是同情她,我只是有點不忍心……”她說完,目光倔強地盯著院長。

院長警惕地問她:“你要干什么?”

她說:“我想把自己的干糧留給她。”

院長的神經一下子松弛下來,他還以為白月梅要堅持帶上她呢。政委已經像尊戰神一樣大踏步地向前走了。他向白月梅點了點頭,說:“你動作快點,咱們還要行軍。”

喜悅的光芒照亮了白月梅的臉龐,鼻尖上的汗水都在亮閃閃的跳動著。她輕快地應了一聲,飛快地跑回去,把自己背包里的干糧掏出來,放在那個女人的跟前,輕聲地說:“大姐,現在很亂,你就不要亂跑了,在路邊等一等,我們后邊還有部隊,他們會收留你的……”

女人的眼淚滑落地上,慌慌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白月梅說:“大姐,你不要怕,我們解放軍不殺俘虜,你把孩子帶好,說不定仗打完了,你還能見到你丈夫……”

院長不禁搖了搖頭,真怕白月梅再待下去會把她帶上了,忙大聲地催著她快走。白月梅跟上來了,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那個女人幾眼。

裴慶庚一直站在旁邊看著,接下來的行軍中,他再也沒說一句話,心里沉甸甸的,覺得白月梅人長得漂亮,但腦袋有些糊涂,對自己的同志。像對何旅長就有點苛刻,對敵人,比如那個國民黨傷兵,還有這個國民黨軍家屬卻很好,這不對嘛。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的。一想到這,裴慶庚的心就揪起來了。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他很少和她說話,甚至有點害怕她,她往他身旁一站,他就呼吸急促,臉紅脖子粗,不敢看她,更不敢和她說話。但不知為什么,他對她總是有一種憐惜的感情,就像一只老母雞,總想伸開翅膀罩著她。他苦笑了一下,哪里輪得到他來關心她呢?

錘子剪刀布

裴慶庚到晚年的時候喜歡和我們這些小屁孩玩錘子剪刀布的游戲。這個游戲是這樣的:拳頭代表錘子,食指和中指一起伸出代表剪刀,手掌代表布,錘子能把剪刀砸掉,剪刀能把布剪開,布能包住錘子。有次我們正在玩著,裴慶庚縮起手,長嘆一聲,說,我們在大別山時的處境,就像錘子剪刀布啊,國民黨軍怕我們,我們怕小保隊,小保隊怕國民黨軍。

小保隊是解放軍進入大別山后,國民黨政權組織起來的地方武裝。他們沒有軍隊紀律那樣的條條框框約束,說殺人就殺人,比國民黨正規軍更可怕。他們都是本鄉本土的,老百姓不會得罪他們的,相反,解放軍是從外面來的,操著外地口音,闖到這里來,把原本寧靜的日子給打亂了,人家愿意嗎?時間長了,就連老百姓也和小保隊混在一起了,都和解放軍作對。

跟著解放軍南下的地方干部分散到各個村莊進行土改工作,很多人都被小保隊殺害了,尸體扔得到處都是。野司決定從野戰軍里抽調武裝人員和工作隊一起到地方工作。裴慶庚和白月梅就被抽調出來了。

本來沒有他們兩人的事兒。部隊整天要跑著行軍打仗,縱隊文工隊的人員都分散到各個部隊了,醫院也精減人員,白月梅不是醫生,也在精減之列。縱隊首長特地把白月梅放在了何大能的旅,可能是想著離他近一些,兩個人容易加深感情吧。但白月梅卻還是躲著何大能,一再要求要到下面的團里。何大能沒辦法了,只好讓裴慶庚帶著她到A團來了。A團是最能打仗的部隊,放在這里,旅長放心。

但旅長沒想到的是,A團團長李二茍和他一樣也是個大老粗,一見是個女同志來了,就拿她當“包袱”。在部隊里,“包袱”是指那些文工隊或者衛生隊的女戰士,有時也指機關里那些戴著近視鏡的知識分子,他們打仗不行,行軍打仗都得靠部隊保護他們,所以,大家都當他們是“包袱”。白月梅在李二茍眼里就是一個“包袱”。二話不說,就把她和裴慶庚安排在工作隊里了。

他倆到了工作隊,了解了情況,兩人都有點害怕了。特別是裴慶庚,他不擔心自己,他擔心白月梅的安全。他天天早上起來就在心里想著工作隊千萬不要出岔子,早日完成任務歸隊。白月梅顯然也不想到工作隊來,臉上帶著悶悶不樂的表情,總是低著頭。裴慶庚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工作隊第二天出發了。馬隊長安排裴慶庚走在最后,他年輕,又是部隊下來的,有什么情況可以掩護大家。出發沒多久,白月梅落到后面,低低地對裴慶庚說:“裴同志,我給你說句話。”

她的大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他,他的目光不敢和她對視,慌慌地應著,急急地低下了頭。

白月梅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說工作隊都很危險,我、我希望你能多關照我……當然,我不會影響你工作的,我是說,遇到敵人的時候,我不知道怎么辦,你提醒我一下……”

她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說得結結巴巴。裴慶庚聽明白了,她既想讓他照顧她,但又不想因此影響他的工作,拖他的后腿。她能如此信任他,他已經很感動了,如果需要他用生命保護她,他會一點都不猶豫的。他看著白月梅,很堅定地說:“喜兒同志,你放心,我會像個大哥一樣照顧你的。”

白月梅的眼里有了晶瑩的淚花,她咬著牙點點頭,然后加快步子往前走了。裴慶庚悵惘地看著她瘦小的背影,知道她這是怕和他待久了,別人說閑話。關于何旅長追她的傳言整個縱隊都知道了,人人都想接近她,但人人都不敢接近她。她自然也是清楚的,索性主動離所有的男人都遠遠的。裴慶庚在心里大聲地對自己說,裴慶庚,你說到做到,一定要像一個大哥一樣保護好她!

大別山區那年冬天特別冷,十天有九天是刮風下雪。工作隊有時要過河。那些河都被凍住了,但結的冰又不是很結實,踩在上面就破了,過河時遇到這種河面就很危險。那也沒辦法,小保隊在后面拿著槍、鋤頭和鐵鍬追著你,你不過河也不行。男同志還好說些,到了河邊,把棉褲一脫,往肩上一搭,穿著個大褲衩,牙一咬就蹚過去了。工作隊第一次過河時,裴慶庚也沒在意,跟著大家呼呼地下了河,剛沖去一兩丈,突然想起了白月梅,心里就罵自己,一個大男人,怎么昏頭了?趕緊回頭去找她,她正站在河邊轉來轉去,眼淚汪汪地看著大家。裴慶庚忙又跑回來,到了她面前,把棉褲遞給她,彎下了腰。她有點發愣,站在那里不動。風吹在裸露的腿上,像刀子一樣,裴慶庚哆嗦著身子,牙齒格格地響。裴慶庚說:“你快上來啊,我把你背過去。”

白月梅這才明白過來了,她拿著他的棉褲趴在他背上,軟軟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像一個燃燒的火爐炙烤著他的后背,裴慶庚覺得整個身子燥熱。她突然變得輕了,輕得像一根羽毛,他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源源不斷地從冰河里涌進身體里。想想吧,縱隊最有名的一個演員,那么可愛美麗的姑娘,現在讓他背著。有那么一會兒,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兵當得是值得的,如果他不當兵,他甚至連這么近的見到她的機會都沒有,更不可能在這寒冷的冬天里背著她過河。水面上冰碴子咔嚓咔嚓地響著,擦著腿劃過去,像魚吻著他的腿,發癢。河水夾著冰塊沖來。差一點把他掀翻到河里,他趕緊站穩了。他心里想,我死了沒什么,但說什么也不能把人家小姑娘掉在河里了。他反背雙手抱著白月梅的腿,她的身子在顫抖著,也許是冷的,也許是害怕。他寧愿這條河沒有岸,踩著光滑的鵝卵石,一直走下去。時間真短,眨眼工夫就過來了。他把她放下來,白月梅驚叫起來,他低頭一看,腿上被冰碴劃出了一條條血道子,突然就疼得鉆心。他羞澀地笑笑,說:“沒事,真的沒事。”

馬隊長沖著他們叫起來:“大家不要停下來,會凍壞的,趕緊跑一跑,活動活動身子。”剛才一點都不覺得,這會兒感覺到了冷。嘴唇凍得烏青,他感覺臉也僵硬得沒知覺了,雙腿抖得像被風吹著的樹枝一樣晃個不停,站在那里邁不開步子。白月梅焦急地推著他,沖著他喊:“跑啊,跑啊,你快跑啊。”裴慶庚哆嗦著身子看著她,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就拉著他的手,帶著他跑。他的腳步很重,她拉得很吃力,沒一會兒工夫,頭發上冒著熱氣,臉上也出汗了。一直帶著裴慶庚能自己跑了,她這才放手了。

休息的時候,馬隊長招手讓兩人過來,說:“裴慶庚,我就把白月梅交給你了,以后你們兩個結成對子搞個‘互助組’,你一定要保護好她,她要是出什么事了,我就拿你是問。”裴慶庚當即答應了。

他以后就名正言順地替白月梅背著行李和槍,盡管白月梅一再說自己能背動,他也不同意,執意要替她背。每天他都盼著行軍,這樣就能正大光明地和白月梅在一起了。

裴慶庚覺得,白月梅離不開他了,他也離不開白月梅了。白月梅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追著尋找她,一會兒不見,心里空蕩蕩的,站起身來到處找,看到她了,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群山看天空。

白月梅對他也很好,工作隊最缺的就是吃的,她飯量小,總是把吃的勻給他。沒事時,還給大家唱京劇,那個聲音脆生生的。她當然和他話最多,她給他講了自己在省城的家,甚至還給他講了何旅長追她的事情。

白月梅說:“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嫁給他的,他歲數大不說,還沒文化。”

裴慶庚喜歡聽她說話。他覺得自己很奇怪,看到何旅長時,覺得白月梅能嫁給何旅長也不錯,看到白月梅時,又覺得何旅長不配了。裴慶庚低聲說:“你做得對,何旅長這樣的男人只配娶個農村大嬸。”

白月梅驚奇地看他一眼,說:“裴慶庚,你還真敢說呢。”

裴慶庚疑惑地問她:“怎么了?我說的是實話。”

白月梅說:“別人都不敢這么說,都勸我接受何旅長,還說他是英雄呢,說我們兩個很般配,連縱隊首長也是這么對我說的。我最煩他們這樣說了。”

裴慶庚朝她笑笑,沒敢吭聲。縱隊首長那樣大的官兒也這樣說,他如果說他們說得不對,就像他裴慶庚反對他們一樣,他還沒這個膽子。但他知道,他們這樣說不對。人家白月梅不同意,那他們就不能再強迫,強扭的瓜不甜嘛。人家只是一個小姑娘,人生才剛剛開始呢。

裴慶庚正想著用什么話來安慰白月梅,白月梅的干媽出來了,招著手喊白月梅過去。白月梅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過去了。

工作隊是被大軍扔在地方上的孤零零的小分隊,他們走到哪里,都找群眾套近乎,靠群眾掩護。白月梅在那個地方拜了個干媽。干媽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她的大兒子在北平當工程師,小兒子在縣城工作,家里比較富裕,在村里很有威望。她對白月梅很好,好吃好穿的都給她,還給她買了紅頭繩和擦臉油,這在大別山區是根本見不到的東西。干媽身邊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孫子,說是在縣城工作的小兒子的。

一場大雪過后,白月梅生病了,是瘧疾,一陣熱一陣冷,熱起來渾身冒汗,冷起來蓋幾床被子還覺得像是躺在冰窖里。干媽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拿出來,被子里有一股陽光熏出來的清香。白月梅有點不好意思,說:“干媽,我不用這么好的被子,還是收起來吧。”

干媽握著她的手,說:“閨女,你這么小就出來鬧革命,多受罪啊,這被子算什么,我雖然不是你親媽,但我可是把你當作親女兒的,有我吃的就有你喝的。”

干媽還到野外撿來風干的羊屎蛋,回到家里,抓出一把羊屎蛋,用開水泡了,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紅糖,放在開水里,端給了白月梅。白月梅皺著眉頭,為難地看著干媽。干媽嗔道:“閨女,我聽人說,羊屎蛋治打擺子,你喝了試試。”

裴慶庚突然想起,似乎聽村里老年人也這樣給他說過。他對白月梅說:“好像是的,我在老家也聽過這種說法,說羊屎蛋是百草丸,可以治一些病的,具體啥病我記不清了……羊吃百草,應該有些用吧。”

白月梅這才喝了,奇跡一般,過了幾天,居然病好了。干媽比每個人都高興,大伙兒當然也很感謝她。

工作隊突然被小保隊盯上了。一個工作隊員夜里站哨時,一個黑影摸上來,用鋤頭把他砸死了。幸虧馬隊長聽到了動靜,趕出來大喝一聲,那個黑影趁著茫茫夜色逃走了。第三天里,工作隊到附近一個村莊去宣傳鼓動,走到半路時,一個隊員說要大便。他捂著肚子跑進灌木叢后的樹林里,半天沒有動靜,等他們趕去時,發現已經被人勒死了,尸體倒在自己的屎尿里。

干媽的形跡變得詭秘,白天總是不見她。有次她說去鋤地,白月梅去找她,地里卻沒有一個人影。干媽回來后,白月梅問她,她卻說到鎮上買鹽去了。

馬隊長知道了這事,告誡白月梅要當心,留意她干媽的動靜。

白月梅瞪著眼睛困惑地說:“怎么可能呢,我干媽對我可好了,有時我覺得比我媽還好呢,她怎么可能使壞呢?”

馬隊長說:“畫鬼最易,畫人最難,你還是小心些,老鄉們都不和咱們說實話,誰知道她到底操的是啥心?你要多個心眼。”

白月梅答應了,但她那樣子卻很不樂意,就連裴慶庚也是,嘴上不說,心里也覺得馬隊長有點草木皆兵了,一個鄉下老太太,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呢?

馬隊長留了個心眼,當白月梅干媽再出去時,他帶著裴慶庚偷偷地跟上,到了鎮里,發現她進了區公所。那里駐著國民黨的小保隊。再秘密一調查,情況讓他們大吃一驚,干媽的小兒子并不是在縣城工作,而是小保隊的一個頭目。她在工作隊面前是人,背著工作隊就是鬼,背后在村子里到處散播謠言,說抓到共產黨要一刀一刀地剮。她和工作隊套近乎,就是為了隨時了解他們的動向,向小保隊報告。

馬隊長把工作隊隊員召集起來,商量如何對付干媽。所有的人都同意立即處死她。大家都這么說,裴慶庚自然也不好說什么,他低低地說:“白月梅那邊怎么辦?我看她和她干媽還挺有感情的。”

馬隊長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現在也來不及解釋了,她要是還不相信就麻煩了,這事兒先瞞著她,把這個死老婆子處決了再說。”

事情很不順利。他們趁白月梅不在時,趕去抓干媽,干媽好像早有了提防,聽到動靜,帶著孫子爬上靠在墻邊的梯子,翻過院墻,向村外跑去。好在馬隊長早有準備,村外放著一個隊員,見到干媽,吼著讓她停下。干媽和她孫子只好停下了。工作隊把兩人押到村外的一個土洼里,馬隊長上好刺刀,正要捅過去,聽到遠遠地傳來一聲叫喊:“你們干什么?”

他們回頭一看,白月梅呼呼地喘著氣跑來了。她一過來,干媽就拉著孫子撲過來抱著她的腿哭叫起來:“閨女,他們要殺我,不但要殺我,還要殺我孫子……”

馬隊長氣惱地踹她一腳:“誰說要殺你孫子了?你這老太婆,別胡說八道,你自己做的事兒自己負責,別拿你孫子當擋箭牌。”

白月梅瞪著馬隊長問:“你不殺她孫子,為什么還要把他也帶過來?”

馬隊長說:“時間緊嘛,殺了她,我們就準備把這孩子帶回去。”

白月梅說:“虧你說得出來,當著孩子的面殺人!你們為什么要殺我干媽?”

馬隊長把這個老太婆的情況說了一下。白月梅一直皺著眉頭聽著,馬隊長說完,原本指望白月梅的眉頭舒展開來,啐這個老太婆一口,一腳把她踢開,他再上去一刺刀把她捅了,這事兒就完了。誰知白月梅的眉頭不但沒有舒展開。反而皺得更緊了。他忙加了一句:“不信你問問裴慶庚。”

裴慶庚忙沖她點了點頭:“隊長說的都是真的,她的兒子是小保隊的頭頭,她每天都到鎮里的區公所找小保隊告密……”

白月梅看看干媽,干媽松開了她的腿,跪在地上磕頭,頭磕在結實的地上,咚咚地響。白月梅煩躁地把干媽拉起來,問她:“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干媽仰起滿是鼻涕眼淚的臉,說:“月梅同志啊,我的親閨女,我兒子是保安隊的,我是去過區公所,可我沒對他說什么啊……我還不是看你們太辛苦了,去跟他要些錢買些雞蛋什么的,想給你們補補身子,那雞蛋還在家里放著呢。”

這個老太婆,還真會說話哩。馬隊長氣得恨不得一刺刀捅了她。他呸的沖她吐口唾沫,說:“你他媽的狗嘴里還真吐出象牙了,信口雌黃,滿口噴糞……”

白月梅瞪著馬隊長說:“就算她是瞎說的,是向小保隊告密的,但你也得有證據,就是有證據了,也要經過審判,你不能說殺人就殺人。”

馬隊長氣得渾身哆嗦,說:“喜兒同志,他們殺咱的人,有沒有審判?他們這樣對我們,我們也不能和他們講仁慈,只有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白月梅說:“那我們也不能隨便殺人。我們如果也這樣,那不和他們一樣了?反正我不同意!”

她伸出胳膊,護住了干媽和她的孫子。馬隊長掂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還真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急得臉漲得通紅,就像剛吞了一個熱紅薯,喉結上下蠕動,一連說了幾個你你你,下面的卻什么也說不出來。裴慶庚小心翼翼地說:“馬隊長,要不,咱們先把他們兩個押回去,審一審吧。”

馬隊長只得把這兩個人帶回去了。

馬隊長把干媽和她的孫子鎖在了牛屋里,讓裴慶庚守在外面,鑰匙放在馬隊長口袋里。半夜里,在村外放哨的隊員氣喘吁吁地跑來,說是敵人過來了,不知道是國軍還是小保隊。黑壓壓的,有幾百人。工作隊要迅速轉移。裴慶庚還有點猶豫:“白月梅的干媽和她的孫子怎么辦?”

馬隊長說:“殺了!”

白月梅呼地竄出來擋著那扇門。說:“我堅決不同意,我看你們誰敢殺!”

裴慶庚看看馬隊長,說:“那咱們把他倆帶上吧。”

馬隊長踹他一腳,吼道:“哪里有這功夫?敵人來了,趕緊走吧。”

工作隊跟著馬隊長慌忙走了。

工作隊在大別山區里轉悠,他們輕易不敢再到村里住了,有時住在破廟里,有時干脆露宿在山崖下。偶爾住在村莊里,一個晚上也要換幾個地方,明哨暗哨布置三四個人。

狗東西

裴慶庚怎么也沒想到,白月梅,這么好的一個姑娘,最后還是落在了小保隊手里。

裴慶庚那次是跟著馬隊長到區里開會,等他們回來時,在那個破廟里再也找不到工作隊了。到了山下村里一問,才知道工作隊被小保隊襲擊了,把他們十來個人都抓走了。裴慶庚眼前一黑,腦袋嗡嗡地叫,就像被人敲了一棍子。他帶著哭腔對馬隊長說:“我們快去找找他們,喜兒還在里面呢。”馬隊長瞪著眼睛問那些老鄉。知道不知道那些小保隊是哪里的?老鄉們袖著手,笑呵呵地搖頭,臉上全是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們的樣子讓人害怕。那些房子背后還有人鬼鬼祟祟的,手里拿著扁擔、磚頭什么的。馬隊長忙給裴慶庚使個眼色,那意思是讓他快走。裴慶庚還有點不甘心,想盡快把白月梅救出來,她一個小姑娘,落到那幫家伙手里,他們會把她怎么樣,他簡直不敢想象。馬隊長瞪他一眼,悄悄地朝那些人努了努嘴。裴慶庚腿發軟,他知道再待下去,兩人也有可能完蛋了。他哆嗦著手把一顆手榴彈掏出來,蓋子揭開,馬隊長拿著手槍盯著他們,慢慢地退出村子。

裴慶庚和馬隊長蹲在一個山坳里商量了半天,誰也沒有辦法,只得到處跑著找大部隊。轉了七八天,還真的找到A團了。政委看到他倆還不高興,瞪著眼睛問他們,你們不是已經到地方上工作了,怎么又跑回來了?馬隊長把情況給他講了,工作隊十來個人,現在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這工作沒辦法開展了。政委只好答應暫時把兩人留在部隊,如果上級要求他們到工作隊去,他們必須服從命令立即去。馬隊長忙一個勁地點頭:“那是那是,一定一定。”裴慶庚還在想著白月梅的事,著急地說:“喜兒被敵人抓走了,咱們趕緊去救救她啊。”

政委瞪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婆婆媽媽什么呢?我們這是部隊,又不是流浪漢,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哪里有這么容易的事?”

政委說的也是實話,他不可能因為一個生死不明的普通戰士大動干戈地調動部隊,但裴慶庚心里難受,像被人猛地在胸口上擂了一拳,好歹那是一條人命,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啊,你不能帶部隊去找她,但口氣也不用這么硬吧。說得輕飄飄的。裴慶庚抱著頭坐在地上,他恨自己沒本事,本來答應她,要像哥哥一樣保護她,現在好了,他活得好好的,她卻落在小保隊里,落在小保隊里,活著比死還難受。老天爺啊,你保佑她平安無事吧。

部隊出發了,裴慶庚祈禱著能往白月梅失蹤的地方去,但老天好像和他作對,隊伍越走離那個地方越遠。每到一個地方,他都盼著奇跡出現,白月梅突然出現,大聲地叫著他名字,在陽光下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但奇跡一直沒有出現。

他一直沒有看到白月梅,卻看到了被小保隊抓到的解放軍女兵。

有天行軍,路過一個村子,村頭上的槐樹上吊著一個解放軍女兵,身上沒有一件衣服,眼被挖了,鼻子、乳房也被割掉了,上面貼著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丑陋的字:“共匪下場”。紙被風吹著,發出嗚嗚的哭泣聲。部隊立刻把她放下埋掉了。所有的人悲憤地看著這一切,誰都知道,女同志被小保隊抓到,十有八九都會被那幫沒人性的家伙糟蹋,然后再殺死。但真的看到了,誰也受不了。裴慶庚一下子想到了白月梅,淚水嘩嘩地流了出來。他的腦袋里浮現出她痛苦的臉,面目丑陋的敵人剝著她的衣服,她的胴體上鮮血淋漓,那個被吊在樹上的女兵變成了她,她黑洞洞的眼眶流出鮮血。她看著他,嘴唇嚅動,充滿哀怨:“裴慶庚,你為什么不救我……”

他使勁地搖了搖頭,腦袋里嗡嗡直響。

白月梅他們被小保隊抓到后,其他隊員被帶到鎮上砍了頭,頭掛在鎮里一棵楊樹上示眾。小保隊大隊長不讓任何人碰白月梅,他說,這是我小老婆,只有我能碰。裴慶庚說,接下來的事情太慘了,我就不詳細說了……

大隊長的老婆知道后,跑到關押白月梅的地方,抓著她的頭發往墻上撞。白月梅確實想死,但那個大隊長知道后,帶人過來把他老婆拉走了。他老婆是個厲害的角色,大隊長不敢把白月梅留在鎮上,就把她送到了自己老家。他告誡那個村莊的人,你們每個人都要看住這個女共匪,如果她跑了,他會把村里所有人都殺死,連條狗都不會留。

白月梅沒有想到,這個大隊長就是白月梅干媽的兒子。干媽看著兒子把白月梅扔在院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笑呵呵地說:“喜兒閨女,你又回來了?”

大隊長惡狠狠地說:“你看好她,別讓她跑了。哼,跟著共產黨跑,看我如何折磨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大隊長走了,白月梅從地上抬起頭,抓住干媽的手,使勁地搖著:“干媽,求求你,放了我吧。”

干媽的臉抽搐著,變得猙獰可怕,她一個耳光扇在白月梅的臉上:“你讓我放了你?你們不是要殺我嗎,不是還要殺我孫子嗎?現在怎么求我來了?”

白月梅嗚嗚地哭了,說:“干媽,做人要講良心,我那時還求馬隊長他們不要殺你,你不能忘了……”

干媽呸地一口濃痰吐在白月梅的臉上:“你還有臉說?告訴你吧,我家老頭子就是二十年前死在你們這幫鬧啥子革命的土包子手上的,說他是什么地主惡霸。我跪在那里把頭磕破了,你們都不理我……”

干媽捋起白發,額頭上果然有一塊傷疤。

白月梅說:“干媽,那是他們啊,不是我,我那時還沒出生……”

干媽說:“什么他們,你們還不是一伙的?別叫我干媽!你以為我是真的對你好?告訴你吧,你們一來我就想著有啥法子能把你們搞死,那兩個隊員就是我帶我兒子他們殺死的……老天有眼啊,你今天終于落到我手里了。”

白月梅說:“干媽,我真的一點都沒有害你的想法,求求你,把我放了,我就當啥事兒都沒發生。我不會對他們說的……”

干媽冷笑一聲,把那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推到白月梅身邊,大聲地喊著:“你也知道求我了?你們那時不是很厲害嗎?你現在殺啊,你有本事把我這個孫子殺了啊。”

白月梅哭著喊:“我沒有,干媽,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我一直在求馬隊長放了你倆……你做人要講良心。”

白月梅被干媽關在了牛屋里,每天隔著門送些豬狗都不吃的剩菜冷飯。

干媽的兒子、小保隊大隊長沒事就回來,把白月梅糟蹋完,就用皮鞭抽她。她一哭,干媽就過來擰她的嘴巴,打她耳光。她的嘴巴被干媽擰爛了,臉總是腫著。渾身都是皮鞭抽出來的血道子,沒有一塊好的地方,全都是青的紫的。

白月梅一直都沒有放棄逃跑的想法。有天早上,干媽把門打開,把剩菜冷飯扔下后,關了門卻忘記鎖了。等她出去了,白月梅開了門,順著墻根偷偷地往村外跑。村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一直到村口時,都沒遇到一個人。當她跑過最后一家的院墻時,剛要松口氣,看到了干媽的孫子和五六個孩子用繩子拴著一只麻雀在玩,麻雀被他們拖在地上,尖厲地慘叫著。干媽的孫子看到白月梅,愣了一下,扭頭向白月梅身后張望。白月梅立刻蹲下去,撫著他的頭,低低地哀求他:“乖孩子,我對你一直都很好,你不要吭聲啊,我再回來了,會好好地謝你的……”孩子眨眨眼,沖她乖乖地點了點頭。白月梅站起來,剛跑了兩步。那個孩子一邊往村里跑,一邊喊叫起來:“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共匪跑了,共匪跑了!”

他的聲音像子彈一樣呼嘯著追趕著白月梅,她的腿幾乎軟了,但她還是咬著牙悶頭跑著,但她哪里跑得了?村里人聽到孩子的叫聲,拿著鐵鍬鐵锨鋤頭追上來,扭著她的胳膊把她帶回了干媽家。

干媽回來了,聽著院里聚集的鄉親說白月梅要跑,她上去揪著白月梅的頭發扇著她的耳光罵她:“你這個爛貨、破鞋,你還想跑?我讓你跑,我讓你跑!”白月梅抱著頭慘叫著求饒,干媽的巴掌還是啪啪地不停地扇著。她打累了,讓她那個十多歲的孫子拿著棍子打。孫子一棍子下去,白月梅慘叫一聲,干媽在旁邊大聲地叫好。她的叫聲鼓勵了孫子,更加用力地打起來,打一下,看一眼奶奶。最后一棍打在白月梅的腦袋上,她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暈了過去。

白月梅像在地獄里一樣熬了三個月,一直到一支國民黨軍隊來到了這個村莊,她才得救了。

親愛的敵人

三個月后,白月梅回來了。裴慶庚后來聽說,白月梅是被一個國民黨軍官放回來的,這個國民黨軍官說他叫余大元。

這支國民軍幾個月來一直在迷宮一般的大別山區轉悠,尋找解放軍,但解放軍像水消失在了水里,一點影子都沒有。這天黃昏,部隊來到一個村莊。一個國民黨軍中尉帶領的連隊作為先頭連,第一個進入村莊,并且找到了一座高大的磚瓦房子。玫瑰色的天空下,這座古老的宅院安靜而又美麗。這一家應該是村里的大戶人家。能讓士兵在這樣的房子里度過一個夜晚,中尉當然很高興。他讓勤務兵上去敲門。勤務兵抓著閃亮的門環拍了半天,那扇門像死去了一樣毫無反應。士兵們等不及了,他們把門板摘下來,院里站著一個老太太,瞪著眼睛吃驚地看著他們。中尉忙安慰她說:“老大娘,你別怕,我們是國軍,不是共匪,在這住一晚上就走,會給你錢的。”老太太皺巴巴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恐懼與驚慌被笑容擠掉在地上,滲進土里,沒有一點痕跡。她充滿喜悅地說:“長官好,長官好……我兒子也是國軍!”

中尉一下子覺得這個老太太無比親切起來,甚至覺得她像自己的奶奶一樣慈祥。他好奇地問她,你兒子在哪個部隊?她告訴了他,他有點失望,她兒子是地方保安隊的,雖然還是個大隊長,但國軍從來都沒正眼看過他們。那就是一幫烏合之眾,像骯臟的虱子一樣令人討厭。

老太太把中尉讓進屋里,屋里正中間是一個用土坯壘起的臺子,上面放著一些點心盒子什么的。奇怪的是,臺子和墻之間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婦女,她蹲在那里,頭埋在膝蓋上,頭發像堆雜草一樣,整個身子在簌簌發抖。老太太走過去踢她一腳,惡狠狠地說:“死到一邊去。”她慌慌地抬起頭,臉色比陰天的天空還要灰暗,比旱災到來的土地還要干枯。她怯怯地看看那個老太太,又愣愣地看著中尉,目光落在他戴的鋼盔上,上面有青天白日帽徽,目光又滑到他的衣領,上面綴著閃亮的中尉軍銜。看見軍銜,她不像別人那樣目光躲閃,相反,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像無邊的夜色里一只孤獨的螢火蟲若隱若現,她的嘴唇神經質地哆嗦著,聲音比蜘蛛絲還要細小虛弱:“救我……救救我……”

老太太立即沖過去又狠狠地踢她一腳,嗓子像破鑼一樣叫道:“你別做美夢了,你看看,這可是國軍!”

老太太的行為讓中尉厭惡。他把她扒拉到一邊,彎下身子問那個婦女,這是怎么回事?她抬頭看著他,像朵枯萎的花一樣的眼睛突然有了生機,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是否要綻放。她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幾乎要把他帶倒在地上了。中尉忙把她拉起來,她的身子搖搖晃晃,就像屋頂上營養不良瘦弱的樹苗,一陣風吹來就能把它吹折了。他扶著她坐在椅子上,在她顫抖的聲音里,在老太太兇惡的叫喊聲中,中尉終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叫白月梅,是一名解放軍女兵,三個月前跟隨工作隊在鄉下進行土改時,被保安隊襲擊,隊員全部犧牲,她被抓到后,這個老太太的兒子,也就是保安隊的大隊長,強迫她當了他的小老婆。

老太太討好地看了看中尉,然后又撇著嘴充滿鄙夷地看著這個解放軍女兵,惡狠狠地說:“你別做美夢了,國軍會救你?哼哼,我看他們還會殺了你呢……”

中尉皺著眉頭,充滿厭惡地看著這個鄉村的老太太,她再也不像自己的奶奶了,奶奶不會這樣的,白月梅雖然是個解放軍,但她還是一個女人啊,不,甚至只是一個姑娘。自己確實和共匪勢不兩立,如果遇到他們,他堅信決不會手軟。但此時此刻,他面對的是一個姑娘。他能怎么辦?能殺死她嗎?中尉看著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柔和一些,問她:“你多大了?”

她的手還在神經質地抖動著,聲音里仍然充滿顫抖:“十八歲。”

中尉扭過頭去,院里那棵槐樹的影子在殘陽下拖得很長,大地呈現出一片腐爛的鐵銹味。他突然感到一陣惡心,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她只有十八歲,三個月的時間,已經被摧殘得像個三四十歲的婦女了,她要經歷多少噩夢才會變成這樣?

那天傍晚,他把她帶到了村口,一切都很順利。那個老太太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走出院子時才反應過來,撲上來要把白月梅拉回去。一個國軍士兵上去,一槍托把她砸倒在地翻了幾個跟頭。中尉回頭冷冷地看她一眼,她太沒眼色了,別說是她,就是他那個當大隊長的兒子來了,對國軍同樣不敢有半點不恭。

中尉帶著白月梅到了村口,他看著這個叫白月梅的女兵,她臉上有了些紅暈,眼睛像受傷的蝴蝶,有種掙扎著要向天空中飛去的小小喜悅。她甚至還有點害羞,低著頭喃喃地說:“謝謝你,可如果你的長官知道了……你怎么給他們交代?”

中尉苦澀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我們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壞,我們其實都一樣……你一直向東走,也許會遇到你們零星的游擊隊。”

她的淚水在眼里打著轉兒,像夢一樣的目光飄過他的頭頂,看著遠處的山頭,喃喃地說:“我們是敵人,可你,可你為什么要救我?”

中尉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終于洶涌而出,他把臉扭向一邊,喃喃地說:“我弟弟也是解放軍……”

那天,中尉把那個叫白月梅的解放軍女兵送走了。他告訴她,他叫余大元,他弟弟叫余三元,如果你見到他,請告訴他,他的哥哥一直在找他。余大元甚至冒著泄密的危險,把部隊番號也告訴她了。

一個都不寬恕

逃出來后的第二天中午,白月梅遇到了何大能旅長帶的部隊。那時,何旅長帶著部隊正經過一個山溝,突然看到一個女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走近一看是白月梅,她穿著襤褸的衣服,嘴巴呆呆地大張著,眼睛深深地陷進去,四周是青黑色的眼圈,她不再是一個美麗純凈的姑娘,而是像一條饑餓的瘦狗。旅長從戰馬上跳下來,抓住白月梅的肩膀晃著,問她:“你怎么在這里?”白月梅像是從夢里醒來,驚叫一聲,停下腳步,啃著手指,呆呆地看著旅長,渾身發抖。旅長叫道:“喜兒,你怎么了?你說話啊,我是何大能。”白月梅嘴巴張了張,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去了。何大能回頭吼著讓警衛員取下水壺給她喂了點水。她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會兒,臉上有了一些淡淡的紅暈。她有了點力氣,哇了一聲撲到何大能的懷里,她張著嘴,可能想哭,但還沒哭出來就暈過去了。

白月梅過了兩天才醒過來。

何大能一直守在她身邊,心疼地用毛巾給她擦掉臉上的污泥,用勺子給她喂湯。等她醒來,何大能問她是怎么回事。白月梅哭哭啼啼地給他講了。她捋起袖子讓何大能他們看,上面都是皮鞭抽出來的血道子。

何大能鐵青著臉,讓她帶路,找到那個村莊,把小保隊干掉。

白月梅騎在馬上,何大能給她牽著馬。大軍到了那個村莊,戰士們把整個村莊一層層地包圍起來,連只麻雀都飛不出去。白月梅把何旅長他們帶到了她那干媽的家。

看到突然出現的白月梅,干媽愣了一下,接著看到了她身后密密麻麻的解放軍。他們狠狠地瞪著她。干媽的臉變成了白色,接著成了死灰色,她緊緊地摟著孫子,驚恐地看著他們。何大能伸出馬鞭子戳在她鼻子上,問她,你那個當小保隊大隊長的兒子到哪里去了?她說不出來話,瞪著何旅長,一個勁地搖頭。她扭頭驚恐地看著白月梅,白月梅哆嗦著嘴唇,充滿怨恨地看她。干媽肩膀縮成一團,像個令人厭憎的木頭人,她低下頭,眼睛像死去了一樣沒有一絲光彩,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身子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就像一只可憐的小老鼠,面前站的不是何旅長,而是一只兇猛的惡貓。她沒有哭,神情就像呆滯了一樣。

何旅長掄起胳膊,抽了那干媽一鞭子,她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血印,凝了一串血珠。男孩扯著嗓子放聲大哭,何大能一腳把他踢到一邊,吼著讓人把干媽吊在屋梁上打,一定要讓她說出小保隊到哪里去了。立即有戰士跑上來把她雙手綁上,吊在屋梁上,拿起帶著刺兒的荊條,狠狠地抽了上去。干媽號叫著,哭著喊,小保隊昨天還在,今天一大早就走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何旅長把部隊全部放出去搜,最后在村里抓了幾個小保隊,說是大隊長已經帶人跑走了。聽說是去大金店鎮了。那里是小保隊的大本營。

何旅長緊緊繃著臉,看了看屎尿流了一褲襠的干媽,扭頭問白月梅:“你說,怎么處理她?”

白月梅眨了眨干枯的眼睛,眼睛里流露出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消瘦疲憊的臉漸漸地紅了,她用一種厭倦別人同時也厭倦自己的聲調低低地說:“把她殺了吧。”說完,她轉過身,面對墻壁,肩膀神經質地抽搐著。

何旅長讓人把這一老一小拖到院里。干媽爬到白月梅的身邊,抱著白月梅的腿叫道:“閨女,好閨女,我知道你善良心腸好,是菩薩,你就原諒我這個老糊涂吧,給干媽求求情,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干媽仰著滿是淚水的臉看著白月梅,目光里帶著絕望,絕望之中還夾雜著一點點期待。白月梅凄慘地笑了一下,說:“我不是沒有給你求過情,我后來多么后悔為什么要給你求情……”

她扭過頭,對何旅長說:“快把她殺了吧,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干媽又爬到何旅長的腳下,嘶啞著喉嚨叫起來:“爺啊爺啊,我求求你們,看在我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的分上,就饒了我吧……”

何旅長沒有理她,他看看那個站在一邊的孩子,他正咬著手指,瞪著眼睛看著他,他的臉上似乎帶著點好奇。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他是被嚇呆了。還是根本就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管他呢。何旅長問白月梅:“你說,怎么處理他?放了,還是也殺了?”

白月梅扭頭去看孩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慌。她走過去,彎下腰,整了整孩子的衣服,像個姐姐一樣撫摸著孩子的頭發,低聲地問他:“乖孩子,你為什么也要打我呢?我一直對你不錯的,我這次還會讓他們放了你,你以后要學好……”

她推了孩子一把,孩子慢慢地走到門口,但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看奶奶,又看看何旅長,最后盯著白月梅,說:“把我奶奶也放了。”

白月梅凄慘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干媽驚恐地揮著手,大聲地朝著孩子喊:“你快走,乖孩子,你快走,你別管我了……”

孩子瞪著白月梅,眼睛里進濺出仇恨的火花,他握著小拳頭,狠狠地對白月梅說:“你們要是敢殺我奶奶,我給我爹說,逮住你們一個都不饒。把你們都殺了!”

白月梅抬頭看了看天空,她的眼睛不再驚慌,也沒有迷惘,她扭頭對何旅長說:“把他也殺了吧。”她的聲音平靜,輕描淡寫得像天空中的云。

干媽尖厲地叫起來:“爺啊爺啊,求求你們,別殺他,我就只有這一個孫子,你們不要殺他啊,你們殺我吧,他還是個小孩啊……”

何旅長瞪著她,像頭發瘋的豹子沖她咆哮著:“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現在你后悔也晚了!”

他抬起腳朝那個老太婆踢過去,她被踢得翻個跟頭,摔在地上,長滿白發的腦袋撞在門檻上,額頭立刻流出血來,但她還是掙扎著爬過來,使勁地在地上磕著頭叫著:“爺啊爺啊,你們不要殺我孫子,我這就出去找他爹去,找到他了我把他帶回來,讓你們千刀萬刀剮了他……”

何旅長伸出手拽住她的領子,像提著一只小雞一樣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又轉過身,提著那個小男孩丟到她旁邊,掏出手槍,把槍頂在那個小男孩的后腦勺上,砰的一槍,那個小男孩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那個老太婆尖厲地叫著,掙扎著爬到她孫子身邊,何旅長又是一槍,把她也殺了。

白月梅捂住臉,眼中流出了洶涌的淚水,淚水從手指縫中滲出,掉在地上,砰地濺開,讓人心里一顫一顫的。她咬著嘴唇努力地克制著,但她還是沒有克制住,雙肩抽搐著,放聲大哭起來……

你們說了算

何旅長他們帶著白月梅又出發了。他們遠離了那座村莊,何旅長停下來,他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一座小山,那山也沒什么好看的,長了些低矮的小灌木,很多地方又裸露著丑陋的泥土和石塊,但何旅長像入迷了一樣,出神地盯著那里,誰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扭過頭來,皺著眉頭看著白月梅,就像她身上散發著刺眼的陽光一樣,讓他的眼睛睜不開了。他瞇著眼睛,嘿嘿地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馬鞭子在空中掄了一下,打了個響亮的鞭花,朝著白月梅搖了搖頭,說:“喜兒,你都這樣了,現在總該答應我了吧,當我老婆吧。”

白月梅站在那里,被風吹著,頭發像旗幟一樣飄起來,她的單薄的身子在風中晃著。站在旅長身后的兩個警衛員驚訝地看看旅長,又看看白月梅,他們想不通,白月梅都成這個樣子了,旅長怎么還會想著要娶白月梅?白月梅從前是一枝花兒,但她現在被人糟蹋了,連根草兒都不如了,別說是旅長,就是給了我,我也不愿意呢。他們都有點憤憤不平,覺得太便宜白月梅了。從前你在我們旅長面前高傲得像只天鵝,虧得我們旅長還看得起你,這么好的男人,你到哪里去找?和他們想象的一樣,白月梅感動得流淚了,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白月梅接著向旅長笑了一下,說:“旅長,謝謝你救了我,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對你一直都是尊敬的,像父親那樣尊敬,請你原諒,我沒法讓自己愛上你……”

她的聲音是顫抖著的,但仍然是好聽的。

裴慶庚說,這是我親耳聽何旅長的警衛員說的。那天,裴慶庚正靠在墻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他聽完旅長的警衛員說完這事兒。抬起頭,陽光明亮,光線像密密麻麻的蚊蠓,刺疼了他的眼睛,他的眼淚涌出來,比血更苦更咸。裴慶庚真的沒想到白月梅還能活著回來。他在心里感謝觀音菩薩感謝玉皇大帝感謝所有他知道的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活著比什么都好。

只不過,他和那兩個警衛員一樣,很不理解白月梅都成這樣了,怎么還不答應旅長呢?旅長雖然年紀大些,但人不錯,還是一名戰將,人見人愛,文工隊、醫院好多女同志都暗暗地喜歡他呢。想不通,真想不通。他悲傷地搖了搖頭,很快就不想這事兒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在心里默默地祝福這個美麗而又多難的喜兒姑娘能夠從此一生平安,找到一個她愛的同時也愛她的人,幸福地過上一輩子……

我們問長了一臉老年斑的裴慶庚,后來呢,后來呢?

裴慶庚說,什么后來呢?

我們說,喜兒姑娘有沒有找到一個她愛的同時也愛她的人,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裴慶庚說,我后來見到白月梅了,一看到她,我的淚水就想出來了。分別才幾個月,她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了,從前臉蛋紅撲撲的,現在都成灰色的了,干枯得沒一點水分,眼睛也沒一點亮光,你給她說話,也不知道她在看哪里,好半天了會突然地像被嚇了一跳,驚慌地看著你,嘴唇神經質地哆嗦著。她過得很不好,醫院的人都看不起她。她什么也干不了,總是走神,連給傷員包扎都不會了。還有人私下里說她是破鞋、懦夫。醫院政委有次喝多了酒罵她,你被小保隊都睡過了,怎么還有臉活著,怎么還不去死呢……她沒有死,她在大別山開小差逃跑了。

這只是其中一個說法而已。

裴慶庚后來離開縱隊到野司參加了一個無線電培訓班,留在了野司,沒過多久,在戰斗中負傷,只好回到了老家,當了村支書,瘸著一條腿帶領貧下中農斗爭地主,分田分地真忙。他再也沒見過白月梅,只在傳說中聽到過關于她的各種各樣真假莫辨的消息。這幾十年來,他一直在到處打聽白月梅的消息。

第二種說法是,白月梅回來后像變了一個人,首長關心她,同志們愛戴她,她卻堅決要求到戰斗連隊去。她刻苦訓練,成了一個無畏的戰士,槍法很好,還敢和敵人拼刺刀。在淮海戰役的戰場上,殺敵無數,最后死于和敵人的肉搏戰中。

還有第三種說法。她仍舊留在野戰醫院,但她再也不唱京劇了,沒有人再見她笑過,甚至都不記得她再開口說過一句話了。在解放大西南的戰斗中,醫院里收治了一批國民黨軍俘虜,其中有一個叫余大元的軍官。誰也沒想到,等到余大元的傷好了以后,她跟著他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有人說他們去了臺灣,也有人說他們去了香港。

裴慶庚說,你們想要哪種結局?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把這個故事寫出來,把她的命運交給你們啦,親愛的讀者,你喜歡哪種結局就是哪種結局吧。

責任編輯 盧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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