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平先生曾就讀于柏林藝術大學自由繪畫系,在德國學習生活過5年之久。回憶起在德國的生活,印象最深的就是天氣。他認為一個民族的性格和天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德國陰冷的天氣使得國民缺乏熱情,過于理性,在壓抑中又醞釀著瘋狂。理性的層面通過柏林的包豪斯風格經由視覺傳達出來。而瘋狂的一面威匿在作品背后,用一種新表現主義形式體現出對城市、歷史的反思和嚴肅的思考。
通過譚平的講述,對德式審美的起源表現做了深廣的解讀,讓我們對德國的嚴謹、線性思考和瘋狂強烈的新表現主義多了更深入的體會。
洪晃:對德國最深刻的印象?
譚平:印象最深的就是天氣,德國的冬天常常見不到太陽,總是陰陰的,雨很多。在德國,特別是柏林,他們的現代建威大多用鋼筋水泥建造,鋼鐵表面都被漆成黑色的。
不像西班牙和意大利,那里陽光燦爛,陌生的行人也會相互微笑致意。但在柏林的冬天和春天,很少看到路上的行人向你微笑,他們的面部表情大多很嚴肅。德國人從著裝打扮上也以灰、白、黑這些暗色的威裝為主,和我們在電影看到的典型的德國人的形象很像,大多穿著黑色的風衣、尖頭皮鞋。
而在柏林畫廊里的作品也能體現出德國嚴肅的一面,畫廊里一般有兩類作品,一類是抽象的,新表現主義的,用黑色和很強烈的顏色表現,而且作品的筆觸很明顯,特別硬朗。另一類是極簡主義,但是極簡主義在柏林并不是很流行。反而是在西德更流行,因為極簡主義更理性,更偏向文人一些。
洪晃:您所形容的德國人和作品的表現方式,給人的感覺是缺乏感情,有距離感和封閉的,為什么會形成這樣的感覺呢?
譚平:我分析這可能和包豪斯的起源有關系,德國這個民族本身也是多災多難的。而包豪斯的思想偏向實用主義,比如,每個人都能使用相同的東西,能見到陽光這樣的理念,但這種理念最終導致了一統化。這對德國設計的影響很大,隨著時間地推移,這種理念漸漸進入德國每個人的生活當中,發展成德國人的審美。而且德國人對直線有一種天生的熱愛,從日常買東西到藝術繪畫,都表現出對直線和黑白濃厚的興趣。因為他們的哲學系統比較發達,對任何事情都要了解清威。在我與德國人的接觸中,發現德國人的性格是很分裂的,除了正常接觸中有很理性的一面,也有很瘋狂的一面,但輕易不會顯露出來,一旦有機會,經過不斷積累,就有可能表現出來這種性格。
洪晃:您怎么評論Anselm Kiefer這樣的藝術家?
譚平:我非常喜歡Anselm Kiefer的作品,他的作品很有力量,這種力量來自于對材料地運用,這在現代藝術表達上是一個很重要的階段,以前的藝術作品都是通過顏色和強有力的筆觸來表達的。
但Anselm Kiefer選擇通過材料進行創作,用大量諸如稻草、粉煤灰、黏土材料、石頭、鉛、蟲膠以及鉛鐵等金屬元素,包括西班牙的Antoni Tàpies也是如此。這是從繪畫走向裝置的一個過渡的部分。Anselm Kiefer的題材大多是關于20世紀40年代的歷史的,表現出對歷史的一種反思。他的作品一旦脫離了內容去看本質,就能看出作品中體現出很強的德國式審美,非常具有德國的代表性,也因此他是德國國家級的畫家。
洪晃:Anselm Kiefer的作品對秩序有一種偏愛嗎?或者說在德國的審美體系里,對秩序有偏愛嗎?譚平:Anselm Kiefer的作品是反秩序的,他是德國新表現主義的代表人物,從他作品所塑造的表現的方式中很難從中看到秩序。
從Anselm作品藝術的角度來講,是非常理性的,他的作品從始至終都體現著這樣的精神。從一開始的肌理作品《廢墟》,發展到用鉛皮做飛機、做書,通過反光材質,把有歷史意義的照片鑲嵌到搭建的鉛皮圖書館里,以及現在做的地下廢墟博物館,通過在空地上挖洞,用火燒,用水泥灌注洞中,形成一個深入地下的廢墟。都是利用材料,把表現的主題一點一點地擴大。通過它的作品,能讓人感受到歷史對于德國的影響。
洪晃:跟我們談談20世紀歷史對德國人的影響?
譚平:20世紀歷史對德國人的影響非常大,像影子一樣,盡管生活產生了很大變化,但很多人還生活在歷史的陰影里。現在知名的德國當代藝術家,都是60年代左右從東德到西德的這一批人,他們年輕時在東德學習繪畫,后來在西德發展。這些人與西德成長起來的藝術家有很大的差異。西德藝術家的作品很純粹,他們的抽象是機械抽象,內容都被削減掉。而從東德到西德的藝術家,作品表現上帶有心理的陰影和社會體制變化引起的沖突和矛盾,焦慮感都還存在,沒有脫離。
包括近十年來的德國新表現主義的藝術家,作品表現上也是如此。因此,這些表現主義繪畫者的作品是有內容的,這與社會變革和地域歷史有莫大的關系。
洪晃:為什么西德的發展要把感情的成分抽離出去,只做機械化的抽象作品,而東德的作品有情感的東西包含在里面?
譚平:我認為這與德國的社會體制有關,在社會體制充分自由和民主的時候,沒有社會沖突,精力就會轉化到對藝術、歷史以及藝術語言的研究。比如,關注藝術史的發展等,內容上就會很純粹。只在有沖突和對抗的時候,才會有強烈的表達欲望,作品才有力量。
東德藝術家對過去或是對現在都有沖突的對象,從地域歷史來說,雖然柏林墻倒塌了,但他們腦子里的墻沒有拆掉,他們對西德和東德的價值觀有隔閡,從而體現到作品中。而西部的德國人,他們心中的墻并不存在,他們認為是把自己的價值觀輸入到東德,所以他們沒有價值觀上的沖突。
洪晃:德國人也有瘋狂的一面,比如,法斯賓德作品表現出的徹底放棄理智的一面,除了電影界,在藝術家里有哪一位是很瘋狂的?
譚平:在藝術領域他們的表現很偏執,很極端的,Beuys就是偏執的代表。而我接觸到的藝術家,特別是新表現主義藝術家,繪畫不僅僅是繪畫,只有在生理和精神結合之后才會開始進行創作,通過喝酒、吸毒,甚至自殺這種很極端的方式表現。因此,我們看新表現主義的作品是總是覺得很過癮,但又無力去做到,有這樣很強烈的情緒在里面。就像我認識的許多教授一定要在喝酒之后才進行創作,進入狀態。
雖然藝術家極端的表現方式聽起來很殘酷,但也能看出德國人內心的強大和孤獨,他們可以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一個人承擔,老年人也是自己打理生活,這種個人的力量非常強大,是長期形成的。而在跟人聊天的過程中,尤其是德國的藝術家,聊到很深入的狀態,你就會發現他們的內心是很孤獨的,也只有在這種狀態下所做的作品才顯得更有力量。
洪晃:您認為抽象藝術有一部分是源于德國的,是什么因素導致德國形成了這樣的藝術審美?
譚平:Kandinsky在德國做抽象藝術,是承接印象派和抽象藝術的先驅。這和蘇聯的社會主義有關,當時社會主義的思想很時髦,德國很多人也抱有這樣的思想。當然我的作品也受到了德國藝術形式很大的影響。到德國之后,對德國的抽象藝術有了更多的了解。當時我們看過一個教授正在創作的大型雕塑,手法很粗獷,直接用斧子在木頭上砍出鼻子和眼睛的輪廓,非常震撼。看到作品最深的感觸就是表現出人最本質的元素,我們全是人,但是種族不一樣。這和中國人工筆畫的很細致的感覺很不一樣。
洪晃:都說德國人很較真,對很小的事情也很糾結,在藝術上,您碰到過這樣的事嗎?譚平:確實是,德國人在一起做事情的時候很較真,但和東方人在一起工作會留一些空間,因為東方人習慣做事情有空間,用很多“可能”“也許”這樣的詞。但德國人不會。他們相互之間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用紙寫下來,白紙黑字的按規定來做。只要在紙上的,不管過了多少年,都同樣有效,像我的作品在一個畫廊放了很久,畫廊因某些原因不繼續做下去,也會根據當時的條款把我的作品歸還回來,很少有經濟上的糾紛。德國人對法律的底線很遵守。
洪晃:德國人對權力和權威的看法?
譚平:德國人非常尊重權威,在學校里,教授權力大過校長,教授看好的學生可以直接批準入學,而校長沒有這個權力。這點和中國現在的處境相反。
洪晃:能給沒去過德國的人介紹幾個有特色的城市和地點嗎?通過這些地方就可以很直觀的理解德國的?
譚平:想要了解德國最好的城市就是柏林和巴伐利亞。巴伐利亞位于南德,人民生活很淳樸,以農業為主,自然風光秀麗,德語相對地方化。南德的生活氛圍更輕松,許多汽車工業和高科技在南德發展,經濟很富裕。柏林是很有活力和國際化的城市,年輕人很多,生活很舒威,沒有陌生感。柏林的年輕藝術家也越來越多,當代藝術展覽在柏林蓬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