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出路

四月初在余杭“品物流形”的工作室進行手工專題采訪時，偶遇了德國設計師Nicole Goymann。一身休閑運動服的她正在工作臺前制作一塊白色布料，厚實如毛氈，質樸如亞麻，卻又隱約閃爍著一抹光亮。布料上不規則地點綴著許許多多的褐色小珠，豐富的質感，溫潤的顏色和跳動的節奏使我頓生歡喜。可令人咂舌的是，原料竟是我們再也熟悉不過的絲。

Nicole在德國完成服裝與紋案設計的學習后，于2010年來到杭州，次年在浙江大學擔任客座講師。除了與許多服裝設計工作室合作，她不斷地嘗試將中國傳統的面料工藝與當代設計相結合。去年，Nicole作為特邀設計師為“品物流形”在意大利的展覽“融”設計并制作了竹紙掛毯，將傳統竹紙與面料工藝相結合，質地清新質樸且完全可降解。而今年，Nicole則通過絲織品的手工制作反思制絲技術對生命的態度，通過德國人的哲學精神剖析中國傳統工藝，并制作了簡單自然卻令人嘆為觀止的手織真絲面料。

“蛾之死亡”是對制絲工藝的反思與批判。我們常見的絲綢，通常是將蠶繭煮沸后方可抽絲，這樣蠶蛾便被直接殺死，華麗的絲綢實則源于對生命的殺戮。Nicole希望人們直觀地體會到一塊絲綢背后有多少無辜的生命作為代價。于是，她用50個蠶繭抽出的絲織成一塊40厘米見方的面料，再用同樣的方法制作了30塊同樣的面料，以紅線拼接。這樣，觀賞者明確地意識到一塊4×1.2米的面料的制作過程中有1500只蠶蛾的生命被無情地拋棄，鮮紅的鑲邊亦如生命之血色。這是Nicole對熟絲制作工藝的反思與批判。

如果說熟絲的制作是以蠶蛾的生命為代價，生絲工藝則為生命提供了一條出路。不經沸水煮繭而直接抽取的生絲質地更似苧麻，溫潤質樸而不華貴。Nicole的“蛾之逃離”便運用此種工藝，將1000個蠶繭抽出的生絲手織成一塊1.4×0.6米的面料，并在每一個蠶繭所抽出的絲線的起始位置嵌以褐色小珠作為標識。于是，每一顆小珠代表了一只蠶所吐之絲的開始，但也見證了一只蠶蛾的獲救，一個生命從死亡之手地逃脫。Nicole說，雖然吐絲后的蠶蛾不再對制絲有生產意義，但是它們可以產卵孵化出更多的蠶蛹，完成生命的循環。這是對自然與生命的尊重，也是對一種更為環保、人性的制絲工藝的倡導。

依循自然之道是Nicole設計的核心思想。她不做過多人為地干預，讓自己的作品順應自然法則并因此呈現出巧妙的詩意。例如，在“蛾之逃離”中，因為每只蠶蛾吐出的絲粗細不一，因此，最終的面料也呈現出多層次的手感與質地；又因為每只蠶繭抽出的絲長度各異，使每一顆小珠間的距離不同，進而產生了富有韻律的視覺節奏。Nicole坦然地說，在我的作品中并沒有太多我個人的“設計”，而是自然在設計我的作品。

Nicole的絲織品不僅具有一種哲學性地對制絲工藝的反思，更體現了她對自然與生命的尊重與順應。在制作過程中，她親手抽絲織布，通過雙手和心靈地傾注表達對自然的敬畏。我至今清晰地記得她伏案工作時的認真投入，還有她手上那塊“蛾之逃離”面料所散發出的簡單而寧靜的力量。我欽佩Nicole對工藝理性冷靜的思考，亦感動于她低調且遵循自然法則的設計理念。我想這樣腳踏實地的態度，便是手工的精髓吧！