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一九四四年我被抓了壯丁,那年我十七歲。保長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和父親都在磨鐮刀。父親給他點了一鍋煙,他一邊吧嗒吧嗒地吸。一邊有呀無呀地問莊稼的事。三年前保長來我家,說我們家有兩個男丁得有一個去當兵,我父親說:“趙小才十四呀,算不了壯丁吧?”保長說:“你呢?你多大?”于是父親賣了十畝地,把我哥趙大贖了回來。我爺留下來的地就這樣只剩三十多畝了。那之后我哥就去了阜陽,在那里跟一個開飯館的遠親學徒。
保長問我父親:“你家還有多少地?”
父親說:“你還不知道?不到三十畝了。”
“我看今年的長勢都不錯呀,少說一畝也能收他個一百五六。”
“這些年我都沒有收這么多過,多了一百二,少了九十多斤也有過。”
“你們家大小子不在,少一個人手,也少一張嘴。他在阜陽混得好呀。”
“哎,給人家當伙計唄。”
“又下征兵任務了。”保長磕了磕他的煙鍋。我和父親手里的鐮刀都停了下來。
“你們家還是要出一個呀。”保長自己給自己裝煙,我父親連忙站起來要去搶他的煙袋,他就用那煙袋擺了擺,表示他已經裝好了。我父親笑著說:“我們不是贖過一個了嗎?”
“我知道,”保長吧嗒吸了口煙,吐出來后才說,“趙小不是長大了嗎?”
“明年他才十八。”
“年齡改了,十七就算壯丁了。”
父親重新開始磨鐮刀,我也跟著重新開始磨,哧——哧——哧。保長就不再說壯丁的事了。他接著和父親聊了一會兒莊稼就走了。父親要送,他不讓送。他走后,父親也開始抽煙。我低著頭,使勁地磨鐮刀。父親說:“歇會兒吧。”我只好停下來,他嘆口氣說:“哎,現在這價格,恐怕得十五畝了。”
“絕賣?活賣?”
我的話讓父親吃了一驚。三年前那十畝地就是活賣的,本來想過兩年就贖回來,但是頭年并沒贖回來,買主來問能不能加錢絕賣了,父親不同意,就立了新契,續兩年活期。
“這兩天我就托人問問你哥掙著點錢沒有。”
那段時間我有點失眠,因為一閉上眼就能看到王蘭芬。睜開眼能看到的人不可怕,閉上眼能看到的人就有點可怕了。比如有的時候我閉上眼就能看到日本鬼子。王蘭芬原來和我家住得很近,小時候我們一起玩,后來她家搬到安崗,她爹給地主李大戶種地,她也跟去了。不知道為什么最近又搬了回來,但是老房子塌了,只好在村東頭又蓋了三間草房,脫坯的時候我爹還讓我去幫過忙,不過那一次我沒有看到她。后來倒是看到過,但都離得很遠。大約一個月前,我去河灘里的菜地翻地,翻著翻著就聽到河面上有呼呼的、突突的聲音,知道是日本兵的小快艇又在河上“飛”了,于是急忙鉆進靠河的蘆葦中,慢慢地朝河邊去,想看看新鮮。雖然我們都知道日本兵很可怕,但都想親眼看一看。和往常一樣,我在葦子中間能看到河面時,日本兵的小艇已經“飛”遠了。其實我聽聲音就知道他們已經跑遠了,但還是往河面上張望了一會兒,看一會兒空蕩蕩的河面。我要往回走的時候,她叫了我的名字,我順著聲音望過去,只看到她的半張臉,紅紅的,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說:“嗯,你在這干啥?”
她先前是蹲著,這時候站了起來,并向我走過來,她的褲子卷到膝蓋上,胖乎乎的小腿在綠色的青葦子棵里白得耀眼。她抹了一下鼻子,說:“粘魚呢,剛把粘網下到河里,日本船就過來了。”
她問我能不能和她一塊兒去收網,說她自己有點怕。我沒有吱聲,就又往河邊去,她跟在我身后兩步遠,也許三步遠,我能感覺到她身上熱熱的,烤得我都熱了。還是陰歷的四月天,大家都穿著長褲長褂呢。我讓她看著河面,我自己去收網。她說你先下水吧,把魚扔過來就行了。說完她就往回走了,不一會兒拿了個魚簍過來。她把魚簍給忘了。其實葦子就長在水里,不過那水很淺。我把魚往葦子棵里扔,扔的時候,也不好意思抬頭,只能看到她白白的小腿。我那段時間失眠,看到她,最多的也是看到她的小腿,很少幾次看到她的臉。她長得不算好看,圓臉,肉眼泡,嘴也有點大。
那網也就兩丈多長,弄了斤把魚,她還要留一半給我,我沒有要,她就走了。她走的時候,我忙彎下腰繼續翻地,可是等我抬頭想再看她的時候,卻沒有再看到她。我一直覺得她軟軟的腳步聲還在響,但是看的時候她卻不見了。后來我們又見過兩回,都有別人在,我們就誰也沒有對誰吭聲。我又去菜地幾回,但是都沒有再碰到她。
那天晚上我的眼前不時出現她胖乎乎的小腿。我就想,我應該娶她,她爹媽都是本分人,我父親會同意的,她家里以及她本人也會同意。如果我打定主意娶她,當年就可以娶,就算當年不行,第二年也一定行。但是如果我娶她,那就是說我得在家里繼續種地,可是那樣的話,家里還要賣地,最多也就能剩下二十來畝。如果我哥的生意學不成再回來,怎么著也得分給他十畝。那我就只有十畝地了。所以,我不能娶她,至少暫時不能娶。最好是我去當兵,這樣地可以省下來,我在外面吃糧,家里還能多省一點糧,而且政府還會給些補貼。到時候我再回來種地,嗯,我要是能省點錢出來,再買些地,也許我可以成為一個小地主。那日子不說穿金戴銀,怎么著也不愁吃穿了。娶王蘭芬也就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就是這么點事兒,我來來回回地想,想了半宿。雞叫了,才有困意。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父親說:“我還是去當兵吧。”
當時我正在和他一起收拾糞堆。農具都準備好了,可是收麥子還得十天左右。糞雖然一時用不上,但還是要攏好,夏天雨多,怕沖跑了。父親聽了我的話以后很吃驚:“你走了,我和你娘種不過來這么多的地。”
“讓我哥回來,他種他的十畝,你種你的十畝,我娘種我的十畝。”
“你把家都分好了!”父親有點生氣。
“不是,我就是那個意思,他要是真回來,也該成親了。”
“你倒是想得遠。”
我沒有吱聲。過了一會兒,父親又說:“你不去當兵,最后怎么著你也能分十畝地,你去當兵,回來最多也就分十五六畝地,為了幾畝地去當兵合適嗎?”
這個賬我還真沒有算過。我又盤算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就說:“我省下來的幾畝地,應該算我的。”
父親停下手中的鐵鍬,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后說:“你爺留下的這些地,我也不想再當了。你要是真想當兵,我不攔你,但那是要命的事。”
我看不出來父親是定下決心了,還是只是這么說一下,但問題是我怎么接這個話茬,我開始后悔自己就這么著決定要當兵了。對呀,萬一死了怎么辦。過了半天我才對父親說:“哪有那么多死的。”我倒不是為了寬慰他,我是在寬慰我自己。但他長長地嘆息一聲,把一鍬糞都甩歪了。他肯定覺得我是在寬慰他。
我沒有注意到父親啥時候跟母親打的招呼,但是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擺了半瓶酒,還有半只臘雞。母親說那半只雞她燉了整個下午。但還是不太好啃,因為是頭年秋天腌的,又出了風,肉干得都像骨頭了,正常來說至少得泡三天才能烀得爛。當然,啃不動才能吃得慢吃得細,吃半只像吃一只那么過癮。父親只吃了一點雞胸,因為他的牙不太好;母親只吃了一點雞皮,我給她夾了一塊雞腿,她指指自己的牙,說撕不動。最后,父親終于說了我要當兵的事。沒想到母親一下子哭了,看來父親之前并沒有告訴她是什么事。父親呵斥母親,母親還是哭:“兩個兒子,一個媳婦也沒有,一個去打工了,這個還要當兵,我這作的什么孽呀。”
父親也嘆息一聲,然后他把酒杯推給我,說:“你也喝一杯吧。”
我就喝了一杯。喝得太急,辣得眼淚淌。父親說:“要不,先給你訂門親事吧。”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母親,然后又轉向我:“我覺得老王家那個丫頭不錯。”
父親說的就是王蘭芬。母親抹了一下眼淚說:“姑娘是個能干的姑娘,就是家里太窮了。”
父親用酒杯狠狠蹾了一下桌面,那個家傳的小桌子晃了一下。
這事兒就這么定下來了,第二天早上母親就去找人到老王家提親。到我走之前,這門親事就定下來了。
2
整個安崗鎮一共十六個兵。我們先到阜陽,檢查身體,發服裝。半個月后就開拔了,往西南去,后來又出國了。在阜陽的時候,我哥去看過我一回,中午去的。他好像混得還不錯,抹了頭油,還穿著皮鞋。大家都在學唱歌,連長讓他和我在宿舍里說說話。
“風云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作先鋒。縱橫掃蕩,復興中華,所向無敵,立大功
唱歌的聲音太大,我和我哥聊得直皺眉頭,因為我們的聲音不能太大。我把我對家里地畝的“安排”跟他說了,他點頭說:“兄弟,都依你。”后來,他又說:“兄弟,當兵是把腦袋別在腰上的事,等你平安回來了,怎么說都行,我在阜陽以后要是買賣成了,那地我還不要了呢。要是不成,給我二畝種得夠我的吃的就行了。”他臨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小包袱,里面是二斤干牛肉,他眼睛紅紅地說,是從一個內蒙古人那里買的,讓我省著點吃。但當天晚上,連長就發現了那些干牛肉,拿走一半下酒去了。我一看,大家都知道了,就把剩下的那些,分給同舍的兄弟吃了。至于我哥,我還沒有出國呢,他就把屬于他的那份地給賣了。當然,這事兒我是在好幾年以后才知道的。
連長是河南望崗人,離我們那里也就是十來里路,所以他雖然拿走了我的干牛肉,但對我還算好。我們一路向西南走,他都沒有為難過我,開始的時候,腳上起了泡,他幫我挑過腳上的泡,還給過我一種藥水,抹到腳上,再走路就不太疼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藥水,但我能聞到一股很濃的米酒味,他說是他家傳的。我們的部隊叫阜穎師,早上從阜陽開拔以后,下午先到臨泉,到了臨泉后,上面說要休整一下,明天早上再走。第二天早上,我們再次開拔的時候,連長曾經跟我同走過一小段,我在隊伍里,他在隊伍外,他跟我說:“一會兒我們就到河南了。”我一想,河南,我天天隔著河看。小時候,日本鬼子沒有來的時候,我還鳧水過河到過河南呢。我沒吱聲,連長又說:“一會兒就到平輿了。”我們在平輿吃的早飯,然后就繼續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天天都是行軍、吃飯、睡覺。后來,我們在巴東上船的時候,連長告訴我說,我們已經走了二十三天,是在湖北。船上的日子比較舒服,但時間太短。連長常常和我們聊天,他要我別想家,上了陣要敢拼命,他說:“死的都是膽小的。”他個人好像是在徐州和日本人打過,但是他不愿意和我們說具體的情況。我想他應該沒有多大的戰功,不然的話,誰不愿意在新兵面前說一說呢。到了重慶后,我被分到九十七軍,連長還專門跟我告了一下別,他說我是一個比較機靈的人,要我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袍澤,也許還可以再相見。我覺得對他突然有了一種親人一樣的感情。我看他走的時候,比看我哥走的時候心里還難受。事實上,我不可能和他有多深的感情,但我真的心里慌慌的、淌了眼淚,我想可能是離家太遠了吧。在阜陽,我哥走的時候,我沒有淌眼淚,估計是覺得還在自己的家鄉。雖然我在當兵之前從未到過阜陽,但我打小大人就告訴我說。我們是阜陽人。
過了兩天,蔣介石給我們訓話,那時候,大家都叫他蔣委員長。他來訓話,很多人都很興奮,我卻興奮不起來,因為我有點肚子疼。長官是新的,之前都把這事說了多遍,所以也不好請假。排隊的時候,我就弓著腰,班長問我怎么了,我說肚子疼,他說:“要是不能堅持,就不要去了。”可他說的時候,臉繃著,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就說自己能堅持。他又說:“那就把腰挺起來。”我努力挺起腰,但肚子真的很疼,好像有幾把刀在里面亂攪亂動。班長站到隊伍前面的時候,我就又把腰弓了下來。蔣介石講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離他有十萬八千里,他講的什么,我也聽不清,就算是聽清了,也不一定能聽瞳。我捂著肚子,覺得腸子被打了結,還被人一拉一拉的,每拉一下,我頭上就多冒一層汗水。我也不知道蔣介石講了多長時間,總之,我拉到褲襠里了,他還在那里講。我的身體哆嗦著,班長過來扶我。他一只手扶我,一只手捂著自己的鼻子。旁邊很多人都捂著鼻子。那時候我們的伙食很好,每人每天六兩牛肉四兩豬肉,雖然不可能完全吃到嘴,但肉還是能吃夠的。
我覺得我的病就是水土不服,但是去看了兩個軍醫,都說查不出來病因,都給我開了藥,就是不管用,還是拉肚子。一拉就拉了二十多天,后來不拉了,但也吃不了多少東西。沒法參加訓練,走路都要扶著墻。那二十多天里,有四五個阜陽的兵來看過我,其中有一個還是安崗的,叫張順。我忘了說了,安崗的十六個人里,只有張順和我是特壯,其他人都是普通壯,都沒有和我們在一起,也不知道都分到什么部隊了。那天晚上,張順又來看我的時候,我對他說:“張順,等我能走動了,我就走,我不能再在這里了,再在這里,不等打仗,我就先拉肚子拉死了。”
張順說:“你呀,就是沒有命,你看這里天天吃肉。你卻要拉肚子。”
“張順,你走不走,你不能老是想著吃肉,要是上了戰場,可就得吃槍子了。”
張順說:“走?怎么走,你知道路嗎!”
我還真的不知道路,但是我想如果順著江邊走,我就能走到巴東。我口袋里還有點錢,也許我還可以先坐船到巴東呢。實在不行,我就一直往東。但是張順覺得這很可笑,雖然他沒有笑,他說:“我可不回去,這里天天吃肉,我回去干啥?抓回來了還得關小號。”張順我后來沒有再見過他,解放后他也沒有回去過,我問過他家里人,說他從沒有和家里人聯系過,也不知道是死在哪兒了,還是跑到了臺灣。估計死的可能性大一點。
我還跟另外幾個阜陽人商量過逃跑的事。他們都和張順一樣不愿意走。他們沒有像張順那樣說吃肉的事,他們主要是說擔心被抓住,以及找不到路。但我還是決定要走。抓了回來,也不至于死,要是坐監獄,也許能熬到仗打完。最壞的就是抓回來之后挨頓打,然后再接著去打仗。這個道理很簡單,但是怎么都跟他們說不明白。他們說自己沒有那個膽。可是這跟膽實在也沒有多少關系呀。這就是算賬一哪兒輕哪兒重的事呀。當然,說起來好像自己很是個明白人,但干什么事能不能干成其實都是因為想不太明白,有句話叫無知者無畏——這句話是后來的佟排長跟我說的,他是黃埔軍校的學生。我當時就是有那么一股勁,就是要走,說走就走了。也沒有啥要準備的,我把自己的錢——我原來的兩塊銀圓和后來發的一次軍餉揣在軍裝兜里,就那么溜溜達達出了軍營的小門——我們營房有兩個門,當時哨兵還問我:“病好點了?能走得動了?”
我對哨兵傻笑一下,他好像還讓我不要走得太遠,說我滿頭都是虛汗。其實我那個時候身體已經沒有大問題了,滿頭大汗雖然跟長時間不運動身體虛有關,更主要的還是心里害怕出的冷汗,哨兵手里都有槍,你會覺得那槍隨時都會瞄準你。
我逃出來的時候,應該是十點多鐘,大家都還在操練呢。出了營房,才發現外面的人也不少,可我都不認識呀,就一個人悶著頭走,還擔心碰到憲兵什么的。我在路邊向當地人打聽去長江的路,可他們說話我聽不懂,四川話,我那時候基本上十句聽不懂一句,但狗屎人有狗屎運,走到晚上,我終于走到了磁器口,還在那里吃了毛血旺,本來走路走得汗都干了,結果又被辣出了一身的大汗,差點把我辣死。
那時候磁器口非常熱鬧,晚上燈火通明,人山人海。我吃完毛血旺正要去找輪渡呢,結果碰到了兩個憲兵,他們問我干什么,我告訴他們給連長買煙。他們問我是哪個部隊的,我告訴他們是從阜陽開過來的。一個人就開始罵我,另一個人說:“問你哪個部隊的,就是問你部隊的番號!番號,你知道嗎?”我就那么迷迷瞪瞪地看著他。看他的嘴像雞屁股那樣翻來翻去。后來,他們有些不耐煩了,又罵我幾句傻瓜什么的,就走了,他們懶得和一個傻瓜計較太多。
當天晚上,輪渡倒是找到了,可是已經下班停開了。我就往山里走,不敢住店,怕再碰到憲兵,后來就隨便找了個大院的后墻靠著墻窩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接著往江邊走。去輪渡公司問票價,結果人家問我到哪兒去,我說去巴東,賣票的回我說,沒有直接到巴東的,問我還去哪兒?我被問住了,我總不能告訴他去阜陽呀,巴東都不去,更不可能去阜陽呀。關鍵是我也不知道重慶和巴東之間都有些啥地方,別坐反了方向,越走離家越遠就越麻煩了。我想,我日他媽的,不坐船了,我還是省點錢回去買地吧,順著江邊走更保險,早晚有一天能走到家。
江面并不寬闊,和老家的淮河差不多,這讓我走著走著就覺得是走在了老家的河邊。如果不是人多房多還有不時能聽到的四川口音,我想我會去找我們家的莊稼地。但就算這樣,我也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如果再走到有集鎮的地方,我就去買一張網,一邊走一邊打魚,既能自己吃,也可以賣了換錢。走到中午的時候,我碰到一個老太太,她說我走得不對,因為我眼前看到的是嘉陵江,而我要走的是長江。長江很寬。我這才想起,長江的確很寬,我來的時候在大船上看過。
那是一個小村子,她正在江邊洗衣服。我問她村子里賣不賣飯,她問我是不是逃兵。她說話可夠直接的。然后,我們就聊了一會兒,她和我盡量都說得很慢,好讓雙方都能聽懂對方說的話,這樣一來,我突然想起母親,小時候我要是受人欺侮或做錯了事,她都讓我慢慢說話。老太太說:“你哪個時候能走到家呀?安徽很遠呀。”
“啥時候走到,啥時候算唄。”
“也不光是遠,現在哪個地方都在抓壯丁,我敢說你走不出重慶就還會被他們抓住的。”
當天晚上,我真的就被人抓住了,他們問我去哪兒,我說回大營。他們問我部隊番號,我說不知道。我說我病了,長官讓我出來透透風,結果轉了兩天也沒有找到營房。
3
我這就算是二次入伍了,這次是新六軍十四師。就這樣,我在重慶當兵一直當到當年的陽歷十月,就隨部隊乘飛機去了印度。行前喝了壯行的酒,唱了壯行的歌,大家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但是等上了飛機,酒勁過了,就都有點擔心,擔心飛機掉下去,當然也擔心去和日本鬼子打仗會不會死在外國。那時候,我就想啊,要是死在外國。還不如飛機掉下去死在中國呢。那都是胡思亂想,新兵嗎,第一次要打仗,又是第一次坐飛機,難免的啊。
到了印度,我被送到學兵大隊去受訓,就是在那里,我當上了狙擊手。學兵大隊不屬我們師,屬于二十二師,我們師的副師長龍天武還去看過我們,他胖乎乎文質彬彬的。他看了大家、訓過話之后,又專門把我們一幫子狙擊手叫過去談話,說他是炮兵出身的,他說:“炮兵很厲害,一打一大片,可是狙擊手更厲害,能指哪兒打哪兒,這樣,你們就可以專門打大官,你們知道擒賊先擒王嗎?”
我們到了緬甸密支那以后才開始打仗。我那支春田步槍雖說是狙擊槍,其實很多時候我也和其他人一樣是瞎打。打仗不是打靶,聽到子彈出膛后除了能聽到爆破聲,還能聽到它穿過空氣的聲音,以及回聲。打仗時子彈射出去后聽到的往往是慘叫聲。有的時候是對面的慘叫聲,更多的時候是你身邊的慘叫聲。那聲音讓你根本沒有辦法瞄準。當然,更主要的是,雖然我是班里的狙擊手,但我們只是一個步兵班,跟著大家沖就是了,誰也不會讓你在那里穩穩當當地瞄準。我們班那時候還有兩個安徽老鄉,一個是霍邱的趙大海,一個是蒙城的張奎。張奎在我們去密支那的當天就死了。當時他就在我身邊一米多遠的地方,槍炮聲響個不停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他大喊了一聲“娘呀”,我一直懷疑我并沒有聽到這一聲,這一聲是我自己心里在喊的,可是我解釋不了為什么是我先聽到了這一聲才轉過頭去的。我轉過頭去,看見他的半個腦袋就在我身邊一尺左右,雖然在一攤血里,但眼還睜著,似乎也不是很害怕的樣子,頭上還戴著軍帽。他死之前一直抱怨自己的帽子太小,箍得頭不舒服。我當時連惡心都顧不上了,又往他待的地方看,看到他還跪在地上,一只手撐地一只手抓著槍,槍口斜著向上,半個頭上正突突往外冒血,轉眼就把整個身子染紅了。我傻掉了,看見他紅紅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他一定是想起身往前看看敵人,結果才被敵人的炮彈彈片給削到的。那之前我一直覺得戰場上的硝煙味最刺鼻,打從他的半個頭落到我身邊,我才知道戰場上最刺鼻的是血腥味,熱騰騰的、一鉆進人鼻子就讓人禁不住打寒戰的血腥味。當時,我的眼淚一下就淌了出來,把彈艙里剩下的子彈都打了出去。在學兵隊,美國教官告訴我們說,二十多年前一個叫約克的美國人曾用春田步槍二十發子彈打死二十一個敵人,可是我覺得我二十發子彈一個鬼子都沒有打著。
夜里,張奎的尸體就拉走了,包括那戴著帽子的半個頭。我跟趙大海說這事,趙大海說:“唉,早晚的事。”趙大海那時候有二十五六歲,對死的事看得比我無所謂一點,他只擔心尸體能不能回國,回到祖墳上。他說:“你看,這里的樹、這里的草都跟俺老家的不一樣。”很快,一九四五年年初我們就回國了,聽說張奎的尸體也回國了,但是還有好些其他部隊的尸體甚至人都沒有回國,一直留在了緬甸。
趙大海說的草不一樣是真的。我們在伊洛瓦底江邊扎營的時候,那里的草和我們淮河的草不一樣,也不是特別高,但就是不一樣。我在老家的時候,特別喜歡一種粘鍋巴莛子,貼著地長,扒地扒得很緊,如果長得厚了,躺在上面很舒服。伊洛瓦底江邊就沒有這種草,那里只有往上長的草,挨著地的都是小細草,也許只是草的嫩芽。有一天早上,我要去撒尿,都出了門了,我又把槍背上了。班長是湖北的,問我干啥,我說去撒尿,他問我撒尿背著槍搞莫子,我沒有吭聲。我是被張奎嚇著了。
當時也沒有挖野戰廁所什么的,警戒的袍澤也讓我走遠點。我走著走著,突然發現靠近江邊的草叢里有動靜,于是就蹲了下來。我聽見至少有兩個人在那里,是日本人。我嚇得想跑,又擔心一旦跑起來讓他們發現了從后面開槍打我。我想起了阜穎師連長跟我說過,“死的都是膽小的”,我得主動點。我慢慢把槍伸出來,從瞄準鏡往那邊看,我不敢把頭抬得過高,張奎就是挺直了上半身才死的。我透過瞄準鏡在草葉間找了半天才找到鬼子,果然是兩個人,一個跪著的抱著一個躺著的,躺著的那個顯然是受傷了。有風,草葉亂擺,我看得影影綽綽的。尿憋得小肚子都疼了,我就那么蹲著一點一點往外撒。湖北的班長跟我們說,憋著尿打槍能瞄得更準,但我實在憋不住了,小肚子疼得根本沒法瞄準。
他們有一個受傷的,也許可以抓個活的。我這樣想著,把子彈上了膛。當時我們中間相隔怎么著也有二十米,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一把子彈上了膛,就發現那個跪著的鬼子開始四處張望,然后躺著的那個開始叫喚。我本來想喊話的,也就不喊了,那個受傷的鬼子還在喊,好像很生氣,這時跪著的鬼子站了起來,別過身去就給了那個已經躺到地上的鬼子一槍,那一槍打在了頭上,紅的白的濺得霧一樣。后來我想,開槍的那個肯定是想打胸的,但是一緊張打到了頭上。狗日的打完那一槍之后,開始哇哇叫,舉著槍四處瞄。我想對他喊話也不會有啥用了,也許一喊他還會朝我開槍呢。乘他還沒有發現我,我慢慢地瞄,然后槍響了,他的槍掉在地上,原來拿護木的手捂著扣扳機的手。我還不敢過去,我想聽到槍響,一會兒肯定會有人來。但是我的瞄準鏡里,那個狗日的又重新跪下了,正努力地把自己的身體跪直,好讓槍口能抵在下巴上。他那只原本用來扣扳機的手被我打中后血淋淋的,他正試著用那只沒被打傷的手去扣扳機。我一看活的就要抓不成了,就決定往他好手的胳膊上開一槍。這一槍打得有點急,我本來是想打到手臂上的,結果也不知道怎么了,不是往上了,而是往下了,打到了手腕。
后來,上面派來了翻譯官,審他他啥都不說,只是要求我們把他斃了,不停地喊天皇萬歲什么的。后來,他倒是哭過,說兩只手都廢了,就算是放他回去也不能種地了。趙大海聽說這事后,還冷笑著跟我說:“這個驢日的,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打仗,還想回去種地!”那個小日本后來怎么樣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上面給弄走了,也許真的給斃了。
我們從密支那撤退的那天晚上,行軍途中趙大海的槍突然走了火,把自己的腳趾打掉了。這事很多人都覺得是自殘,因為我們行軍時槍口是朝上的,但趙大海說他累得迷糊了,把槍口背倒了。但是不管怎么說,趙大海那天夜里就不見了,也不知道是被槍斃了還是給送回國了。解放后,我跟霍邱公安局聯系過,他們查了很長時間,說沒有找到他。可能性有很多。也許他回國以后戰死了?也許他去臺灣了?也許他回到家鄉更名換姓了?誰知道呢。我當時也向班長問過趙大海的下落,第一次他說不知道,第二次他就反問我:“你老打聽他干啥?”
4
一九四五年元月我們就回國了。回國以后在保山一帶操練,沒有打仗,那時候我因為抓了一個活的日本俘虜,就升任了班長,行伍的生活也習慣了,日子過得很美。后來我們又到湖南,但還是沒有打仗,日子過得也很美。后來更美了,日本人投降,我們在那里受降,之后又去南京受降。去南京的時候,還是坐的飛機。當時我跟幾個班長聊天,大家都說怎么打完日本鬼子還不讓我們回家去呢?我說你們傻呀,受降唄,等受完降了,國家可不會白養著我們。有一個四川的班長,涪陵的,叫李耀祖,當時有差不多三十歲了,說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打完日本人還要和共產黨開戰呢。臨出發前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溜達出去。結果連長找他有事沒有找到,問了幾個人都不知道,于是就讓大家一起找,后來在下山的路上找到了,連長上去就是兩個大嘴巴子,帶回來的時候,就著燈光我們看見他嘴里流出的血把衣服前襟都染紅了。后來,他告訴我說,他的牙還被打掉了一顆。回到營房,連長又把他叫走訓了半夜,他說他只是想出去找個地方買點酒喝,但是連長根本不信。連長也是四川人,哪兒的我記不清了,好像是與他家離得不遠。連長對他說:“你有沒有腦子,知不知道路,這里到涪陵,少說也有一千五六百里。也許有兩千多里。”這話,我們都聽著了,我在心里算了算,但是算不出到安徽有多遠,也許有十萬八千里。
不過,這事兒提醒了我,因為要是到了南京,我回老家要近得多。我也不知道南京離阜陽有多遠,但知道肯定不遠。朱洪武小時候還從我們家門前走過呢,他后來就是在南京坐的朝廷,南京能遠了?到了南京以后,日子還是很好過,因為那里是首都,我們又剛剛打贏了,日子能差嗎?
一九四六年二月,確切說是陰歷大年初一,我們被裝上軍艦,往東北拉。后來他們說我們在海上整整走了八天,但我一直不信,我覺得少說也走了一兩個月,說是一年我也信。剛當兵的時候坐船去重慶,我并沒有暈船,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上大海輪,我就暈了,吐得不行,自己都能聞到餿味。天冷呀,就窩在船艙里,說句丟人的話,我都不記得自己拉過尿過,全都是吐的。吃也吃不下,可軍醫說,吃不下也得吃,不然沒得吐的了,把腸子肚子吐出來,人就活不成了。那就吃吧。也不知道都吃啥了,啥味也記不住,就記得嘴里酸酸的,身邊都是又酸又餿的味道。有些人暈幾天就好了,我一直暈到上岸后,還好幾天起不來。他們還把我拉到過甲板上,想讓風把我吹清醒一些,雖然很冷,但我的確清醒了兩回。有一回是陰天,感覺天就像一個黑的鍋蓋。老的時候看電視里的《西游記》,看到孫猴子被關到了一個镲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回在大海上的陰天。后來回憶那一次走海路,老是感覺是在夢里,或者說是在地獄里。我那些日子一直在做夢,他們說我還老說胡話。
那些夢跟真的一樣。我和王蘭芬結婚了,我甚至還記得我們結婚是在春天,結過婚第三天,我就下地去干活,早晨起得有點晚,在床上就聽到父親在外面不停地摔東西,一會兒是鐵鍬磕在了磨刀石上“缸”的一聲,一會兒是糞筐摔在地上不停轉圈的聲,一會兒又是扁擔在地上來回跳的聲。王蘭芬推了我肩膀一下,我沒有吱聲,她又推了我一下,說:“你爹在發火呢,快起來吧。”我睜開眼,看看她的肉眼泡子大圓臉,然后就起床了。父親一直不說話,我和他一起去收拾糞堆,然后用架子車拉到地里,又拌了點土,打得細細的,用鐵鍬撒到地里。小麥長勢不錯,麥苗上一層露水,撒上糞土,有點臟。父親一直都不說話,直到我們撒了兩車糞,要回去吃早飯了,他才說:“你也當家立戶了,你的這些地是我的?早晨死睡,你在隊伍里也這樣?”我不敢吱聲,他后來想想又說:“你以為你還是老總呀,你回來種地了,就要有個種地的樣子。”
不光是我在大船上顛得吐了一個多星期不想打仗了,那時候大家都不想打了,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當官的想不想打我不知道,他們好像是很想打,我們常聽一些軍官說,要把共黨肅清、不能期待談判什么的,事實上我們這些兵不管這些事,誰都知道他們不打仗就沒有官升,沒官升還沒有問題,克扣糧草、薪餉甚至彈藥的事也干不了,那他們可受不了。
與在緬甸和云南不一樣,我們一到東北,就不停地打仗。我們是在秦皇島上的岸,過山海關的時候就打了一仗,然后就不停地打,我記得是打到法庫還是哪兒的時候就不打了,就直接去沈陽,接收沈陽。我跟著國民黨軍打仗,老是住大城市。可是在沈陽沒有待多長時間,四平打起來的,我們就又被調到四平。我們連跟著團里打梨樹。那之前,我對解放軍沒有太深刻的印象,打梨樹的時候,才知道解放軍真厲害。當時是陰歷三月份吧,天氣已經不那么冷了,但還是穿著棉襖。梨樹那時候很小,后來打進去以后才發現它也就是兩條東西街,兩條南北街。但是打之前,連長告訴我們,說林彪就在那里。連長說,兄弟們,林彪就在那里,活捉了林彪,大家都升官發財呀,以后的仗也就不用打了。我當然不信呀,林彪要是好捉,新一軍早就捉了,何苦把我們從沈陽調出來呢?
那天一大早,我們就往城里攻。攻之前,也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人,就聽到大炮不停地響。我們在出發地等著,李耀祖爬到我身邊,問我:“這炮要打到啥子時候呀?都餓了,有沒有啥子吃的。”我說沒有,我們就聊了一小會兒,李耀祖問我林彪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真的捉住了林彪東北就沒仗打了。我說怎么可能,沒有林彪還不知道有什么彪呢。炮彈爆炸后很響,我們聊得也不是太順,他問一句要等一會兒炮聲小了我才能回答他。閑扯可不能大喊大叫,打仗呢。可能又過了有二十多分鐘吧,炮聲終于停了,我們就開始往前沖,李耀祖帶著他們班,我帶著我們班。和以往一樣,我們都以為對面不會有啥人了,就直著腰桿往前走。可是剛走不到一百米,連槍聲都沒有聽真真的,李耀祖班里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兵晃了一下身子一歪一歪就倒下了。我們都趕緊趴下來往前放槍。我還是沒有看到人。那時候我用的是毛瑟槍,我們班還有一挺湯姆遜機槍,火力算是很猛的,可是看不到人,再猛的火力也沒用呀。我們班里的槍突突了一會兒,連長就貓著腰跑過來了,說:“你們別老是突突子彈,給老子往前沖呀。”班里的機槍手叫王鐵頭,大號就是這樣的,是江蘇人。我問王鐵頭:“看到對面的人沒有?”
王鐵頭說沒有看到對面的人,我讓他再往前挪一點,好歹能看到對方的火力點,他壓制一下我們才能沖,不能直接跑過去送死呀。王鐵頭往前爬得比螞蟻還慢。連長還沒有走,我就罵王鐵頭,我說你個龜孫,你能不能快點,你在學你爺爺嗎?王鐵頭也不生氣,也不頂嘴,也不加快速度,還是那么慢慢往前,只是向后蹬的雙腿倒騰得更快,但每一腳都打滑。趴著的人也能原地踏步,這就是王鐵頭。連長連說了好幾遍“看我他媽的不踹你”,但一直也沒有踹,因為他們中間還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呢,踹人可是要站起來的。最后,他拔出了手槍,王鐵頭馬上往前竄了一截,并且很快報告說,他發現火力點了,就在一間民房里。王鐵頭開始打槍,我們都等著,打了一會兒,對方真的啞火了,連長讓大家再沖,又是李耀祖那班先有人起來,剛跑兩步就被撂倒了。但聽聲像是被步槍撂倒的,孤零零的一聲槍響。
連長也不管我們,又到其他班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有一批炮彈打到對面。硝煙味嗆人,我問王鐵頭對面什么情況,王鐵頭說房子全倒了。我讓他再試著打槍,對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了。于是我們開始往前沖,可是等我們沖過去的時候,那里除了幾具尸體,一個人也沒有,看來是主動撤了。
但不管怎樣,我們打了勝仗。上峰表彰我們,報紙也說我們是叢林猛虎。不久,我們就又回到沈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們連脫離了原來的建制,成了戰車旅的護衛連。
5
有一天,李耀祖帶人去給一個什么官打掃辦公室的衛生。按說打掃辦公室不是我們的活,但長官說了,就得去。而且,有的人也愿意去,因為有的時候還會得些外快,比如給點飯錢,或者有什么長官用不著的東西,也會送給帶隊的班長,甚至所有兵士,比如干糧呀酒呀煙呀什么的。但是那一天,李耀祖卻搞到了一張地圖。而且還是一張日本人印的地圖。打那以后,他沒事就把地圖打開看一看,找認識字的人幫著認一下上面的地名。戰車旅的兵,識字的人很多。他們問李耀祖:“你不識字,看什么地圖呀?”李耀祖就說:“等我們把東北打下了,我就按照這地圖走一遍,也不白費我們打了一場仗。”其實這句話是我教他的,因為他找這張圖的本意是用它來逃跑的,人家一問,他就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緊張。又過了不久,他又花錢從別的部隊一個軍官手里買了一個指北針,軍用的。
那張圖不是很大,也就是二尺見方吧。后來眼瞅著要翻爛了,就又裱了一層。為什么圖都翻爛了,他也沒有走呢?因為我不愿意走。我那時候已經開始賭博了。大概是在李耀祖搞到地圖的前后,有一天一個戰車兵和我一起聊天,說孫老殿死了,都登了報紙了。報紙上天天不是大捷就是死人。我問他孫老殿是誰,他說是孫殿英,土匪出身的,盜過清朝皇上的墓。還跟我說孫殿英就是一個小賭棍,當了長官行軍打仗還要帶著牌九,每天都要摸幾把牌九才能睡得著。沈陽也有皇陵,離我們的戰車旅還不算太遠,但我們這種小兵可不敢去盜。賭倒是可以去試一下手氣,牌九這種玩法,在家我也見過一回。那個戰車兵還跟我說,孫老殿在東北待過,就是靠賭博贏錢,然后又故意輸錢給人家,來交朋納友拉幫結伙的。賭博倒是個好手藝,存錢沒用呀,票子跌得厲害,頭天能買仨饃的錢,第二天就只能買倆了。有一天,我們幾個班長上街,想吃館子,進去一問,嚇了一跳,我也忘了是多少錢了,一個大燉菜都要幾十萬吧,反正,把我之前攢的所有的錢都花了,才勉強夠大家吃個飽。李耀祖他們幾個都不想吃了,我說,吃吧,明天再來就只能吃個半飽了。
這個戰車兵,我現在忘了他叫什么了。我一直懷疑他跟我說孫老殿的事是故意拉我的。當然,人家也許只是順便一拉,我卻是認認真真就跟上了。總之,沒過幾天,他又跟我說一個姓袁的,原來是個講相聲的,抗戰的時候在報上寫文章,講一些江湖上的事,介紹過幾種賭博的方法。戰車兵把這些方法跟我詳細地說了,我現在記不得了,只記住了抽簽子的方法,因為我們兩個還用過那方法。用之前,我還跟戰車兵說:人家姓袁的把方法都登到報上了,防止讓人上當,我們現在還用,人家不一眼就看穿了?戰車兵說:你以為那些擺小賭檔的都能看得明白報紙?
抽簽子比較簡單,就是竹筒里一把簽子,頭上寫著多少倍,或者沒有,你下了注,然后去抽,沒有字的,注歸莊家,有字的,是多少倍,就贏多少倍。戰車兵用的方法很簡單,先下小注,反復地試,找出有大倍字數的簽子,用指甲在上面摳個小記號,然后我去下大注,把那個帶記號的簽子抽出來。但抽簽子實在抽不了多大油水,你下的注太大,莊家就不玩了。而且,總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所以,后來我就專心地練習牌九。有人說,我們這些武夫臭大兵沒有一雙巧手,實際上不對,我們的手都是很靈巧的。比如打槍,講究一個無意擊發。什么叫無意擊發?不是完全不知道就摟了火,那叫走火。無意擊發是你在瞄的時候只想到瞄,沒有想到擊發,當你瞄準了,手指就下意識地擊發了。就是說,你的手指頭與你的心有感應,你的手與你眼同步。推牌九也是,你自己手里摸到什么牌很重要,但是保持你的鎮定,從你眼里看到別人的臉色變化,猜測他們手里牌的好壞也很重要。手巧不巧,是心巧不巧。至于一般人說的摸牌面上的點子,要是連點子都摸不出來,那不成腳丫子了?
牌九是一項技術,有了走到哪個賭場都吃得開,和袍澤們一起耍也能耍得開。那時候,就憑著這個技術,我穿金戴銀,吃香的喝辣的。水晶的眼鏡、金鎦子、大皮鞋,時髦的東西我都有。時不時還請兄弟們去館子里吃喝。當然,每次去我都記著把連長也拉上。連長這個人要比我們壞許多,他老是想拉著我逛窯子,我倒不是怕花錢,但真的不想去。他說,逛了窯子,你才知道結婚為莫子巴適。我說,我沒結婚呢,怎么能先去逛窯子。他說,結完婚,你還哪得機會去逛?我說,你不就是結過婚的嗎?后來,他說得多了,弄得我很煩,就塞給他一點錢,讓他自己去。我也無所謂,只要我能經常出去賭,他的那點嫖資也算不了什么。那個時候,郵信都要拎著米袋子用米付郵資,攢錢還不是存紙?我當時的想法是,先過痛快日子,等局勢有點分曉了,主要是不打仗的時候,我復員回老家去,先到阜陽賭幾把,弄點錢,回去買地,弄到我爺爺那個時候的規模,當然,大一點也可以,然后再蓋他十幾間房子,買點家具,然后洗手不干了,當個財主,穩穩當當地過日子。但是局勢卻一天比一天差,一九四八年快到陰歷十月的時候,解放軍就把沈陽給圍起來了。按說,沈陽圍起來也沒有什么,關鍵是過去只用槍的解放軍,現在開始用炮了。開始炮響起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自己這邊人的,后來才知道是共產黨的炮。那時候戰車旅老是出去打仗,等到讓他們去守城的時候,只剩下不多的幾輛戰車了,我們這些護衛兵,也要拿槍去上前線。那些天,大家講話都鬼鬼祟祟的。我懷疑他們都在做逃跑的準備,自己也就稍稍準備了一下。
朝前線走的時候,我和李耀祖挨著,他低聲地對我說:“走不走?地圖指北針我帶上了,路也琢磨好了。”
我沒有吱聲,裝著沒有聽見他的話,他又偷偷地拉了我一下,我也沒有看他。我在心里合計著呢。逃走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解放軍既然已經把錦州都打下來了,把沈陽都圍住了,那我們又能往哪里走呢,而且我的三根金條還在城里錢莊存著呢,局勢緊張起來后,一直沒有機會去取。三根金條是有點可惜,不過最關鍵的還是我們能不能回得去。我還沒有合計好呢,李耀祖已經開始喊肚子疼了。李耀祖這個人的辦法就是太簡單。我拉了他一下,低聲說:“別瞎叫了。我再想個辦法。”
果然,連長張嘴就罵,肚子疼,肚子爛了也得往前走。
當時是晚上,挺黑的,我悄悄地挪到連長旁邊,一邊跟連長瞎聊戰局,一邊就把他的右手拉到我的左手上,讓他自己把我的金鎦子給捋下來。我說:“連長,這兩年多虧了你照應,這一仗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了,就這么個好東西了,給你吧。你要是活著,以后有時間去我安徽老家,我父母要是在,你替我給他們買點好吃的,要是不在了,你替我在他們墳前燒兩刀紙。”
我說的倒是真心話,打仗嘛,誰也不敢說自己命大。連長說:“好,我去,如果我還活著。”
“連長,你看這樣行不行,你逃吧,我在你這個位置上冒充你,到了前線,亂成那樣了,誰還管去?”
連長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把金鎦子又塞回到我手里說:“你入列吧,老子當你啥子都沒有說。”
我又猶豫一下,最終還是把隨身攜帶的一根金條給掏了出來,和金鎦子一起又塞了回去:“連長,我這塊金條你也知道,最后的一根了,你讓我走吧。”連長沒有再吱聲,他的衣服一陣響,他把金條揣起來了。過了十幾分鐘,我們休息的時候,他喊我過去,說是要布置一下。我拉了李耀祖一把。我們到他面前時,他問李耀祖干什么,李耀祖說想聽聽他布置什么,然后就說:“連長,我們是同鄉,你父母就是我父母……”連長貪是貪了點,但他也真是一個為兄弟們著想的人。他自己也說過,要不是為了兄弟們著想,他才不愿意把連隊調來當護衛連呢。沒有升官的機會,還在戰車兵面前低人一等。連長說:“那好吧,你們走吧,這一仗也不知道打出啥樣,你們要是死不了,可一定要到我老家看一下……”
連長把金鎦子又塞給了我,說:“路上危急的時候,換碗飯吃吧。”
6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我班里的機槍手王鐵頭也跟了上來。而且,王鐵頭說,好像還不止他一個人溜了出來。他出來沒有和連長打招呼,連長也看到了他,但是沒有吱聲。
后來我才知道,我們走了不久,衛立煌也從沈陽走了,而且過了一天,大部分的部隊都投誠了。早知道那樣,不走也許更好。據說我們連長投誠后,就順順當當地回到了四川老家。
按照李耀祖的計劃,我們直接向南。到遼陽、營口、大連,看有沒有船,直接從海上到關內。我雖然上次走海路半死過一回,可是半死最終也活過來了呀,就同意了。但是一出沈陽,我們就發現走到哪兒都能聽到槍炮聲。李耀祖說:“那我們只能順著渾河走了。”王鐵頭有點不愿意,但又不好說什么,就說他的小棉襖里面棉花全都掏出來了,里面都是錢,要不雇個牲口啥的。我們雖然都有點準備,但是出來的時候畢竟是凈身出來的,又沒有行李,雇的哪門子牲口呀?可是我又一想,不對,雇個牲口也是必要的。路那么長萬一有人路上走不動了,有個牲口也好馱一下,不耽誤大家趕路,再說他棉襖里的錢,到了共產黨的地盤也就用不了了吧?我們連夜順著渾河跑,一直跑到第二天天亮,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看看離河不遠有個村子,我們就跑了過去,還好那里沒有兵,我們用王鐵頭棉襖里所有的錢,外加我口袋里的一個銀耳勺、一副銀筷子、銀碗,換了一頭驢,給王鐵頭穿的一件棉襖,以及我們的一頓早飯。那個村里好像都沒有什么人了,只有那一家人很多,光是小伙子就有好幾個。我的手就沒有離開過槍,吃飯的時候,槍也摟在懷里。吃完飯,我們就走了,走到河邊,王鐵頭就說,再也不進村子里了。那天晚半天,我們又走到不遠的一個鎮子邊上,遠遠地看到一個老鄉,問他鎮上有沒有兵,他說有共產黨。我們三個人只有王鐵頭的棉襖不是軍裝,不敢進鎮里,就托那人到鎮上幫我們買把刀,再買幾包火柴。許諾他把東西買回來后,用一個銀鐲子換。那個人走后,王鐵頭也跟著他走,然后爬到一棵大楊樹上看著,防止他把解放軍帶來了。不過,他并沒有帶來什么人,除了帶來刀和火柴,還帶來一個鐵皮桶、二斤鹽。他說:“啥也別說了,你們有槍還能讓我活命我就燒了高香了,知道你們也是在逃命,這些都用得上。”我從口袋里掏出銀鐲子,王鐵頭又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紙幣來,那個人都收了。
渾河時寬時窄,兩岸不像我們老家的淮河那樣長著蘆葦,放眼望去,一塊遠到天邊的大地,一條遠到天邊的大河,空得很荒得很,走著走著就要泄氣,感覺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走到頭,才能走到家。偶爾會有一叢小樹,或三五棵大樹長在河邊,雖然光禿禿的,但也覺得親近些,好像一棵樹長在那里,那里就會長出一個家來。每到有樹的地方,我們就盡量爬到樹上——我和李耀祖都會爬樹——搞下來一些枯枝,扎成捆,讓驢馱著。那時河邊各種草雖然都枯黃了,但高度還在,里面會藏著各種鳥,餓了,我們就用槍打幾只鳥。那時候的鳥很笨,很老實,你可以很近距離地打它。有一種白膀子黑脖子的鶴,跟鵝那么大,沒有鵝肥,一只夠我們三個吃一頓的;還有一種花臉鴨,要小一些,我們用泥塊就可以打到。走了幾天,后來就下大雪了,河上結了冰,我們還鑿冰抓了些魚。那時候沒有塑料大棚,也沒有青菜,東北人吃青菜都是儲存起來的大白菜,我們搞不到,到河邊找那些不枯的草根,放到肉鍋里煮,每到吃草根的時候,我都感覺自己像是野人。但就算我們沿著河走,偶爾還是會聽到槍響,我們就知道那是遠處在打仗,就知道自己不是野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一天早上,我們剛睡醒,就發現有十幾個人端著槍槍口正對著我們。他們中多數人沒有穿軍裝,穿軍裝的幾個人也都是國軍軍裝。最先說話的是一個黑大個子,他報了一個什么別動隊的名號,我一下子就明白是碰到土匪了。他們從我身上搜了一個金鐲子還有連長最后塞給我的那個金鎦子,又從李耀祖身上搜走了一根小金條——這很出乎我的意料。他們還想沒收我們的槍,我就求他們:“大哥,這槍我們是時不時用來防身的,這一路身無分文,總得打點什么東西吃吧?”他們最終決定留給我們一桿槍。黑大個還說:“好吧,你們要是能這樣走到家你們就走吧。”我看他多少有點同情我們,就又提出跟他們換衣服,就是用我們的軍裝換他們的大棉襖大棉褲,他們穿著軍裝更像別動隊,我們穿著大棉襖大棉褲也更像逃荒的百姓。這一次,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換完衣服,一個人還嘲笑我們說:“路上那么多死人,你們就沒有碰到過一個?隨便剝一個不就行了?”說實話,我們雖然在路上碰到過死人,但還真沒有碰到太多,而且從來沒有想到要打死人的主意。
我不知道李耀祖究竟會不會看他的地圖,總之當我們離開渾河,又走了兩天走到盤錦的紅海灘時,我真的有點絕望了。有河的時候。還有個方向,到了紅海灘,簡直就像是被人扔到了海里。那個時節堿蓬草已經變白,蘆葦更不用說也變白了,不下雪都感覺像是在大雪地里。可以吃的“青菜”多了些,比如野藕,再比如那些叫不上名來的水草的沒有枯死的葉片。進入紅海灘時,我們的那頭驢已經瘦得不像樣子了,道路又都是軟泥,走不到兩個小時那頭驢就走不動了,我們也感覺走不動了,王鐵頭就建議把驢殺了。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我和李耀祖也都同意了。可是鹽已經沒有了,王鐵頭又說可以到海邊打點海水回來,因為聽說海水是咸的。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他才打來海水,可是我一嘗,是苦的,就讓他倒掉了。我們把驢殺了,然后隨便找個水泡子打了點淡水,就割了塊驢肉煮了。雖然沒有鹽,但趁熱吃,還是挺香。吃完,我們把剩下的驢肉挑板整的分割成大塊,一人背了兩塊:我和王鐵頭一人背兩條腿,李耀祖背兩塊腰。我們繼續往前走。但是當天晚上,王鐵頭就開始拉肚子,這中間又走錯了兩回路。我罵李耀祖,李耀祖說,你罵個屁呀,這些小路圖上又沒有標出來。我們在三天后又回到吃驢肉的地方,就在那里,王鐵頭死了。王鐵頭死的時候,我和李耀祖都很害怕,覺得他建議吃驢肉是死的原因。那頭驢雖然一路上只不過就是幫我們馱馱柴。但它畢竟也是給我們出過力的呀,我們怎么能說吃它就吃它呢?王鐵頭說:“兩位班長,兩位大哥,雖然我沒有回到老家,但我也值了,多活了這么多天,要不然,可能早就死在沈陽了。”他還要我們在他死后把他的衣服剝下來帶著,因為我們的衣服都不是很暖和,但我們最終也沒有。我們把他埋了,把驢肉也扔了,但是把驢皮留了下來。我們實在舍不得扔那張還腥乎乎的鮮驢皮。我對李耀祖說:“虧不虧心不管了,老天爺要是覺得我們虧心,就讓我們死好了,要是把這張驢皮扔了,我們也得凍死。”
我們繼續往前走,因為老是擔心怕再繞回去,差不多是走幾步就要看看指北針。我反正是不懂,但不懂也要提醒李耀祖看。等再到晚上的時候,才想起來一直沒有吃飯,而我摸槍想打獵的時候,發現子彈沒有了。子彈都在王鐵頭身上,我們沒有勇氣再回去找王鐵頭,更沒有勇氣去把他挖出來找子彈。
真不知道那后來的兩天是怎么挺過來的,第三天中午,我們走到一條小河,在河邊歇著時,李耀祖說那是小凌河,沿著河可以到錦州。我說我受不了,我要到錦州去,我去投共產黨去。李耀祖說他不去,他要沿著河一直走,出了關再說。我說:“出了關不也都是共產黨的天下了?”他說:“誰的天下我不管,出了關只要是不打仗,我們碰不著子彈,就能活著回去。”事實上我們在紅海灘就一直沒有再聽到槍聲,我勸他。說不定錦州這邊也已經沒有仗打了。但是他堅決不去,鐵了心要沿著水走,一直走到山海關老龍口,走到秦皇島走到天津。那時候我們對共產黨的傳言普遍還是不錯的,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那么堅決,最后就決定一個人沿著河走,去投共產黨。我覺得再沿著水走,要么是凍死,要么是餓死。我們分手的時候,我把自己的皮靴底用刀撬開,把我最后的兩片大金葉子給了李耀祖,勸他說:“餓急了,就到村子里去要飯,實在不行就在哪個地方先隱姓埋名待幾年,等時局定了再走。”李耀祖突然大哭起來,一句話也不說,就那樣一直哭。因為吃不飽,很快就沒有眼淚了,嗓子也發不出來聲音,但他還是哭,張著嘴望著天,好像在求老天爺,又好像看到了什么親人,在求他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沒有子彈的槍給了他,他沒有要,把黃金揣起來就走了。河上已經結冰,他先是弓著腰在冰上慢慢走,后來就趴在冰面上往前滑。等他滑過河中間一段又站起來時,我大聲地喊:“李耀祖,不行我們就一塊投共產黨吧?”他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回頭,后來他一直沒回頭,一直往前走,我也就沿著河往前走了。
7
因為拿著槍,還沒有到錦州城呢,我就被兩個解放軍戰士給攔住了。當時我有兩條路好走,要么是拿著路條回老家去,他們還可以給我三塊大洋做路費,要么就參加他們的隊伍。我問是不是關內關外都讓他們打下來了,他們說很快了。我一想,很快了就是還沒有都打下來呀。別剛入關再被國民黨那邊抓起來了。再一想,算了,命該扛槍,就這樣吧。他們還問我:“我們這里紀律要好,打仗要勇敢,你能不能吃了這個苦?”我想想自己從沈陽出來這一路,就差啃自己的腳趾頭了,還有啥苦吃不了呢?全國解放以后,我想自己該復員回去了,但打仗的過程中,我曾經幫部隊操過一回炮——我的那點炮兵技術還是在國民黨那邊的學兵隊學的,龍天武到我們學兵隊之后不久,我們那里就發來兩門小炮,讓大家操練體會—一上級想讓我到東北炮校去學習。那時候我和家里通上信了。我正在猶豫要不要去東北炮校學習的時候,接到父親的來信。那是我離家五年多后第一次收到家里的信。原來我哥在我離開后不久就把“他的地”給賣了,一心要在阜陽做買賣,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么事,反正他在阜陽的買賣沒有做好,后來人也不知道去向了。我想起我哥在阜陽給我送干牛肉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一個一心想往外跑的人,可是又不愿意當兵,又碰到一個兵荒馬亂的年頭,又沒有什么好的家底出身,大概是逃到什么地方,混得又不夠好,所以沒有和家里聯系吧。這是我當時的想法,但后來,他一直都沒有和家里聯系,連母親、父親去世他都沒有回過家,我想,他很可能早就在戰亂之中丟了命了。因為我哥賣了一部分地,土改時,我們家就成了中農了。那時候我已經學了很多政策,知道這一點很重要。信上最后說,王蘭芬頭等了我三年,沒有音信,一年多前結婚了。我想復員回老家,一是回去買地種地,二是回去娶王蘭芬,兩樣都沒有戲了,我就這么揣著這封信去東北炮校學習去了。學習結束不久,部隊到朝鮮去,我剛剛被提升為排長,也不好意思臨陣脫逃,就去了朝鮮。
從朝鮮回來不久,我就轉業了,到縣里安置時,他們聽說我在朝鮮立過功,就把我分到公安隊。我記得很清楚,我復員回老家時是五四年夏天。我先在縣里辦了手續才回家里的,路過安崗鎮的時候,給父親買了二兩煙葉。進村的時候,我碰到了王蘭芬,她懷里抱著孩子,正在奶孩子。開始的時候,她看看我,我看看她,誰也沒有認出誰來。但就要碰頭走開的時候,我們互相之間都想起了對方,又都重新抬頭。那時候人沒有現在這么開放。我們只是眼巴巴地看看對方,就走開了。我不知道在她眼里我變了多少,在我眼里,她瘦了、干了,就像草,少了披在身上反射陽光的露水。我回到家里,父親母親都不在家,我就坐在門口等。有熟人路過的時候他們就過來聊一會兒,他們每個人都讓我覺得很激動,畢竟是久別重逢嘛。甚至在我見到拉我壯丁的老保長時,也一樣。老保長的頭發白得厲害,他一遍一遍捋我的軍裝,我說:“都是托你的福呀。”他扇了自己一個嘴巴,然后看著我,好像在等我下令,他再扇自己第二下,我沒有再說什么。所有的這些熟人都告訴說我父母都還在地里忙著呢。我是下午才到家的,等父母回到家的時候日頭都偏西了。我母親老遠就哭出聲來,嘴里喃喃地叫著兒呀兒呀。我迎上去,給她擦眼淚。她有兩個兒子,終于回來了一個。我給她擦眼淚的時候,才發現父親的眼里也有淚水,他在一丈地以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我當兵走的時候他都沒有哭。工作定下來之后,他們給我張羅婚事。那時候我想在縣里找一個,因為同事們知道我在朝鮮戰場上立過功,都很熱情地幫我介紹姑娘,但最后我還是聽從父母的安排,娶了安崗鎮的一個姑娘。結婚后,她在家里幫父母種地,我在縣城上班。六九年,我開始擔任公安隊隊長,但是剛當不久,公安隊又改為現役了。七五年,我要求轉業,當時他們還想讓我到公安局,但我死活不愿意去了。那時候父親還活著,七十多歲了,我說我得回老家照顧老父親了。就這樣,我被分到鎮上,當國營商店經理。那時候,我已經四十八歲,按照我們這里的算法,也是個小老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