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注意過嗎?大家說話的時候她的狀態基本上是游離的,然后她會猛然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你。”“對呀,對呀,她是這樣的!”我們說的這個女孩,叫辛瑤遙。
第一次見她是在上海,夜里春風沉醉,新朋舊友一干人轉個彎在安福路吃了頓西式簡餐,席間燭光搖曳,說過些什么與酒精一起蒸發后全無印象。記得辛瑤遙白衣黑褲,感覺上一直處于放空狀態。那時的她已是備受國內媒體關注的設計新秀,剛從江南大學工業設計系畢業,在校期間便獲得IF和Red Dot產品設計獎,并參加Tent London設計展,很多采訪報道里都出現過她的無骨宣紙燈,好友的原創家具品牌店里,搭配中式文人家具的也是這組燈具。

除了關注各自的微博,我們并不聯系。隔不久聽說她去了景德鎮。在微博上難得看到她發一兩句創作感言,說的是陶瓷泡沫杯──她第一次去景德鎮,待了一個星期做的東西。把泥漿加了起泡劑打成泡沫,在一千三百攝氏度高溫下,泡沫凝固在陶瓷表面與其融為一體。我有她送的一高一矮兩只杯子,可以想象裝上咖啡、紅茶等飲料,在飲用過程中口沿上的泡沫也會自然染上飲料的色澤。陶瓷泡沫杯系列她已不愿再提,說那些差的沒法評價。泡沫杯系列是一個開始,產品設計專業的人介入陶瓷的一個起點。

“你們知道那個女孩嗎? 她在樂天市集上擺攤賣小胸針,生意可好了!”我率領編輯團隊做景德鎮專題的時候,有人用夸張艷羨的口氣像在訴說一個商業神話,締造神話的女孩叫辛瑤遙。那時的她已在景德鎮定居,因為陶瓷胸針業務的蓬勃發展成了被無數年輕人羨慕的對象。小小的陶瓷胸針,各種雪花形狀,有的上青釉有的上白釉,精致討巧,價格也極為便宜,還有彩色釉小瓷馬胸針,櫻花、和平鴿等各色造型。周六上午,我撞見締造商業神話的人茫然站在樂天市集的攤位前,完全不像會做生意的樣子,她后來告訴我,任何人擺攤都比她賺得多。
景德鎮是個極易同質化的城市,與當下的中國一樣,普遍缺乏對版權和設計的尊重。好看好賣的東西,一個出來,大家都會跟風生產,比如,滿大街針對游客們的陶瓷首飾,不僅造型沒有新意,價格也并不親民。辛瑤遙用一種自己形容為“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占領市場。陶瓷胸針的開發,契機是因為她會做模具,懂得各種模具的加工方法。初次拿到“雪花”胸針的人,都會驚嘆這么個小玩意兒怎能如此精致,其中就有設計專業背景的貢獻,這也是她的小胸針至今被仿的不多的原因。去過一次她做胸針的工作室,冷清的下午,各色小瓷片躺在透明整理箱內,還沒入窯的密密碼放在架子上,手工作業的痕跡被約束在一種寡淡干凈的氛圍里,小清新首飾們的設計生產者站在一邊,有些局促有些冷淡地說,這兒真沒什么好看的。她極年輕,但骨子里自然流露一股蕭瑟氣象。

說起陶瓷首飾,“野蠻粗暴”是指針對市場需求而開發,不斷出新款,不好賣的就不做。被大眾喜歡、接受,東西好能賣錢,這種踏踏實實的感覺讓她覺得被需要,心理感受就會比較好。產品是產品,在她的思路里,作品和產品是兩根線。她會說,這些都不好,你們等著我將來做特別好的東西出來。眾人在一起聊天喝茶,她半天沒有話,忽然冒出一句,我將來要用陶瓷做大型家具,比別人都要強,眼神既坦率又天真。
今年4月,辛瑤遙參加米蘭家具展的衛星展,這個全球設計新秀云集的展場里,她帶去了一系列沒有名字的作品。那就是一個簡單的幾何陳列,圓形、長方形、三角形,基本形狀的瓷片通過不斷重復構成了盤子、碗等造型,它們不那么有趣,除了一點,薄──燒成后平均厚度在0.3毫米到1毫米。看起來,她試圖用簡單幾何形來構建一種屬于陶瓷的新語言,怎樣突破材質極限,讓它們在制作上成立是個大考驗。

無名系列算是她認可范圍內的像一點作品的東西。與針對市場需求開發小清新產品截然相反,在做作品的時候她會警惕趣味性。這次的出發點是想做個材料上單一一點的東西,因為薄度對上釉有很大的限制,在可控制的范圍內,把作品做得盡可能薄,同時探索不同的形態表達,實驗性作品的構想由此而來。說起作品,那股冷淡的感覺又來了:很難說做得多好,好的形式早就做完了。
除了大盤子大碗,她也做極薄的瓷片胸針、戒指,那些多數分送朋友,送給我的,老被我不當心磕壞。碎了就碎了,她并不介意每一個東西出來需要經歷的辛苦。
沒名字總是不行的,媒體報道總要有個說法。讓她具體闡述,她在郵件里寫到,如果非要說作品表達什么觀點的話,可能是表達了我對審美上的一些想法。易碎對于陶瓷,某種程度上來說,不是缺點,是天賦。中國人講人長得美,又有才華,不能得永年,不是因為遭嫉妒,而是因為人世是污穢的,久留人間就染臟了。陶瓷可以留存千年,比油畫還要穩定,可是一到了亂世,大部分都保不住。易碎讓它在藝術性上自我完成,到了更高的一種境界。

創作速度不算快,在一個系列的想法推敲上得花很久時間。做作品的時候警惕趣味性,讓它盡可能單一。在大家比著速度玩創意玩造型、使勁拍腦袋想新東西的大環境里,能沉下來的心性難得,更別說這是個心氣極高的姑娘。辛瑤遙開始學習釉的知識。如果把陶瓷比作一種語言,各種不同的基礎知識就是語法,她知道得先把語法學會。在設計師、藝術家和制造者這三個選項里,辛瑤遙選了制造者,說這更像她目前的情況。
或許是從小父母的管束太嚴格,讓她向往自由,在生活中,她也喜歡獨處。在景德鎮,她是一個人,即便是好友,也只是交流創作,平時并無太多交集。說起景德鎮,她的感情是復雜的,“這是一個讓你一來就有好感的地方,待久了問題叢生。做事兒普遍不講究,任何事情交給別人都不能放心,稍微放松一下就出岔子。但是我對這里的人有感情,我現在基本上逆來順受了。往好處想是,在景德鎮都能適應了,以后去別的地方什么都不怕了”。
這組作品,她最后還是起了名字,叫──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