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就是讓自己推倒重來。這個感覺很驚悚的,因為你要拋棄所有安全感,為了找到一個新的自我。
我超級喜歡歸零,一想起來我就精神抖擻,所以《iLOOK》上個月又走上了遲到的歸零歷程。
《iLOOK》是1996年或者1997年創刊的,當時叫《 LOOK》,創始人叫黃靜潔,她老公叫譚盾。當時真的除了《ELLE》, 沒有什么時尚雜志,如果我沒記錯,創刊的時候是本季刊——一年四期。后來變成雙月刊。我的加入是偶然,我的朋友投資了《LOOK》,經營不善的時候要我投錢并擔任出版人,我喜歡寫東西,所以馬上答應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把黃靜潔的主編位子給撤銷了。因此徹底交惡。這也算是《iLOOK 》第一次歸零吧,從黃靜潔非常儒雅的上海大小姐風格轉到我這個北京胡同串子的灑脫風格。我接手后就改名《iLOOK》,不是因為我有小道消息蘋果將有一個i 系列的產品風靡全球,相反,是因為中國出版物的規章制度:《LOOK 》是本美國圖片雜志,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美國很火,但是政治態度極其反動,當時就被列為禁書,后來這本反動雜志倒閉了,但是我無法解釋清楚,我們的《LOOK》與那本反動雜志毫無關系,所以我的朋友就在前面加了一個“i”。
我接手后給雜志的定位是“給有頭腦的女人”的時尚刊物,1999年開始改為月刊。那時候還沒有“知性”這么一說,“給有頭腦的女人”聽上去很別扭,操作起來就更別扭。這個路子走了不到半年,就走不下去了,正如我的朋友朱偉說,“有頭腦的女人想看有頭腦的雜志就去買《三聯生活周刊》好了,時尚雜志就是不想用頭腦的時候看的” 。朱偉是《三聯生活周刊》的主編,我當時覺得他在罵我,現在想想他說得很對。
我還記得在燕莎百貨的攤上第一次看見《時尚COSMO》的那一刻,有點末日即將到來的感覺。正規軍來了,得加快速度商業化。當時我就退位了,把主編轉給小雪當,她的商業感覺比我強很多倍。這是我第二次歸零,大概是2000年吧!小雪主持的《iLOOK》長得很像美國時代華納的 《In Style》,像到讓我跑去美國跟時代華納談出版合作,結果被美國人罵出來,說沒有深刻反省我們對《 In Style》的各種效仿,好好寫檢查之前,他們是不會搭理我們的。N多年后,《In Style》在中國自己創刊了,據說雜志剛出來的時候,美國人拿著本《iLOOK》吼他們自己的編輯部,說有版權的做得還不如沒版權的做得更像原版。所以,有時候青不出于藍,也能勝于藍!
第三次歸零是2006年小雪去了《ELLE》,我受張永和啟發把雜志定位關注中國本土設計,第一個結果是丟了所有美容廣告。記得一個大美容品牌的市場主管跟我說:晃啊,你這么做我們就無法支持你了,中國本土設計是什么???在哪里???一定很小眾吧!高級化妝品還是需要大眾媒體的。歸零是要付出代價的。當時我自己沒有當主編,自從我的“有頭腦女人”理念破產后,我一直缺乏自信,覺得我還是拉廣告吧,時尚我做不來。所以小雪走后是張大川當主編,一個奧地利的北京油子,他特別努力,像一個男蘇芒一樣,在所有品牌活動上抱著《iLOOK》給廣告客戶看,但是我倆不是一個路子,我想做本土設計,他想做享樂主義(Hedonism),結果是一本神經分裂的茜茜公主穿著中國設計推薦歐洲享樂主義。統一意識是大川和我沒有達到的工作目標,我說服不了他,他也說服不了我。所以到2008年,大川走了,我自己就開始當主編,和今天的感覺差不多。
大學的時候,我的理想是戰地記者,所以閭丘露薇是我的偶像。轉到時尚似乎有點難為情,從憤青墮落到小資了。但是我的觀點是時尚不可能脫離社會,其實時尚是社會的魔鏡,就像白雪公主后媽的魔鏡似的。隔三岔五看一眼,就知道這個社會在忙什么??匆婟嬁?,就知道年輕人不爽了,在叛逆;看見好多Logo,就知道大家都在向上流社會拱,是拜金的盛世。今天我們看見高科技、看見20世紀六七十年代,感覺變革就要來了,我們的社會正被網絡科技改變。服裝要玩新面料,衣服的輪廓告別“為悅己者榮”的理念,新的“自信審美”步入主流。
我自己當主編的一年雜志玩得有點大法,2月刊做了一期范冰冰和Oliver Stone的封面,主題是“世界是平的”。結果所有人都問:那個和范冰冰一起上封面的外國老頭是誰???可憐的Oliver。最出軌的是8月刊的“Gay China”, 居然加印。這些都讓我對當主編這件事有點自信,有點上癮。
之后雜志就一直按照這個路數走,每期一個主題,前面介紹幾十個中國設計師,后面拍幾組必要的時裝片,做幾個不疼不癢的配飾推薦。做了一年,我去開買手店了,撒手把雜志交給了一個非常能干的文藝女青年,叫卡生。她把欄目都操作得很到位,尤其是對中國設計師的介紹,每期都是雜志亮點。
微博是從2009年開始的,那時候我已經徹底知道網絡的厲害,我在雜志上寫什么都跟自說自話差不多,只有登在自己的博客上才開始知道能聽到讀者的聲音。由于網絡的出現,特別是社交網絡,我覺得《iLOOK》又該歸零了。我們必須找到雜志和網絡的結合點以及結合方式,不然存在是沒有意義的。
歸零是有代價的,這次《iLOOK》 的代價是丟了主編卡生。我就只好重新回來當編輯了。還好我喜歡歸零,總覺得這是最好玩的事情。5月刊里,我們記錄的舞蹈家中有一位叫謝欣的,她在采訪中說,她時時提醒自己歸零,要再創作,要重新塑造自己。就讓我們也當一回藝術家吧!
來吧,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