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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心河往事

2014-04-29 00:00:00高滿航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5期

羅清泉每天出門時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望西邊的山頭。如果山頭上金燦燦打上太陽的光芒,他就分外高興,響亮著聲音說,哎呀,今天可是個好天氣。如果黯淡得和那些墨綠色的針葉林沒有區別,他就唉聲嘆氣沮喪著臉說,哎呀,又是暗無天日。羅清泉喜歡晴天討厭陰天,這種態度鮮明的愛與恨他堅持了二十多年。

今天又讓羅清泉失望了,隔著窗子就能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用看就知道,今天沒有太陽。沒有太陽并不妨礙成群結隊的烏鴉在頭頂上飛來飛去。這些黑家伙光臨營區并不是和官兵們有感情,而是跟炊事班后面的垃圾場有感情,那里面有剩飯剩菜,還有帶著肉的小骨頭。“嗚哇——嗚哇——”黑壓壓一群“直升機”裹挾著聒噪的聲音飛過頭頂,片刻,又會以同樣姿勢銜著戰利品返回,這一天下來,也不知道要折返多少次。羅清泉嘀咕說,深山老林的,能活下來也真不容易。

沒有打傘,淋著密密麻麻的雨滴,羅清泉不緊不慢地往辦公室走。羅清泉是這個駐扎深山團里的高級工程師,過完這個年就五十歲了,團里沒人能老過他,所以年齡大點的就親切喊他老羅,年齡小的就恭敬叫聲羅高工,羅清泉也沒架子,叫啥都應,用他的話說,名字嗎,就是個代號。老羅的編制在保障處的裝備股,人卻住在離廠房很近的一營,一營的戰士四人一個宿舍,老羅單獨住一間。里面收拾得比大酒店的標間一點不差,就這,團領導還是覺得委屈了老羅,動員他搬到常委宿舍樓去住,老羅覺得搬來搬去太麻煩,也就一直沒挪窩。

老羅到辦公室的時候,股長正帶著幾個工程師核校一張工程設計圖紙,見老羅來,股長說,羅高工,正好有幾個地方得請教你。老羅問,什么地方?伸著腦袋湊到了圖紙前,圖紙是老羅親手制作的,一筆一畫他都心中有數,股長的問題自然不難,兩句話就說明白了。

又仔細看一遍圖紙,確定沒有看不懂的,沒有說不清的,股長就卷起圖紙到保障處長辦公室匯報,完了后還要跟保障處處長一起去找參謀長和團長匯報,一級級簽完字,這個工程就能動工了。

股長離開辦公室的腳步聲還隱約可聞,牛助理就拿起了電話,嘟嘟嘟撥了一串號碼,那邊忙音或者占線,牛助理屏息等待,堅持了一會兒,無奈地掛斷電話,稍停頓,又重新撥,牛助理沒有按“重撥”鍵,而是一個新號碼。這次電話通了。

“嗨,忙啥呢?”

“高升了沒有?”

“還是副科長?好著呢,最起碼是個領導干部。”

“是嗎,李軍這么牛,一筆買賣就賺了八十萬。”……

最近一段時間,牛助理的電話特別勤,無大事,均是無事寒暄。

手頭暫時沒有要緊的事做,老羅招呼一聲,就出門去廠房。昨天廠房的一臺大型空調出了故障,開始以為是線路老化,只要跟電有關的器件,都歸老羅管,所以老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空調拆了,拆了才發現線路沒問題,是一個底部的螺栓斷裂,導致管道不暢,如此,這個活就不再屬于老羅,而歸口張工程師管,不管誰管。一時沒有替換零件,就撂下了。今天不知道外出買零件的人回來沒有,老羅必須得去看看,換完螺栓調試的時候必須確保電壓穩定,他要不在現場坐鎮,怕是張工程師不敢隨便抬起閘刀,這樣想著,他就更急切起來。即使雨比剛才小了一些,趕到廠房的時候,老羅的頭上還是被淋得濕漉漉。一進廠房,老羅就迎面撞上了張工程師。

“咋樣了?”老羅顯然問空調的事。

“好了。”張工程師說,“就一個小零件的事。”

“電壓穩定?”老羅沒心思管零件不零件的事,他只關心電壓。

“穩著呢,剛才還說等你來呢,正好小汪在這兒,我就讓他把關了,沒有你們這些電力專家在場,我還真不敢輕舉妄動。”張工程師拉開廠房的門問老羅,“羅高工,走不走?”

“哦,你——先走。”老羅回應。

張工程師走了,老羅站在原地開始心里不舒服。老羅的不舒服不是生理上的不舒服,而是心理上的不舒服。他在仔細琢磨張工程師的話,別看短短的兩句話,卻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夠老羅琢磨半天的。

老羅想著,事關電壓的事,張工程師卻沒有等他,雖然嘴上說原本等他的,可到底還是沒有等,沒有等他的原因也說了,那就是小汪在場,小汪是誰呢,是老羅的徒弟,像小汪這樣級別的徒弟,在這二十多年里老羅培養了不下一百個,這一百個里有干部有戰士,有現在和他一樣扛著副師級資歷章的技術七級,也有入伍剛一年的新兵蛋子,從頭數到尾再從尾數到頭,也沒有哪一個敢跟他平起平坐的,他是誰,他是老羅,是這個大山里的第—個清華畢業生,是團里最有權威的電力專家,對,不是最有權威的之一,是唯一。可就在剛才,張工程師說“你們這些電力專家”,乍一聽,像在夸贊自己,可仔細琢磨,就覺得不對勁,這個“你們”指的是老羅,也指的是小汪,能這樣打包評價,就說明在張工程師的眼里,老羅和小汪壓根沒什么區別,可小汪的情況老羅知道,也就是個小學生水平。但剛才在張工程師眼里,他們都是一樣的。這樣深入淺出地剖析一番,老羅就有些生氣,也有些傷感。從進到這個山溝那天起,他就是毫無爭議的電力專家,專家的頭銜頂了二十多年,現在卻變成了“你們”,那種天然的身份優勢、技術優勢似乎正慢慢被從他身上剝離出來,老羅真就變成了和老馬老朱沒有區別的代號了。老羅有些惶恐,沒有區別意味著沒有價值,沒有價值意味著要被這個養小不養老的部隊淘汰掉,老羅可真不愿意混到這樣,別看快五十歲的人了,他還有理想,要拼到技術三級,佩上將軍的軍銜和資歷章。倒不是迷戀官位,他有不便說出來的苦衷。

既然空調已經運轉起來,老羅待在廠房里也就沒有了意義,整理著情緒,就出了廠房。老羅的團駐扎在羅蒙山脈的腹地,也不知當年費了多大勁才找到這么一個山高林密,谷底又稍顯坦蕩的地方,說坦蕩,也只是較其他相鄰的山谷而言,具體說來,也就容納著一條路、一條河,再往兩邊就是懸崖峭壁了。一遇雨天,河里的水就陡然暴漲起來,嘩啦啦撞擊著石頭,撞擊著大樹,也撞擊著河堤,這種聲音在老羅聽來尤其刺耳,誘得他心慌慌的,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回到辦公室,股長還沒有回來,幾個助理員各有忙閑,間或聽著牛助理高談闊論。牛助理談的非工作、非愛情,而是剛才電話的延伸,老羅從經驗判斷,牛助理剛才那個電話打完或者又撥出去幾個。近來,他似乎尤其喜歡了解以前同學的近況,聽著誰掙錢了,聽著誰當官了,心中的熱血就會澎湃起來,也把這種澎湃輻射到整個辦公室。

“我那個叫王寶的同學,老爸是國務院的,現在在中組部……”

“我同桌鬼機靈,現在開公司,據說已經幾千萬身家了……”

說完同學,牛助理又說自己。語氣和態度豈止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你說,我當時怎么就心血來潮簽了部隊的合同?”

“這深山老林里,學那么多知識又有什么用?”

牛助理以前并不這樣,最起碼剛到裝備股的時候不這樣。牛助理在團里是個名人,一開始就是。因為他來自名頭響當當的北京大學,大學生入伍不是新鮮事,但北京大學的大學生入伍就是新鮮事,尤其在這個深山團里,北京大學的名號幾乎可以說是引起軒然大波。有人說,北大的學生都來山里干,我們還有什么資格拈輕怕重。也有人說,北大的學生來山里競爭飯碗,不好好干遲早就得轉業或復員。牛助理的北大效應持續發酵著,先是在團里一場接著一場做報告,告訴大家他怎樣從小就熱愛軍隊,怎樣通過一頂舊軍帽與部隊產生聯系,怎樣與軍校失之交臂,又怎樣沒有泯滅從軍夢想,結尾當然是告訴大家要立足軍營大舞臺實現自己的理想和價值。每當此時,都是以官兵們雷鳴般的掌聲結尾。后來,牛助理就成了軍里的典型、軍區的典型。老羅在軍區的《戰勝報》上看到過寫牛助理的報告文學,名字叫《北大高材生的軍旅情懷》,洋洋灑灑一個整版,將近萬把字,還配了便裝照軍裝照持槍瞄準照匍匐前進照……一個英雄少年的光輝形象躍然紙上令人振奮,老羅當時卻是特別慚愧,悶頭想著,都是大學生入伍,當年的自己和現在的牛助理比起來,覺悟相差的豈止一丁半點。

當完典型,牛助理就直接走馬上任一營一連的連長,這可是團里最先進最生猛的連,算下來已經出過三個將軍。不說出將軍的事,光是當上這個連長,牛助理就比同批入伍的大學生快了四年。地方大學生的正常調職程序是入伍后先有一年實習期,第二年授中尉副連,三年后授上尉正連,可牛助理不知得益于雙學士還是名校畢業,反正不走尋常路,一下命令直接就是上尉連長,別人貼著地面匍匐前進的時候,他已經展翅高飛了,這個還真沒法比,誰讓他人是北大的呢。

干了兩年連長。牛助理又以飛行速度干上了副營長,就在這時候,立足于為這個深山團保留人才的考慮,機關的股從副營升格為正營,上面考慮到要培養牛助理,就不能讓他一直窩在基層,也需要增添一些機關履歷,于是就準備讓他當正營職的保障處技術股股長,這時候,牛助理的同批大學生戰友還都在副連位置上跋涉著,他卻要干正營了。放了誰都應該驕傲一下,可牛助理驕傲得有點過了頭。

事情的來龍去脈老羅也是清楚的。那日牛助理邀了幾個同批要好在營里煮火鍋,就著火鍋喝白酒,也喝啤酒,氛圍頗為熱烈,也算是為牛助理升遷壯行。說到牛助理的春風得意處,其他幾人開始只是喝著酒附和,酒喝得差不多了,有人就表現出沮喪來。按說此時的沮喪也是人之常情,可喝多了的牛助理就不高興,非常強勢地追問此人掉個臉子給誰看,此人也不爽,先是言語沖撞,繼而干了起來,干翻了火鍋,干碎了酒瓶,干傷了彼此,也干丟了牛助理的大好前程。

正營股長是沒法干了,副營長也沒法干了。對于牛助理何去何從,組織上萬分為難,最后秉承愛護干部的原則,還是把他放到技術股,當個副營職助理員,想著沉淀個一年兩年,打架事件的影響消除之后,可以繼續委以大任。組織上當然是把話給牛助理挑明了,所以牛助理剛到技術股的時候謙虛謹慎不驕不躁。可僅一個月后,又有了驕傲躁動的跡象。北大的學生嘛,骨子里就是驕傲的,你怎能讓他不驕傲。

牛助理的驕傲體現在他對同學的描述上,他的同學有部委的干部,有企業的高管,有資產千萬的富豪,大家都能品出來,他說同學不僅僅是為了說同學,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他的同學都這樣,那么他的潛力也顯而易見。牛助理的驕傲也體現在對自己處境的抱怨上,他一直在暗示他的同事們,如果不來這里,他會怎樣,同事們當然會沿著他的話頭去聯想,有的說,小牛能干個處長,有的說,小牛能干個總裁。這時候,牛助理往往會把對話從世俗的物質層面引向高尚的精神層面,他說,先不管干成什么,最起碼能實現人生的價值。

說到價值,牛助理總要把話頭引到老羅身上:“羅高工,你說是不是?”老羅頓一下,平淡地說:“啥價不價值的,把活干好就行。”

隔著辦公室窗戶,老羅能清晰地看到那條河,洶涌澎湃、放蕩不羈,剛到團里,別人告訴老羅那叫洗心河,老羅問,喜新厭舊的喜新,還是洗心革面的洗心,那人說廣——洗心革面。

現在的老羅就跟他的稱呼給人帶來的印象一樣,平實、樸素、和藹、與世無爭,與我們生活里經常出現的那些老王老馬老高老陳等等,并沒有什么大的區別。這只是現在的老羅,要在以前一以前的老羅可不是這個樣子,當然。那時候他有唯一的名字羅清泉。

羅清泉是清華大學電力學院一九八七年的畢業生,那一年他們專業共有二十七個人,號稱是未來二十年推動中國電力事業發展的“二十七大天王”,可以想見,當年青春年少的他們是何等氣勢如虹。喝過酒,摔過杯子,天之驕子的二十七人就各奔東西,有人去了鄉鎮,有人去了企業,有人去了機關。不管去哪里,他們這些人都有實力也有信心從自己的崗位上出人頭地,繼而鎮守一方。果不其然,只十來年的功夫,這二十多人就雨后春筍般在祖國大地的不同土壤中冒出尖來。羅清泉盤點過,那時候,除過一名同學因病英年早逝外,余二十六人都有不凡業績,九個電力公司老總或者副總,七個國家電力部門核心崗位的中層,其余則是大大小小電器工廠或者公司的掌門人。當然羅清泉也不錯,是這個山溝團里當之無愧的電力掌門人,三十剛出頭,就已經干上了副團職的副參謀長,把同批戰友遠遠甩在了身后。

羅清泉是心無旁騖的事業型男人,事業型男人很容易成功,羅清泉就成功了。但小小的成功并不能滿足,他要的是不可復制、只能仰望的成功,于是干好本職工作的同時,他大膽提出改進沿襲了幾十年的供電模式,經過幾個月繪制圖紙和撰寫可行性報告,一級級呈上去,果真就批下來了。這在團里引起轟動,你想想,一個多億的大工程呢。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羅清泉帶著自己的小團隊北到東北南下廣東,幾乎走遍了中國所有稍具規模的電器企業,買到所需裝備的同時,還大大拓寬了生命的認知和體驗半徑。整天和那些大企業的老總混在一起,他們請他吃飯,他們請他唱歌,他們讓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們熱情周到地為羅清泉打開了生命的無數個窗子,窗外明鏡是否美麗,只有羅清泉自己心里清楚。對于盛情款待,羅清泉有的拒絕了,有的沒拒絕,干了十幾年革命,羅清泉當然有自己的原則,但原則在羅清泉這里是個易碎品,時間一長,就溶解在了紅酒白酒雞尾酒里。

別人打電話說,羅老板,有沒有時間。羅清泉說,有沒有時間關鍵看干什么事。羅清泉已經不像剛走出大山時那樣拘謹和講原則了,也學會了那些大老板的語氣,換句話說,那些大老板在他眼里也不算個啥,還都想從他身上掙錢呢,他就是大老板們的大老板。別人說,那啥那啥。羅清泉高深莫測一笑說,這個嗎,倒還是有時間的。于是他們就那啥那啥了。這個那啥那啥名目頗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有時他們在東北那啥那啥,有時在東莞那啥那啥。在哪里那啥并不意味著人就在哪里,他們可以從東北飛到廣東那啥,也可以從廣東飛到東北那啥。那時候對于羅清泉來說,時間不是問題,距離不是問題。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年或者七個月,事辦完了,羅清泉也不得不回山里的部隊。司馬光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羅清泉就比較難,過慣了燈紅酒綠的日子,大山的清凈真有點讓他受不了,肉體雖然在山里,靈魂卻一刻不停地飄蕩在東北和廣東的夜空。他也經常給往日的同學打一打電話,以前的電話無非敘敘舊,講講當年的溫煦感情,現在卻不一樣,他羨慕一番同學,同學也動員他,要不回來吧,到我公司干,給你個副總當,年薪二十萬。羅清泉知道同學玩笑,也不當真,頂多感慨一番。掛完電話,羅清泉就開始想。如果當時不來部隊,而是去了其他地方,或者就和同學一樣,那起碼現在也是有房有車,有燈紅酒綠的生活,越是這樣想,他就越是難受。甚至想過立馬轉業,但靜心思考,又覺得現在的大環境和當年不可同日而語,在山溝里待了這么多年,再出去不一定能混出名堂,山里待了十多年,營造出一方天地和固有習慣,毅然決然離開,說什么也下不了決心。

羅清泉在兩難之中糾結著,備受折磨,牢騷滿腹。工作也不像以前那樣盡心盡力,有次還因為違反操作規程損壞了一臺機器,這在以前簡直是不敢想象的,可現在卻發生在羅清泉的身上。領導批評,羅清泉煩躁中言語頂撞,未久,經過黨委會慎重商議,撤掉了羅清泉的副參謀長一職。那之后羅清泉更是破罐子破摔,情況幾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甚至被列入年底轉業人員名單,越發喜怒無常蠻不講理。

那日羅清泉照樣提了瓶酒坐到了洗心河邊,酒是當地產的高粱白酒,人是倍受打擊心性紊亂的傷心人。喝一口酒,嘆一口氣,酒喝去半瓶的時候他就開始罵人,自說自罵,使用了最有力道和殺傷作用的那幾個生機勃勃的動詞,被這些生機勃勃動詞侵犯的有領導、同事、同學,甚至自己。那是你我能想到的最嚴重的歇斯底里和不管不顧。

一口口白酒強壓著內心的憤懣和不滿,耳邊,是洶涌河水跳躍奔騰沖刷堤岸的聲音,羅清泉罵罵咧咧說,一年不如一年了,你看吧,就連這野山溝里的河水也在向我咆哮呢,也在向我示威呢。是啊,羅清泉在花紅酒綠的大都市里活了一回,就這一回,就聲勢浩蕩激活了深埋心中關于權力和利益的因子,一種史無前例的巨大需求讓他不知所措,讓他抓狂,讓他欲罷不能,卻也因不能而分外痛苦。

黑夜逐漸籠罩山溝的時候,月亮就在黑黝黝的山背后明燈一樣出現,憤怒麻醉了心性,白酒麻醉了神經,在長時間的自言自語里,羅清泉產生了幻覺,眼前波瀾壯闊的長河里突然浮現出一張濕漉漉的面孔,是的,那是一張像極了人臉的面孔,只是體積巨大,棱角模糊,這張浮游空中的大臉上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好似一個動畫片里的卡通形象,羅清泉本能地產生了幾分恐懼,拖著身子往后挪了幾米,大臉還在那里;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大臉仍在那里,用足了力氣掐自己的下巴,沒錯,一切是真的,羅清泉有深切而真實的痛感。他害怕了。

羅清泉以為這洶涌的河水派出這張卡通味十足的大臉要把他這個充滿委屈和不幸的人拖進水里淹死,卻不是,大臉溫和善良地看著他,他們沒有對話。羅清泉覺得這個大臉上的嘴巴會張開來,噴出水漉漉的霧氣,然后像團里面領導那樣教訓他一番,教訓吧,他已經習慣了。習慣了那些領導高高在上的姿勢,習慣了那些領導縱橫捭闔的口氣,他們以為自己所說一切都是對的,但在羅清泉眼里,卻是沒有任何營養的廢話,他蔑視領導就像蔑視自己當下的命運一樣無可救藥。那張想象中濕漉漉的大嘴并沒有張開,這卻并不影響一張大臉和一張小臉的交流。是的,這是洗心河與羅清泉心靈的交流。

羅清泉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運足了力氣緊緊捏住自己的嘴巴,是的,嘴巴被捏得緊緊的,柔軟的舌頭安分地躺在方寸口腔中,舒展平靜。在這物理的平靜中,羅清泉在精神上卻是跌宕起伏,他明顯感覺到了洗心河在和他說話,在和他交流,是的,在交流,洗心河跳躍著濕漉漉的腦袋一直在問,我能幫你什么嗎,我能幫你什么嗎?

幫我什么,羅清泉在心里想著,你幫我成為最成功的人吧。不料這個想法迅疾如同電流一般傳到了洗心河里,并且很快有了回應,羅清泉腦中已經有了一種清晰的反射回應,他想成為誰,洗心河都能滿足,而且擁有三次機會。成為誰呢?羅清泉想到了比爾蓋茨,想到了喬布斯。可這一切沒有逃脫洗心河的掌控,他傳來消息說,成為誰都可以,但羅清泉一旦走進那個人的生活,就要承擔那個人在生活里的一切幸與不幸。羅清泉思忖,什么是幸什么是不幸。洗心河傳消息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幸與不幸,或許對于名人來說,我們看到的都是幸,沒有看到的是不幸,我們獨能看到幸,所以往往誤以為他們沒有不幸。這種提醒讓羅清泉警覺起來,他想成為大成功的人,卻又不想落人大不幸的圈套,那時候的喬布斯雄心勃勃身體狀況卻是每況愈下,羅清泉可不想剛一華麗轉身就僅僅經歷從醫院到墓地的短暫旅程。他打算找一個知根知底的人,他知道他們的為人,他懂得他們的成功,他要再在洗心河的慫恿下做一次穩賺不賠的嘗試。羅清泉想到了他的大學同學張三,他的二十多個同學有的有錢,有的有權,但權錢都有的莫過于在中央某部當處長的張三。張三的威武經過同學的口口相傳已經到了神話的程度,坐在辦公室里他發號施令,掌管著某工作的全國指揮權,他說給補貼就給補貼,他說增加生產就增加生產,一句話帶來的進出少說也是數十上百億,下到地方那也是財神爺的待遇,別看一個處長,經常都是要各省的省長書記作陪的。“就張三。”羅清泉堅定了信心。

定下主意,羅清泉就在無知無覺中向著洗心河里走去,他知道這就跟《西游記》里演的一樣,進到河里就進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內心渴望著見證奇跡時刻的到來,他咬緊牙關大步朝前,瞬間,一個兇猛的大浪打來,羅清泉一個趔趄,就翻進了洶涌漩渦里,身體飄搖無所依靠,河水擠進五臟六腑,他感覺就要死了。沒喊出聲,昏厥過去。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羅清泉坐在了寬敞的辦公室里。實木質地帶旋轉的老板椅,寬闊錚亮的辦公桌,隔著窗戶望去,外面高樓林立、車流涌動。還未從夢境般的虛幻中回過神來,電話鈴聲驟起。

是一個自稱小顧的某集團公司老總打來的。說晚上要請張處長吃飯。愣了一下,羅清泉才想起張處長就是自己。他不知道該不該應下來,揣度著以一個中央處長之尊,能否隨便答應一個地方老板的邀請。主意未定小顧卻說這個飯局是上個月就約好的,某省的副省長也參加,既如此,羅清泉也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于是,就應下了。

羅清泉沒有坐部里的車。晚上六點下班的時候,小顧的電話準時打來,說車子在單位門外靠左一百米處等著。羅清泉想著,這些北京的老板真是講究,不光想得周到,還替領導注意影響,心中甚是滿意。飯局設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讓羅清泉很容易想到“風高夜黑,借刀殺人”這個標配語匯,他狐疑地看著小顧,心想不是這家伙要綁架自己吧。待進到里面,美輪美奐的房間、富麗堂皇的布置才讓他放下心來。人不多,也就五六個,小顧說的副省長羅清泉不認識,講清了才知道是一個十年前就退下來的副省長,這也無妨,吃飯嗎,跟誰吃不是吃。

飯是最精致的飯,酒是最高檔的酒。酒足飯飽后,小顧提了一個箱子給羅清泉。羅清泉有點眩暈,但頭腦不失清楚,警覺地問,這是什么?“沒什么,就是上次張處長讓幫忙搞的東西。”小顧輕描淡寫。羅清泉當然不記得上次張處長的什么事情,既然情理之中,那就收下了。飯后羅清泉在那個不起眼的房子里按摩桑拿等結束后就住了下來。洗完澡光著身子剛要就寢,就聽見砰砰砰的敲門聲,進來的是小顧,小顧后面還跟著一個人,非我族類,而是個國際友人,且是女友人,細高個,白皮膚,大胸脯,金發碧眼,那藍色的眼珠子忽閃忽閃,電流強勁,一見到羅清泉就手舞足蹈說“哈噦”。羅清泉少見世面,弄了個大紅臉,小顧沒說話,就把國際女友人往屋里請,羅清泉頑強地堵住門口問,這是干嘛?小顧笑著說,這是小劉啊。羅清泉張口結舌問,哪個小劉?小顧說,忘了,就是上次一起吃飯的劉易斯。就在羅清泉納悶的工夫,劉易斯閃進屋里,小顧離開,關門。

剩下的事情跟大家想象的一樣,該發生的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也發生了,什么該發生什么不該發生,只有鬼知道。次日晨,疲乏的身子還沒緩過勁來,小顧又來了,一個人,拿著文件夾,讓羅清泉簽字。羅清泉覺得是圈套,但想想,吃了人家的飯,拿了人家的錢,對,就是裝在皮箱里的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幣,還睡了——算了,不想那么多了,順水推舟,簽就簽吧,不就三個字嗎,不對,不就兩個字的事嗎。羅清泉大筆一揮,簽下“張三”兩個字。

未過幾日,還沒弄清楚狀況的羅清泉就被反貪局帶走了,很快調查取證完畢,涉及違法十多起,共貪污七百萬,一百多萬來源不明,為十多家企業謀利超過一個億。對于罪證,羅清泉當然要發言,他說那晚只收了五十萬,違法也就那一次,其他的都是為張三背了黑鍋,沒人信,他為張三背了黑鍋,那他又是誰,沒人相信他是張三那個待在大山軍營里本本分分的同學羅清泉。最后判了十一年,就在戴上手銬腳鐐押往監獄的時候,羅清泉不干了,堅決不愿再替張三受罪。

果真,羅清泉又回到了洗心河邊。河水擊石,洶涌澎湃。

羅清泉一上來就埋怨洗心河,說洗心河把他往火坑里推,明知道張三犯了那么多事,還讓他替張三受罪。洗心河說,每一種命運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可以幫助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卻不能幫你抉擇成為失敗者或者成功者。好人或者壞人。羅清泉不想聽這么多,他只想盡快換一種活法,一種功成名就說一不二的活法,這次他想成為李四。

李四是一家大型電氣公司的老總,上次羅清泉到廣東時一起聚過,羅清泉貿然猜測李四的身家,說一千萬,李四笑笑,說一個億,李四笑笑,說十個億,李四也笑笑,笑完說,沒那么多。于是羅清泉堅定地認為,李四的身家好歹也有八九個億。現在,他就想成為擁有八九個億的李四。想成為李四,卻不得不為張三的事埋單。洗心河說,你要記著,還有十一年的監獄要蹲。羅清泉冒出汗來。洗心河說,不用現在就蹲。羅清泉問,那什么時候?洗心河說,你離開部隊的時候。

又經受一番跳進漩渦的折騰,羅清泉就到了李四的世界。

不像初到張三的世界時那樣安逸,一進入李四的世界羅清泉就提心吊膽。坐到雜亂無序的辦公室里,他就沒有閑過,三個多小時里,他打出去七十多個電話,全是找錢的。找錢的理由全不一樣,有說臨時應急,有說幫朋友倒手,還有說瞄上一個大生意,借錢的標準也不一樣,不同的人開不同的口,有借幾百萬,有借幾十萬,還有借幾千塊。已成為李四的羅清泉看見自己的手指劃拉到了電話簿上“羅清泉”的號碼,想了想還是撥出了,李四想向羅清泉借三萬塊。上一次聚會的時候羅清泉說自己一個月的工資是兩三千塊,李四說這點錢夠干什么,讓他轉業跟自己干,一年二十萬。現在李四想著。三萬塊是羅清泉一年的工資,想必他心理上能夠承受。電話撥出去,無法接通。羅清泉干著不得不干的事,卻暗自慶幸多虧山里沒有手機信號,否則三萬塊就沒了。如此折騰了三個小時,羅清泉已經知道自己所扮演的不是八九個億的李四,而是傾家蕩產的李四。更為可怕的是,李四打算不負責任地撈上一筆,然后逃亡海外,他把護照機票都辦好了,只等著一筆筆錢匯過來后就拿了走人。讓羅清泉恐怖的是,已經有幾個大老板聽信了李四的話,答應幾十萬幾十萬匯過來。羅清泉心急如焚。他已經不能經受這種煎熬,他喊洗心河,他要回去。

如同靈魂抽離軀殼,羅清泉又回到了黑夜里的洗心河邊。

“我不干了。”緩過神來,羅清泉尚且沉浸在巨大的恐慌中。洗心河說,你不能就這樣不干了,你走進李四的生活,你就要替他承擔責任。羅清泉說,我什么都沒干,一去就忙著打電話,廁所都沒上一個。羅清泉確實委屈,在張三的生活里,他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還與國際女友人共度良宵。可在李四的生活里,除了擔驚就是受怕,連杯水都沒混上喝。洗心河說,這是你選的,這就是現在你所羨慕的李四的生活,好或者壞,你都要擔起責任。羅清泉問。怎么擔?洗心河說,算你運氣好,李四潛逃不成被抓了,以詐騙罪判刑七年。羅清泉爭辯,這七年跟我沒關系。洗心河說,李四的七年就是你的七年。

羅清泉算了一下,就這片刻時間,別的不說,光領刑就是十八年。

洗心河沒有食言,仍舊堅持把最后一次機會給羅清泉。他問,你說吧,還想成為誰,你依舊可以毫不費力走進他的世界里。羅清泉說,我誰也不想成為,不想成為張三,不想成為李四,你把剛才的承諾收回去吧,就當什么也沒有發生過。洗心河說,那可不行,人生是條單向行駛的軌道,沒有回頭路,你選擇了,你就要走下去,你就要承擔所有應該的責任和義務。羅清泉知道洗心河可以讓他走進張三李四的世界,也就可以讓他坐滿十八年的監獄。還要成為誰呢?站在冰冷湍急的洗心河中央,他把自己功成名就的同學又過濾了一遍,似乎每一個在他心中都打了折扣,不像以前那樣帶有迷信般的向往,過電影般閃現一個個光彩熠熠的頭像,每一個頭像后面卻都是高深莫測的甬道,不知道會通向哪里,未知的領域在羅清泉心中都是兇險的黑暗。

“成為羅清泉吧。”羅清泉覺得只有自己是最可信的,因為他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他明白自己敢干什么不敢干什么,他更知道,只有自己還原成羅清泉,才能不受無妄之災。

羅清泉閉上了眼睛,向急速旋轉的漩渦深處走去,瞬間,撲起的浪花擊打過來,無法抗拒的壓力把河水擠進了他的五臟六腑。

洗心河一事讓羅清泉醍醐灌頂。他一直想著,如果這種醍醐灌頂早來一點就好了,他也不至于犯下那么多不可挽回的錯誤,現在即使知道走自己的路是最為妥帖的。也不能翻到上一頁重新來過了,沒有了副參謀長的職務,他又回歸成技術九級的純技術干部。此刻,他仍舊面臨著被轉業的危險,轉業之后他就再沒有選擇,等待他的將是十八年的牢獄之災,三十多歲轉業,坐十八年監獄,就五十多歲了,一個糟老頭子甚至連出獄的必要都沒有了,死在監獄算了,這樣想著,他就感到害怕。羅清泉從來不抱免除牢獄之災的僥幸,他設想過無數回領刑十八年的緣由,或許因為駕駛汽車肇事撞死了人,或者因為莫須有的強奸或者搶劫,也或者自己的挎包里被不知什么人放進足夠重量的毒品,反正對照著十八年,怎樣都行。洗心河可以讓他隨心所欲走進別人的生活,就同樣有足夠的辦法讓他為自己的承諾付出代價。

羅清泉現在緊要關心的,就是不要離開部隊,如果能干到八十歲一百歲最好,別人六十歲鬧退休,他堅決不退,他要發揮余熱。把自己的電力知識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部隊,奉獻給大山里的團隊,哪怕一分錢工資都不要。可是一關鍵問題在于今年底,他都可能被列入轉業名單。一切怪不得別人,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自己偷懶導致安全事故,自己不知悔改頂撞領導。羅清泉想著,一切能夠從頭再來就好了。

發生的已經發生,世上沒有后悔藥,如果有,羅清泉愿意第一個吃,吃下去,他的人生就可以從當副參謀長那時候重新開始。現在怎么辦呢,羅清泉只是想著不要讓自己轉業,想得腦袋都疼了。一宿一宿睡不著覺,每次照鏡子,都明顯看到頭上的白發噌噌往上冒。

什么也不想了,就干好自己的工作吧。這是羅清泉最后做出的決定,之所以如此決定,主要原因在于他也的確再無別的辦法可想。那時候,廠房的施工還處在攻堅階段,一批批剛買回來的機器等著安裝,任務異常艱巨。因為羅清泉前期的不良表現,督促團黨委痛下決心,把這個技術精湛的“電力通”暫時拿下,讓一名副團長主抓電力工作,但事實證明,干技術和干革命的本質區別在于不是干勁和態度,而是有無核心競爭力。副團長的干勁和態度沒的說,一天二十四小時窩在廠房。到處有他的身影,到處有他的聲音,但是機器裝了拆拆了裝,就是在該運轉的時候運轉不起來。副團長急了,說,這他媽的什么破機器,逼急了老子親自上。后來副團長就親自上了,親自上跟在邊上指揮沒有什么大的區別,最大區別在于兩個年輕人可以暫時休息一會兒。就在這關鍵而比較尷尬的時候,羅清泉又回到了廠房,他回到廠房是令大家非常意外的,在很多人看來,羅清泉之所以敢頂撞領導,就是因為他不想干了,頂撞領導之后他理所當然不用來上班,整天耗在宿舍的床板上打打電話看看電視就行,到了年底,順理成章就走人了,羅清泉嗎,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學歷和技術都是硬邦邦的,不怕到地方上沒碗飯吃。可這時候,羅清泉卻來上班了。

羅清泉到了廠房就是干活,副團長讓干啥就干啥,副團長沒有具體命令的時候,他就檢修一下機器,維護一下線路,反正不閑著。因為羅清泉的參與,廠房里的機器不出兩個星期全部安裝到位,當落下閘刀這些奇形怪狀的大家伙轟隆隆一起響起來的時候,副團長搓著手站在人群的次前面,最前面的是團長,副團長給團長介紹說,裝機器跟帶兵一樣,先要了解他們,然后對癥下藥。團長肯定地說,你這腦袋瓜子就是靈,學啥會啥。副團長摸著腦袋說,還是團長領導有方。

廠房的機器安裝完畢。運行一段時間后,團里組織了聲勢浩大的表彰大會,一名副軍長親自參加。副團長榮立二等功,小李、小劉、小王榮立三等功,被嘉獎的還有小江、小魏等近十人。副團長不用介紹,“小”字輩的都是羅清泉的徒弟。此次表彰與羅清泉無關。但羅清泉還是高興的,因為作為恰如其分的補償,就在表彰大會之前一個小時,政委找他談話,說副團長實事求是講了羅清泉在廠房機器安裝中的表現,團黨委是心中有數的,所以明確了羅清泉下一步的工作分工。就是編制落在保障處裝備股,人在一營,有利于發揮他的優勢,雖然領導職務沒法恢復,卻依舊是團里電力相關業務的負責人。

這就是說,一時半會兒羅清泉是轉不了業了,聞此消息,羅清泉淚如泉涌。政委并不能明白羅清泉的情緒何以如此跌宕起伏,解釋說,這是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做出的決定,你還年輕,好好干,肯定有冒出來擔當大任的一天。政委誤解了,以為羅清泉想當官。

安定了,羅清泉如釋重負。那一段廠房里的機器正在關鍵的調試階段,經常因電壓不穩出現跳閘等異常情況,見此,羅清泉主動請纓住到了廠房,二十四小時監控機器的運轉情況,有時竟忘了吃飯,兢兢業業之態度令人為之敬佩。如此,羅清泉在團里的新形象逐漸確立,雖然當年犯錯誤和頂撞領導的事情還偶爾在各種場合被提起,但更多時候的大會小會上,領導總會說,干工作要向羅清泉同志看齊。

沒過幾年,團里的領導相繼高升或者轉業,比羅清泉年齡長資歷老的干部已經為數不多,曾經年輕意氣的往事也逐漸隨著洗心河的波濤洶涌流到遠方去了,少有人提起。一茬茬的干部和戰士看到的羅清泉永遠是那個在廠房里不聲不響默默干活的人,再一打聽,啊哈,竟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更是張大了嘴不敢相信,傳奇由此誕生。

也在這時候,羅清泉的名字不再被人提起,相熟的,喊一聲老羅,更多的人則喊羅高工。老羅這些年確是干了一些建設性的工作,在團里乃至軍里,頗有些口碑。每年大學生干部分到團里他都要先去挑幾個電力苗子。從基礎的爬電線桿到線路維護,他都手把手親自教導,因為是對口傳幫帶,他帶出來的徒弟理論扎實實踐過硬,每一次的各級比武中摘金奪銀早已是家常便飯,只要有人說,這是老羅的徒弟,比武場上的對手十有八九都不指望拿第一,只能擺著重在參與的心態。長此以往,老羅的名氣傳開,軍里便安排他定期給軍里的電力骨干上課,不是草臺班子,而是專門在教導團組織,每期一兩百人,列了課表,從理論到實踐,老羅每年要當兩個月的“客座教授”。有人算了算,說古有孔丘弟子三千,現在老羅的弟子馬上趕上孔子了。老羅聽后說,我哪敢跟孔子比,孔子培養的是大哲學家,我培養的是電工。話雖這樣說,但老羅的心底里是高興的。

當“客座教授”之余,老羅還主動請纓,利用兩年多時間拄著拐棍走遍了方圓兩百里的深山密林,其間被狗熊嚇過、被野豬追過、被馬蜂蜇過,苦與痛簡直難以言說,但是老羅愣是堅持了下來,繪就了地形地貌圖,還建設性地提出依照地形走勢更改團里的線路布局,以最大限度減小自然環境帶來的破壞。很快,上面批準了老羅的建議。如今,團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斷電,都要歸功于老羅。

算了,也不一一列舉了,反正老羅就沒閑著,從三十多歲就這么一直忙忙碌碌干到了快五十歲。現在老羅已經不再害怕轉業,就算整天躺在床上睡大覺,他也能熬到退休的年齡,關鍵是他也不想在六十歲的時候就退休,他想一直干下去,哪怕到時候返聘也行。琢磨這個事情的時候,老羅心中還有一個矛盾的心結,一方面希望他的徒弟們快快成長起來,好從他的手里接過團里電力負責人的接力棒,另一方面,他又害怕他們的技術熟練起來,年輕人嘛,畢竟有優勢,萬一哪一天他失去了電力負責人的名頭,或許團里就不需要他了,這個大山里就容不下他了,弄不好隨便找個理由就讓他退休了。想到這里,老羅又有些心神不寧,他可不想離開這個大山,他知道離開意味著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二十年前的羅清泉,大家看到的只是現在的老羅,羅清泉和老羅看似只是一個人不同時期的兩個代號,沒有具體的區別。但實質上,卻是云泥之別,如果以前的羅清泉是云,那么現在的老羅就是泥,而且老羅鉚足了勁,繼續把自己深扎到泥沼里。一提起清華的學生,大家很容易想起國家領導人某某某,大科學家某某某,財富排行榜前十名的某某某以及某某某,但現在有人一本正經說起老羅也是清華的學生時,就云里霧里有點超現實的魔幻主義色彩,每一批新分配到大山里的干部或者戰士,都被老羅的過去履歷和現在身份震撼過,至于在不同人的頭腦里掀起怎樣的風暴,個人自知。但大體上知道老羅的情況后,大家都會更加踏踏實實在山溝里干下去,畢竟嘛,這個集體里有個清華的學生,這個集體的整體檔次就提上去了,反過來說,清華的學生都在這里待得住,自己還跳騰啥。

在五六年前,軍區《戰勝報》的一名女記者來大山里采訪,初來覺得這里山高林密空氣宜人,很適宜居住生活,便說要來這里待上十年八年,不想三天未過便急著要走,臨行拋下一句“山清水秀,一住就夠”。也就在僅有的三天里,女記者采訪了已經被叫作“老山溝”的老羅。采訪進行了兩次,每次半天,回去不久,那篇配著老羅照片的通訊稿件就出來了,名字叫作《大山深處的“羅清泉效應”》,內容大體是說,因為大山深處有了清華畢業的羅清泉,一屆屆畢業生才比學趕幫超,心甘情愿留在大山、心系大山、建設大山。稿子發表后,反響挺大,軍區首長還在上面簽下“向羅清泉同志學習”。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羅清泉效應”確實影響了這個山溝部隊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有句順口溜都傳出來了:若有苦痛和怨言,想想一營的羅清泉。羅清泉真就如同一面鏡子,正己照人,四面發光。

可自從團里來了牛助理,情況似乎開始有所改變,尤其牛助理犯錯誤到裝備股當副營職助理員后,這種情況尤為突出,羅清泉甚至嗅出了某種危險的氣味,每次見到牛助理,他內心都升騰一股無法言說的壓迫感,他再清楚不過,這種壓迫感與其說是牛助理給他的,莫如說是他自己強加給自己的。

“羅高工,你覺得這樣過一輩子虧不虧?”

“老羅,說一說,你同學現在混得最好的在干啥?”

“老羅,想過沒有,你如果不來部隊,這會兒應該在做什么?”

現在的牛助理和二十年前的老羅簡直就是一個德性,好高騖遠、目中無人。老羅也再清楚不過,這二十年里,之所以沒有人質疑過他,主要是因為“清華大學”的牌子泰山壓頂般鎮住了他們的質疑,連喘息的機會都不曾有,還談什么質疑,是啊,清華大學是什么,是那些家伙在學生時代做夢都想走進卻畢生走不進的地方,對一個走進去又走出來的人,除了頂禮膜拜還能怎樣,還要質疑嗎?笑話,你又憑什么質疑?但牛助理不一樣,他來自同樣牛逼的北京大學,何況在北大學生的骨子里,對清華大學有一種天然的敵視和不屑一顧,清華又怎么樣,混了這么多年也就是個高級工程師,就差一點,牛助理肯定在心里想過無數遍,就差一點他就要成為正營職股長,成為老羅的直接上級。所以骨子里他并不把老羅放在眼里,可以叫他羅高工,也可以叫他老羅,并且常常帶著輕浮的語氣鼓勵老羅對比他的前世今生。

老羅怎樣面對呢?老羅已經不是年輕時候的羅清泉,沉淀了二十年,棱棱角角都磨平了,他不會和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較勁置氣。老羅不正面回答,甚至還擔心某一個字眼刺痛了牛助理,讓他生出不應該有的不快來。老羅說,人吃哪碗飯都是有定數的,不能跟這個比跟那個比。要知足要心存感激。牛助理聽了就不痛快,說,好我的老羅啊,你還是堂堂的清華畢業生,咋是個唯心主義者,事在人為嘛,啥事都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奮斗實現,咋能是有定數的。站在老羅的角度來講,沒法就唯心唯物進行深層次的探討,一切對話都是為目的服務,脫離了目的的對話對他來說,絲毫意義沒有,他就打哈哈說,啥奮斗不奮斗,這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現在就圖個舒坦。牛助理深切地意識到。老羅已經墮落成行尸走肉,而他是有理想的。

那天早上到辦公室的時候,有理想的牛助理又不高興了。起因也簡單,機關正規化檢查,要給辦公電腦加裝幾種軟件,要打掃衛生,要把柜子里的文件按照涉密登記級別按序排放。反正相關的工作一大堆。保障處是幾天前就布置下去了,今天上午自行檢查的時候,牛助理卻沒有按照要求落實,股長就不高興了,批評牛助理不珍惜集體榮譽。牛助理反駁說,正經事還干不完,哪有時間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事情。股長敏感,堅持認為牛助理嘴里的虛頭巴腦說的不是事情,而是說他。牛助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指名道姓罵股長就是虛頭巴腦。老羅見事件逐步升級,急得這邊勸勸,那邊拉拉,卻全沒有效果。兩人都是年輕氣盛,眼瞅著擼起袖子就要干起來,多虧幾個年輕的同事強力拉住,要不然還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發生。看到血氣方剛的牛助理,老羅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生猛,也是這樣不計后果。想著,就有些害怕,因為又順便想起了后來的事情,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洗心河,想起了還在后面等著的十八年牢獄之災。

股長和牛助理被叫到保障處處長辦公室進行集體談心,老羅清楚,保障處長談完副政委要談,副政委談完團長要談,團長談完政委還要談,他也太清楚為什么是政委最后一個談,團里的黨委書記么,談完之后就要給兩個人打架這件事情定性,特別惡劣殺一儆百,或者偶發事件下不為例。不管哪種,對兩人的成長進步都會有影響。不覺間,又走到了洗心河邊,上游又下雨了,河水這幾日持續上漲,泛起的浪花砰砰地撞擊在回旋處的巖石上,被撞得粉身碎骨,落入河中,迅疾又組織成新的一波,再次重重地向巖石上撞去,義無反顧,毅然決然。奔涌的河水讓老羅有些害怕,他一閃念又想起了還在談話的牛助理。

翻來覆去斗爭了一整天,老羅痛下決心,要找牛助理去聊一聊。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讓牛助理知道,不要犯下跟他一樣的錯誤,年輕不是犯錯的理由,生命的軌跡是不可逆的,走過的路不能擦掉重來,走了什么樣的路,就要承擔起什么樣的責任。他想好了,要給牛助理講講他自己的故事,就講他當年怎樣一下子干到了副參謀長,又怎么樣好高騖遠犯了錯誤,如果可以,他還要講講怎么樣替張三李四活了一回,以為是錦衣玉食高官厚祿,沒想到到頭來得到的卻是一場無妄之災。老羅原本不想說這些的,你也知道,一個人最不愿意讓別人知道的就是他不光彩的歷史,但沒有辦法,老羅要去說服的是牛助理,北大畢業的有理想的牛助理,而不是張助理劉助理或者其他什么人,沒有血淋淋體無完膚的事實,他是怎么也不會相信老羅的,為了拯救那個和自己一樣年輕過的孩子。犧牲自己一回又如何呢。老羅下定決心了,就是今天晚上,帶上一瓶酒,帶上一些花生米什么的,找他談談。白天老羅就想和牛助理說的,可是一整天都沒有見到牛助理,想問股長,看股長鐵青著個臉,也沒好問,想著等等就來了,可一直等到下午下班,都沒有見到牛助理。老羅的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晚上業務學習的時候,老羅還是盼望著牛助理能來,他斜著眼睛一遍一遍往門口看,可一直等到九點,牛助理還是沒有出現。但老羅已經不像開始那樣擔心了,因為從張助理那里聽來消息,政委并沒有把上次的沖突事件上綱上線,只是說兩人都年輕氣盛要互相諒解一些,不用檢查甚至不用交檢討,只是口頭批評了一下。口頭批評一下嗎,簡直連批評都算不上,就像團長總是對他說“老羅,你不能光帶頭工作,也要帶頭休息”,這就是口頭批評。聽見沒,這是批評的形式表揚的內容,既然這樣,老羅心里就踏實一些,沒有批評就沒有怨氣,沒有怨氣就沒有出格的牢騷和舉動。

業務學習結束,老羅又在辦公室里待了一會兒,出門的時候已經十點多鐘。出了辦公樓,他就感到洗心河里湍急的水流分外狂飆。讓人有些心慌,老羅不愿沿著河邊走。但要回到一營,這是唯一的通道,他只能沿著道路遠離河水的一邊,急匆匆地邁著步子。

突然,在湍急咆哮的水流聲之外,他竟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對,沒錯,是有人在說話。激昂、亢奮,卻含糊不清。老羅有些心驚,借著被云層遮擋的月光,透過黑暗里搖曳的樹枝,他看見了一個人影,正在河邊半躺著,灌一口酒,急躁地喊著什么。那是誰?仔細看,老羅看到了自己的背影,是啊,那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他有些毛骨悚然。仔細聽,卻不是自己的聲音。誰呢,沒錯,就是消失了一整天的牛助理。老羅驚訝地看見牛助理像接受了某種指令一樣,突然站起,甩掉酒瓶,正在朝著洗心河的中央走去,步伐堅定從容,老羅想沖上去拉住他,卻怎么也邁不開腳步,他兩腿發軟全身發抖。黑夜給了他黑色的眼睛,在他黑色的眼睛里,牛助理正在洗心河里變小,直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見。老羅癱軟在地上,他不知道牛助理什么時候上來。耳邊充斥著洗心河水撞擊石頭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聲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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