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嶺住下已近三個星期,從連綿陰雨到轉晴再至伏天,像是體會了一個春秋,因而身心都適應而懶散了。
這里是宣紙的發源地,也幾乎是曹家一姓的山谷。偏僻大山里隱藏的屋角地基展示著昔日的輝煌。只是這地方亦曾多次歷經劫難,劫后余生的歲月里永遠是宣紙在支撐著小嶺的曹家人。
細數歷史的故事太多,而世事更迭。家族廣大的同時也把宣紙的工藝網狀擴大,家家戶戶都是手藝傳承人,同時也變成了競爭對手。這便也是今日小嶺的一個現狀,從業者眾而質優者寡。因此市場大量接受的廉價紙,十之有九都是以湖北、河南購得的龍須草漿板為主要原料的書畫紙,并非使用燎皮、燎草為原料的真正宣紙。

工人師傅異常辛苦,撈紙師傅從凌晨三點就進場,直到下午四點左右下班,這使我改變了對朝九晚五的認知。只有中午吃飯時間算是休息,超12個小時的工作,八尺以下小紙兩個師傅一組一天撈出5000~8000張紙。每一張紙,師傅的手需要伸進水槽兩次。夏天的手會水腫,冬天先要破開槽面的薄冰才能工作,其苦更是無從想象。書畫紙價格低廉,師傅雖月入8000元左右,看似不低的工資卻是通過巨量的累積所得。工資的數字便也代表了辛苦的程度。因而最艱苦的工種都見不到40歲以下的年輕人,而大紙需要更多的人共同協作,能加工大紙的廠子也在逐年減少。目前從業的都還屬1996年紅旗廠倒閉前就已入門學藝的職人。平均年齡在50歲左右。大家都在一個斷崖邊堅持,習慣性勞作。運用的只是一個個手法、技術,而忘卻了其中的文化,也承載不起歷史的框架。可以想見,如若不轉型,不傳承,不拉年輕人入隊,十年后平均從業推至60歲邊緣將何以為繼?
我們初見鮮活的個體而欣喜不已,而深究行業的內核卻又難忍痛心。
曹敬平,48歲。抄紙竹簾加工逾20載,先為紅旗廠職工,后在家以加工竹簾為生。竹簾工藝繁復、細致,生產周期冗長。一人完成一張四尺紙簾耗時十三個半工,售價也不到2000元。如今,訂紙簾的人家雖屬眾多,但仍沒有人繼承學習。而小嶺多家竹簾生產者概莫如是,出現嚴重斷代。

今天的小嶺與今天的我卻是一個緣分,眾多的手藝在我當前的眼中仍然鮮活無比,可以觸摸。腦中太多的設計蹦出以結合這些近乎神奇的手藝。而我也樂觀地設想,如果更多的人、更多的設計理念加入這些傳統而生存模式單一的手藝中,便能帶來結構性的成長,創造更多的空間、利潤,發展出更多的激情、活力來自然地吸引年輕人的加入。
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年輕人的重要,而我也頓生強烈的使命感。這幾日便開始興奮地尋找長期落腳的小窩,盡心尋覓,見人便問。古檀山莊的曹叔提議在他家的后山上自己來建,而這是我旅行結束后最大的期待。
我們開車去找鐵匠,尋覓砍宣紙的剪刀,聽從口頭指引開到了沙元,在一個河岸邊停下。眼前的景象把我們驚呆了,瞬間感動,甚至覺得該讓時間和感覺都凝固,哪兒都不要去了。
我們在河灘的邊緣,一個高處,俯瞰這大筆拐彎的青弋江,對面灣內的平原很大,而灣外就以遠近不等的距離被高低錯落的山體環抱。河邊有沖擊的小灘、小島,而灘邊、小島有滋長的草木,草木間棲息的鷥鷺水鳥,水鳥圍繞那憨笨的水牛。還有那牧牛的人、垂釣的人、戲水的人、沐浴清風觀賞的人。輕舟撐桿飄過,鷥鷺展翅而飛,水牛甩尾呼氣,漁者起竿清理。而這點、線、面的景就似那國畫間山、水、人的情。

清風一直從水面吹來,溫柔、舒適,在盛夏的午后也略帶一絲涼意。被云層遮住的太陽光先還能透下來,這會兒被完全阻擋。云層仍在加厚,黑云增多。不久,恐有急雨降臨,而我和知音以及那一群牛兒都在享受。覓食的野鴨竄出水面,蟲鳥歡叫,水牛則在泥潭翻滾,小鳥在牛背上躍起,一切都是自然的游戲。
這輕松、閑散的生活,靜心欣賞的風景,溫柔撩人的夏風,讓時間更慢下來,清晰明辨自己的心跳、呼吸,也都溫柔、恬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