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看武俠小說,看傳奇話本,最常見的時間刻度,不是以刻天、月、年,而是十年。十年了,書生中狀元;十年了,絕世武功練成:十年了,苦兒沉冤得雪。快意倒是快意了,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突然覺得那么個算法,實在是太殘酷了。人這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年呢。
但很多人的生活又的確就是這樣的,一轉眼之間,日子就一大段一大段飛快地過去了。我還在部隊的時候,曾采訪過一些老英雄,他們也是一開口就盤點自己的一生:當了多少年的兵、打了多少年的仗,或是后來上了幾年軍校。不過,就像好書總要包著一層書皮一樣,被珍藏的歲月,也得有個包袱皮。去了這層包袱皮,無論是早已名揚天下的英雄,還是從未接受過采訪的英雄,他們都會告訴我某一件事、某一個細節發生在某一年的某一天。如果記不得是具體的哪一天,也會告訴我一個大致的日期。具體的事情必然會發生在具體的時候。這就是歲月。
我們與老英雄們總有很多隔膜,但我們的歲月與他們的歲月真的有很多本質上的不同嗎?接觸的老人們多了,我覺得并沒有那么多不同。我們幾乎有相同的困境。比如思鄉,比如思親,比如恐懼,比如無法改變的環境,等等。我覺得我應該寫一個英雄的故事,為著他們太容易被集體打包的歲月。八年抗戰,或者十四年抗戰。解放戰爭。抗美援朝。雖然我沒有能力再現炮火連天的壯闊戰場——即使寫這區區兩萬字,我也查詢了幾十萬字的資料,而且調動了我作為一個軍刊編輯的業務素養、一個前偵察兵的戰術素養,還有我過去的采訪記憶(當然,有些地方仍然不能保證準確,有的時候甚至也只能憑空“捏造”)。但我希望在歲月荏苒之后,能拉近他們與我們的距離。
當然,這樣做的風險是,我筆下的英雄與我們熟悉的英雄會有很多區別。但我真的覺得一個不能改變什么的人有的時候也可以是英雄。我知道我的這個趙小于大局而言幾乎沒有改變什么,但他是一分子,而且幾乎是別無選擇的一分子。今天也一樣,我們許多人都不可能在家鄉田園牧歌,都要到外地尋找生活。我們中有多少人可以大聲地說他改變了世界,或者說改變了多少世界?但今天的我們一樣也要堅持、要隱忍,要克服許多我們并不想承受,但又不能承受的東西。
也許我只想告訴朋友們——所有能看到這個關于歲月關于英雄的故事的朋友們,不論是軍裝在身的戰友,還是其他像我一樣的普通勞動者——我們向英雄行注目禮的時候,也許可以多一個角度,那樣我們不但會更敬愛英雄,也會更敬愛自己。
后來,我們也一定會發現,我們的歲月也是以十年為刻度流走的。但有些記憶,卻會伴我們終生。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